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盯着保研报名表发呆。我妈一开口就哭,声音像是从老远的地方硬挤出来的:“你弟的事,通知寄到家里来了,要罚钱,户口本上还要写那个……永久拒服兵役……”

我问她罚多少,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知道数目不小,家里根本拿不出。我让她别慌,我马上回去。

我跟导师请假,只说家里有急事。赶回宁夏的家,我爸坐在门边抽烟,烟灰掉了一地也没扫。我妈把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推到我面前,手指还在抖。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要进严重失信名单,以后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都不能录用;兵役状况栏会永久标记;罚款要交,家属优待也一并取消;两年内不能升学、不能出境;还要公开通报。

罚款那栏写着好几万,我掏出银行卡查余额,连零头都凑不上。我妈哭着念叨:“体检、政审都是他自己去的,名也是他自己报的,现在说不去就不去,这叫什么事啊。”我没接话,把通知折起来,说:“回学校之前,我先去部队找他。”

那天晚上我没回学校。弟弟的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起来,听筒里先传来部队的哨声。我尽量放软语气:“姐不是来骂你的,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非要闹到被除名的地步?”

他嗓子哑哑的:“我实在吃不了那个苦,天天跑圈、喊口号,被子还要叠成方块,我一天都待不下去。”我劝他先稳住,罚款我来想办法,先把态度摆正。

他沉默了几秒,说:“这不是钱的事,我刚进去就后悔了,说什么也不想当兵了。”我一下子急了,抬高声音:“你现在非要走,这辈子都背着拒服兵役的记录,户口本上永远消不掉!”

他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走到阳台,把刚才记罚款金额的纸撕得粉碎。我妈追过来问情况,我只说:“电话里劝不动,我得亲自去一趟。”我爸在屋里咳了一声,没出声。

我站在阳台上又拨了两次,全是忙音。我妈隔着纱门看着我,眼圈又红又肿:“他要是铁了心不回头,你可不能把自己的保研耽误了。”

我让她放心,说我心里有数。那一整晚,我对着保研系统的网址删了又恢复,手机里还躺着那条“报名即将截止”的提醒。夜里风特别凉,我没进屋,就盯着楼下的路灯,感觉这么多年家里从来没这么安静过,静得让人发慌。

第二周探视申请才批下来。我坐了一整夜火车,又转了好久公交才到部队门口。会面室很小,弟弟进来的时候没穿外套,脖子晒得黝黑,嘴角干得起了皮。

我让他坐,他一坐下就低着头。我翻出手机里存的罚款通知照片,把屏幕转向他:“你自己看看,妈都准备把金镯子拿去卖了,爸这几天一句话都没说。你真的非要走?”

他眼皮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还是硬着头皮说:“姐,我真吃不了这苦,就算回去也待不住。”我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体检政审都是你自己跑的,没人逼你报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通红,却还是摇头:“我真的扛不住,你们别管我了。”那一刻我知道,再劝也没用了。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行,那我回去想办法。”他在后面叫了一声姐,我没回头。

其实刚才那张照片,他根本没认真看。我当时把手机又往他跟前推了一寸,说:“你哪怕记清楚,今天之后咱们家会变成什么样。”

他偏过头,只会反复说训练太苦。我追问他到底怕什么,他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是不想被人管,不想天天被人吼。”我点点头,把探视单折好放进包里。

窗外传来出操的口号声,他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我明白,就算说到天黑,也改变不了他的主意。走出会面室,我攥着去车站的返程票,手心全是汗,票根都被捏皱了。

回学校第二天,就是保研报名的截止日。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系统里的信息已经填了大半,推荐信、成绩单都上传好了,就差点最后一下确认。

我坐在书桌前,鼠标悬停在“确认提交”的按钮上。我妈的电话突然打进来,一接就听见她哭得喘不上气:“楼下王姨刚才问我,说你弟的事都上通报了,是不是以后连公务员都考不了?我这脸往哪搁啊……我已经把那只金镯找出来了,好歹先凑点钱。”

我赶紧劝她:“妈,你别卖,卖了也不够,先把镯子收回去。”她还在哭,说自己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我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把报名页面往下拉,最后在“是否确定提交”的弹窗前停了几秒。

我没点“确认”,点了“取消”,然后直接把网页关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急着问:“那你的保研怎么办?”我没回答,点开兼职群,最新一条消息写着“今晚夜班缺人”,我直接发了三个字:“我接。”

挂了电话,我把摊在桌上的奖学金材料一页页收进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好像连它都知道,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跨过去。

后来导师发消息问我报名进度,我没敢回。没过多久,兼职的排班表就发来了,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我想着这个时间也挺好,白天还能抽空回趟家,赶在我妈真把镯子拿到金店之前拦住她。

那天晚上我没留在学校,直接回了家。刚走到楼道里,就听见我妈在屋里跟我爸吵。推开门,我妈正从抽屉里往外掏那只金镯子,嘴里反复念叨:“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省得天天被邻居指指点点。”

我爸坐在沙发上,既不拦也不说话。我走过去把包往桌上一放:“妈,镯子放回去,钱我来还。”我妈红着眼睛瞪我:“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我掏出手机,调出刚收到的夜班排班表,轻轻拍在桌上:“我找好活了,以后每个月都往家里转钱,罚款我去跟人家谈分期,不够我就再多找几份工。镯子绝对不能卖。”

我妈盯着那排班表看了半天,慢慢把金镯放回抽屉,嘴里还在念叨:“你还要读书啊。”我告诉她,保研报名我已经关了。我爸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

我当着我妈的面打开手机银行,把刚到账的第一笔夜班工资转过去,备注写了五个字:“别让妈哭。”我妈看见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其实转账的时候,我妈还伸手挡了一下,说:“你自己饭钱都不够花。”我轻轻挪开她的手:“我接着排夜班,每个月都能给家里转,你千万别再打镯子的主意。”

她不再拦我,只是把镯子推到抽屉最里面,用一块旧手绢仔细包好。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感觉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爸走到阳台上去了,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妈坐在茶几两边。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亮得刺眼,那行备注像一根细绳子,把我和她牢牢拴在这件事上。

白天社区的通知早就传开了。我进门的时候,楼下两个邻居探着脑袋,嘴里念叨着“郑家那孩子”,我没往她们那边看。我妈说,有人把通报截图发到小区微信群里,她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

我拿过她的手机,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看见了就看见了,日子总还得过。”我妈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嘴上没再提卖镯子,可我猜她半夜肯定还会起来,对着那张罚款单发呆。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出门赶夜班。我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我应了一声,点开手机里的排班表,确认今晚的工作地点。

走到公交站,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接下来几天的夜班安排。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下了班,我还得去街道办事处问问,那笔罚款能不能分期慢慢还。这些事,不会因为这个夜晚就结束,我得一步一步,慢慢扛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