分家产那天,是个周日。
公公提前三天就打了电话,让所有人必须到,说是有大事宣布。陈明接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你大哥二哥都到,你们也别迟到。你妈走得早,这个家我做主,该分的分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陈明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我正往洗衣机里塞衣服,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歉意,可能是无奈。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场分家,大概率没他什么事。
陈明排行老三。大哥做生意,开了两个建材门市,在城里买了房,开的是奥迪。二哥在体制内,混了个副科,日子稳当,去年刚换了套大平层。陈明呢,普通公司普通职员,我也就是个普通会计,两口子加一块月入不到两万,在城里供着一套八十平的小房子,月月精打细算。
公公早年是包工头,攒下了一份家业。四套房,两间门面。这些年跟着大哥二哥过,嘴上不说,但偏谁向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们到的时候,大哥二哥两家人已经坐满了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大嫂二嫂嗑着瓜子唠家常,大哥二哥陪着公公喝茶。见我们进来,大嫂抬了抬眼皮,二嫂笑了一下,公公点了点头,说“坐吧”。
陈明在沙发角落坐下,我挨着他。没人给我们倒茶。
公公清了清嗓子,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沓文件,戴上了老花镜。客厅里安静下来,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把家里这点东西分一分。”公公把文件一份份摆开,“我年纪大了,趁脑子还清楚,该安排的安排了,省得以后你们兄弟打架。”
他先拿起第一份:“城东那套门面,给老大。老大做生意,用得着。”
大哥点点头,没说话,大嫂脸上笑开了花。
“城西那套门面,给老二。老二单位离得近,租出去也行,自己用也行。”
二哥推了推眼镜,嗯了一声。二嫂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算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南湖那套大三居,给老大。老大两个孩子,将来娶媳妇用得着。”
“北岸那套两居,给老二。老二家闺女眼看要上初中了,学区好。”
“老城区那套小两居,我自己留着住,等我走了再说。”
公公说完,把文件一合,摘了老花镜,扫了一圈:“都听明白了吧?”
客厅里静了两秒。大哥说“听明白了”,二哥说“行”。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我们这边。
陈明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爸,”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笑盈盈的,“您是不是漏了一个?”
公公皱了皱眉,看向我:“漏什么?”
“陈明啊。”我笑了一下,“您四个孩子,分了四套房两间门面,陈明这儿……空着呢?”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大嫂嗑瓜子的手停了,二嫂把手机放下了,大哥二哥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公公的脸色沉下来,嘴角往下压了压。
“陈明这些年也没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公公的声音干巴巴的,“老大老二帮衬家里多少,你们心里有数。房子就这么些,分完了。陈明他们两口子日子过得去,不差这一套半套的。”
“爸,我们不差。”我点了点头,还是笑着,“您说得对,陈明没给家里做什么贡献。这些年您生病住院,陈明请了假去陪床,大哥说生意忙走不开,二哥说单位请不了假,陈明去了,陪了七天。您那年做手术,要交押金,大哥说周转不开,二哥说刚换了房手头紧,陈明把信用卡刷了,三万六,到现在还没还完。这些……都不算贡献。”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站起来,走到茶几前,轻轻放在公公面前。
“爸,您多保重。”
那是一张调令。省城分公司,财务总监,下个月一号报到。我考了两年,笔试面试一轮轮过,上周刚下来的。
公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瞳孔缩了一下。
“陈明跟我一块调过去,那边给他安排好了岗位,工资翻倍。”我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还是笑着,声音平平的,“这房子我们就不分了,留给大哥二哥。您以后有什么事,找大哥二哥就行。陈明这边,我带走了。”
我转身看向陈明,伸出了手。他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攥得很紧。
我们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又急又厉:“站住!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老人,我嫁进陈家八年,叫了他八年爸。逢年过节礼数没缺过,他生病住院我煲汤送饭没落下过。可在他心里,陈明从来都是那个“没出息的老三”,我们是那个“日子过得去”的家庭,所以什么都不用给。
“爸,”我说,声音很轻,“您分的是家产,我分的是前程。各自安好,挺好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炸了锅。大嫂的声音最尖:“她这是什么态度!”二嫂在附和,大哥二哥好像在劝公公。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楼道里的风隔开了,一层层往下坠,跟我们没关系了。
下楼的时候陈明一直没说话。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他旁边,没催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小宁,那三万六,我回头跟大哥要……”
“不要了。”我打断他,“不值当。”
“那房子……”
“不要了。”我又说了一遍,“陈明,你信我。咱俩走到今天,没靠过谁。往后也不用靠谁。”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他抬手在我头顶上揉了一把,跟每次我哭的时候一样,力道还是那么大,把我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走,”他说,“收拾东西,搬家。”
“急什么,下个月呢。”
“早点搬。”他攥着我的手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我们走出小区大门,阳光照下来,打在脸上暖烘烘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六层楼,公公家的窗户在四楼,阳台上晾着他的灰夹克,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收回目光,握紧了陈明的手。
四套房,没我们的份。但往后的人生,我们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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