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的水汽裹着初秋的凉意,如薄纱般笼罩着整个太皇河街。陈之信站在陈记布栈二楼的轩窗前,望着码头上忙碌的苦力出神。
他仍会在每个清晨习惯性地来此驻足片刻,河风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那个背着沉重的粮袋、踉跄着求生的年轻身影,似乎从未离去。
“啪!啪!啪!”一阵声竹条抽打皮肉的脆响,陡然刺破湿润的晨雾。楼下紧邻货栈的泊位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对着一个身形瘦弱的书生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没长眼睛的废物!这细皮嫩肉也配来扛活?麻袋都码不齐整,白吃干饭的东西!呸!”
说着又是一脚踹在书生腰侧。书生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重重磕在身后垒起的麻袋山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疼得瞬间蜷缩起来,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敢吭出一声。
陈之信瞳孔猛地一缩。这一瞬间,时光仿佛急速倒流。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同样是因为疲惫动作慢了一分,工头那浸过盐水的竹条便抽得他皮开肉绽。那股火辣辣的剧痛与屈辱,至今仍蛰伏在记忆深处。眼前这书生的背影,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住手!”陈之信低喝一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步履快得带起一阵风。
早几年王家光景还好时,他在诗会上曾远远见过这少年一面,确是个灵秀人物。后来王家不知怎的走了下坡路,宅院外挂出典当幡子时,他还曾念及旧谊,私下差人悄悄送过两袋米去。
当他抬起眼,认出站在面前、眉头紧蹙的来人是如今河街上颇有名望的陈掌柜时,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慌忙垂下头去,脖颈与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难堪的红。
昔日的诗书少爷,沦落至码头卖苦力,还被故人撞见如此狼狈情状,这份羞耻几乎要将他淹没。
陈之信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显。他解下自己腰间一方干净的棉布汗巾递了过去,声音刻意放缓:“磕着哪儿了?要紧不?”
“会算账就好!”陈之信点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码头力气活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明日辰时,到陈记布栈来,先从账房学徒做起吧!”
最终,抵押田产的契书被人偷梁换柱,把“抵押”改成了“绝卖”。县衙书办还冷笑着丢下一句:“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
田没了,祖宅没了,连祠堂里那两根百年楠木大梁也被拆去给人家老太爷做了寿材。王敬业一气之下撒手人寰,王家树倒猢狲散。
三个月后一个雨夜,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布栈后院的芭蕉叶,噼啪作响。陈之信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契书和算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丘村的大户丘世裕前几日找上门,开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合股提议:若能凑足三千两现银作为本钱,由他丘家牵线,去江南拉回一整船时下最紧俏的苏绸,不要半年,利润至少翻上三番。
机遇确实诱人,可陈之信将布栈里所有能动用的现银、乃至一些可快速变现的存货都盘算进去,仍差着一千二百两的缺口。这笔钱,数目不小。
“……是!”许久,他盯着地面水渍中自己摇晃的倒影,声音干涩,“家父……当年见西坡那片荒地价格低廉,又听信了地贩子的话,认为稍加整治便能成上等水田,收益可观。一时筹措不及,便……便找了钱庄借贷!”
他顿了顿:“后来,整治费用远超预期,又连着两年遭了涝灾,颗粒无收。钱庄的利钱却像滚雪球,一天也耽搁不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积压了许久的痛苦与近乎尖锐的清醒:“东家,那钱庄的生意经,学生算是看透了!它就是在你赚钱时,他跟着你赚利钱。等你赔了,周转不灵,他便毫不留情地收走你抵押的田产、屋宅,转手卖出去,他继续赚!里外里,他永远不亏!”
窗外恰好炸响一声惊雷,银白色的电光瞬间照亮书房,也照亮了陈之信手中那张微微颤动着的契书。丘世裕昨日闲聊时提过,若一时凑不齐,钱庄那边,他可以帮着牵线,利息嘛,大约是一千两月息百两,正是钱庄给他开的价码。
早已成了陈夫人、此刻端着宵夜进来的周寡妇,恰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她放下托盘,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夺过陈之信手里的契书,就着灯光飞快扫了几眼,柳眉倒竖:
“当家的!这浑水你可不能蹚!我前儿还听绸缎庄的娘子们私下嚼舌,说丘府那位最会算计的少夫人祝小芝,这次居然一个劲儿撺掇外人合股,这里头能没点蹊跷?咱们家底是攒下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经不起这般冒险!”
翌日清晨,陈之信径直去了丘府。花厅里,他将那份已然墨迹干透的契书轻轻推回丘世裕面前,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
“世裕贤弟,承蒙厚爱。只是陈某细细盘算,家底实在浅薄,布栈生意也刚稳当不久,抽不出这许多现银。这合股的大事,只怕是有心无力,要辜负贤弟的美意了!”
丘世裕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啪地将手中茶碗掼在桌上,显是动了真怒。但陈之信主意已定,任凭他如何发作,只是平静地拱手告辞。
秋雨断断续续,缠绵了将近半月。这日午后,陈之信正在库房里领着伙计清点新入库的棉布,忽见丘世裕一身狼狈、靴子湿透泥泞,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脸上再不见往日精明倨傲的神采,只剩下惨白与惊恐。
“完了……全完了!陈兄!”丘世裕一把抓住陈之信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哭腔,“世安……世安他带着银子走陆路去办货,竟被那天杀的中间人吴大才,把三千两本钱一卷而空!三千两啊!我的三千两!”
他揪着自己的衣襟,眼睛赤红地望向窗外浑浊的太皇河水,发出愤怒的嘶吼,仿佛想从河中捞出那化作泡影的银钱。
“当时若没有你那一席话,没有夫人的警醒,”陈之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庆幸,“如今站在这窗前,对着河水悔恨痛哭的,只怕就是我了!”
簿子中间,露出一角硬纸。陈之信轻轻抽出,是一张当票,墨色已有些黯淡,但王氏祖宅字样、典当金额、还有那赫然印着的到期日期,却清晰如刀刻。
陈之信默默伫立良久,将身上外袍解下,轻轻覆在青年肩头。他拿起那张当票,就着微弱的灯光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吹熄了灯,悄声退了出去。
河风不知何时转了向,卷着初绽的桂花清甜气息,温柔地涌进窗棂,拂动了账桌上那本旧账簿的纸页。哗哗轻响中,翻动的页面里,忽然飘落出一张对折的、颜色更显古旧的笺纸。
他衣裳都没穿齐整,赤着脚便冲出门去。陈之信正在前堂看账,见了他这副模样,只淡淡笑道:“醒了?把鞋穿上。你家的老宅,我替你赎回来了。”
东方既白时,他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家虽破了,但那块地、那座宅子还在。只要根还在,家就还能再立起来。
陈之信点点头,让账房支了五十两银子出来,塞进他手里:“算我借你的,不要利钱。将来发迹了,再还我不迟。”
说来也巧,那些薄田虽然贫瘠,却因他肯下本钱买河泥肥田,又亲自带着佃户挖渠排涝,没两年便有了起色。村里人这才渐渐对他另眼相看。
佃户们感念他的仁义,干活也格外卖力。不多时,十里八乡都传开了:太皇河边的王秀才,待人厚道,租子轻,还肯借牛借种。
张大虎感念恩情,自愿签了活契,在王家做长工,后来便成了庄上的护院头领。
那年秋分刚过,天象骤变。先是连日闷热,河水发浑,接着一夜之间狂风大作,乌云压顶,炸雷一个接着一个,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到了场边,只见张大虎如铁塔般立在雨中,正指挥佃户们扯起巨大的油布,覆盖堆积如山的粮垛。
但真正的险情还在后头。次日天刚亮,便有佃户来报:太皇河上游决了口,洪水正往下游漫过来,若不赶紧修堤,王家这几百亩田就要全泡了汤。
他一个书生,哪里干过这等重活,不一会便滑倒了好几次,浑身泥泞如泥人。但看见王老柳那佝偻的身子还在拼命搬石,他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
家中房屋被冲毁的,由王家出木料修缮。又开仓借出陈米百石,给灾民度荒,只言明来年秋收后再还不迟。
这话传到陈之信耳中,陈之信微微一笑,对身旁的夫人道:“我原说这后生能成器,你看如何?有仁心,也有手段,太皇河的水土,终究养得出这样的人!”
张大虎也咧着嘴笑:“东家,徐先生要是做了官,往后咱家也没人敢欺负了!”
他与家中几个老仆和佃户商量了,又问了陈之信。陈之信只说:“若想去便去,太皇河的水田就在那里,跑不了!”
他立在船头,看着两岸雕梁画栋连绵不绝,恍惚间竟有些眩晕。这与太皇河畔芦苇摇曳、渔歌唱晚的景象,实在相去太远。
他正要唤书吏取新纸,门外突然传来通判沙哑的嗓音:“王先生,藩台大人催问节略,说午前必要呈上去!”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混着酒楼里《玉树后庭花》的残韵,在寒夜里格外凄清。他忽然想起太皇河畔的冬夜,这时候该是围炉煮茶、听老仆讲乡间轶事的时辰了。
腊月十八的雪夜,护院张大牛顶着鹅毛大雪闯进迎宾馆。这个结实的汉子一路未停,棉袄上落满雪,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家书,双手捧着递上来:“老爷,四州来的流民占了河滩地,王世昌老爷说要放水闸,跟他们拼了……”
“……老仆斗胆进言,前年少爷亲手栽的垂柳已抽新条,东跨院的海棠也等着主人归来理枝。佃户们日日念叨,说天冷了,不知少爷在金陵有没有人添炭火……”
五更天时,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惊醒了值夜的小厮。他推开窗,看见那位素来温润的王先生披着半旧鹤氅,面色比窗纸还要苍白,正踏着积雪向徐大人的书房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佃户们此起彼伏的“东家安康”声中,他望见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恍惚又变回那个在父亲膝下听乡间故闻的少年。
午后在藏书楼打盹时,他梦见自己成了《淮南子》里那只不愿饮醴泉的鹓雏,正在梧桐枝头梳理羽毛。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惊蛰的雷声远远滚过天际,春雨又要来了。
他微微一笑,提笔在笔记扉页上写道:“壬寅年惊蛰归,自此不问世事,只理桑麻。
丘杏儿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山里住时,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种地、打铁、驯马,不会可不行。”她说着,又转身逗弄八哥,那鸟儿在她指尖轻啄,乖觉得很。
大婚那日,太皇河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花轿从丘家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王家去。经过王家田庄时,几个偷懒的佃户正蹲在柳树下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花轿忽然停了。轿帘被掀开一角,新娘子自己扯下大红盖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她腕上的金银镯子叮叮当当地砸在轿框上,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三!你欠东街酒肆的酒债还清了?还有你,王老八,昨儿个就答应去修水渠,怎么还在这儿?”
几个佃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收起赌具,灰溜溜地往田里跑。围观的百姓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夫君看什么?”丘杏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道,“粗得很,是不是?”
昨日张寡妇抹着眼泪说儿子要娶亲,他又折了五斗米当贺礼。账本上的红字比田里的麦穗还密。
丘杏儿却看不得他这般没边地散财。她不是小气,而是明白,家业要长久,须得有章法。
生这时候佃户老赵又拖着瘸腿来了,一步一挪,走得极慢极郑重,仿佛那条腿里灌了十斤铁砂。
“夫君!”清凌凌的嗓音破开晨雾,王杏儿拎着竹篮从柳树林转出来。藕荷色短打沾着杏叶,发髻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被露水贴在腮边。
王杏儿脚尖一勾,账本稳稳落在掌心。杏眼扫过那些被露水洇湿的红圈,嘴角抿成新月,语气却不咸不淡:“赵叔的租子不是开春就免了?我记得那天您还按了手印,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老赵的凄惨表情僵在脸上,灰白胡子抖了抖,像是被风噎住了:“这个……那个……老朽是来道谢的,顺道看看东家地里麦子长得好不好……”
“前日我亲眼见您家二小子扛着新打的枣木柜进城。”王杏儿拈起颗青杏抛着玩,“那柜子雕的是蝙蝠衔钱纹,手艺可真不错。听说西街棺材铺的掌柜,最近收了个雕花手艺了不得的学徒姓赵,管吃管住,工钱按月结清!”
老赵的瘸腿突然利索起来,连拐棍都没用,脚底抹油似的转眼就消失在麦浪里。
但这软耳朵也有惹祸的时候。城里新近混来一伙浪荡子,领头的叫陈三胖,生得肥头大耳,一双眼却贼溜溜专盯着那些家富人少的门户。
陈三胖却如膏药般贴上来,一只手臂铁箍似地揽住他肩,脸上堆满假笑:“王老爷,来都来了,小玩两把见识见识嘛!输赢小事,就当给小弟捧个场!”
此时王家厅中,丘杏儿正在喝茶。小厮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夫人!不好了!老爷被姓陈的那伙人诓进城了!”
王杏儿指尖一顿,眼神瞬间冷冽。她缓缓搁下茶盏,声音出奇地稳:“快活林?巷底那家?”
“是!”
“备马!”她一把摘下厅堂侧壁的青锋剑,大步流星朝外走去。护院大牛忙要跟着她去,被她挥手止住。她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相公!”王杏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跟我回家!”
陈三胖上前想打圆场。王杏儿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赌桌前,右手青锋剑并未出鞘,只手腕猛地一抖,剑柄末端那束鲜红长穗如毒蛇吐信,凌空甩出。
“啪!哗啦!”那盛骰子的粗陶大碗竟被软穗硬生生抽得粉碎。一片碎陶擦着陈三胖脸颊划过,划出一道细小血痕。
满堂陷入寂静,丘杏儿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冷冷扫过陈三胖和他那几个同伙,声音冷如太皇河深秋流水:
“我夫君心软如棉,你们便当他是块好捏的面团?他心软,我却是他骨头里的刀锋!谁敢再伸爪子碰他一下,试试?”
他喉头哽了一下:“他们围着我,那些甜得发腻的话灌进耳朵里,我竟飘飘然,真信了几分。现在想来,句句都是裹着蜜的砒霜!只可惜咱家人丁单薄,恐怕以后还会有此等人觊觎!”
王杏儿侧过头,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映得眼中笑意温润清澈。她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肩头,轻声道:“傻话,人丁单薄怕什么?有你在,有我在,这家的根基,谁也夺不走。咱们两个人,便是一堵墙,一处安稳江山!”
“地是多了,可佃户也呼啦啦涌来十户了。原先那套法子,管五百亩地、二三十户人家,尚能应付。如今七百亩地、四十来家佃户……摊子铺得太大,我心里不踏实!”
丘杏儿走到他身后,温软的双手落在他紧绷的肩头:“这送上门的肥田,难道眼睁睁看着别人买去?佃户们肯来,也是信得过咱们王家能把地经营好。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隔了几日,丘杏儿套上家里最体面的青绸骡车,回了趟娘家。丘家少夫人祝小芝是她旧主,更是亲姐妹般的人。两人在临水敞轩里坐下,丫鬟奉上香茗。
“嫂夫人,王家田地如今已到七百亩了,眼瞅着又有一百二十亩上好的水田要出手,就在咱家地边上。”丘杏儿眼中闪着光,“我琢磨着……”
“琢磨着再吃下来?”祝小芝抿了口茶,嘴角噙着笑。她久经世事,早已洞穿丘杏儿心底的热望。
丘杏儿点头:“机不可失。有了地,还怕没人种?”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丘杏儿脸上:“当务之急,是添丁。多生几个孩子,开枝散叶,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有了人,有了根,还愁日后没有好田地?”
“添丁……”丘杏儿喃喃重复。少夫人的话如凉水泼下,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腰腹,又想起丈夫这些日子翻看账册时那难以舒展的眉头,心底那股扩张的冲动第一次被关乎未来的思虑取代。
丘杏儿没有立刻作答。她默默走进书房,烛光将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她拿起那本记录新佃户的册子,指尖抚过那些陌生名字,声音低缓:
自打那日起,“添丁”便成了王家最紧要的账本。丘杏儿用朱笔把账簿上“嗣息”一栏重重圈了又圈,又开始四处求经。
她先去拜访隐居在太皇河上游别院的陈周氏。陈周氏体态丰腴,儿女绕膝,正是她眼中顶有福气的人。
陈周氏拉着她的手进了暖阁,细细传授:“这怀身子,讲究个‘暖宫’。每日晨起,必得用隔年窖藏的老姜切得细细,滚水冲了浓浓一碗姜糖水,趁热喝下去,暖意从喉头直透到小腹才好。晚间……夫妻敦伦之后,切莫贪凉,务要用暖水袋温着腰腹,护住那一点阳气!”
丘杏儿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字字珠玑。
她又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方子,取菟丝子、桑寄生、女贞子几味温和药材,配以乌骨鸡炖汤,最是补益气血,助孕安胎!”
有时趁丘杏儿去前院处理佃户事务,他悄悄将药汤端到后院窗根下,手腕一倾,药汁便无声地渗入泥土,滋养了墙根那几株本就茂盛的狗尾草。只是那狗尾草,似乎长得愈发油绿粗壮了。
丘杏儿却全身心投入这场“生育大业”。她抄安胎经卷,抄得簪子歪了都顾不上扶正。按陈周氏的法子每晚焐暖水袋,焐得自己像只被蒸熟的虾子。
一日午后,来代管家务的女管事小蝶在整理妆匣时无意间抖落出那本“花信簿”。她好奇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只有丘杏儿自己能懂的符号,圈圈点点,旁边还用小楷标注着“宜静养”“宜敦伦”“大吉”等字样。
小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小姐!您这是把姑爷当田里的庄稼来侍弄了?”
丘杏儿腾地红了脸,劈手夺过簿子,又羞又恼,作势要打小蝶。主仆二人闹作一团。笑着笑着,丘杏儿眼中却渐渐浮上水光。连日积压的紧张、期盼和屡屡落空的委屈,被小蝶这一闹,像戳破了的气囊,骤然泄了出来。她靠着妆台,眼泪滚落下来。
丘杏儿抬起泪眼,将簿子往他面前一递,带着委屈:“喏!都怪它!也怪这肚子不争气!嫂夫人说得对,添丁是大事,可这大事,怎么比买地还难上百倍!”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暖:“咱们只管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该来的,总会来。你瞧瞧你,这些日子,把自己都折腾瘦了!”
丘杏儿伏在他肩头,抽泣声渐低。丈夫身上熟悉的气息,此刻竟比任何安神香都更令人心安。紧绷了多日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仲春的晨光淌过太皇河,也悄然浸染了河畔王家那青砖黛瓦的大宅院。庭中几株梨树缀满新雪似的花,微风过处,细碎花瓣如雪纷落。
他步履匆匆转回内室,撩开帐幔。丘杏儿拥被斜倚,往日神采奕奕的眸子蒙上一层倦意,连乌亮的发辫都未曾梳理。
丘杏儿慵懒摇头:“就是乏得很,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气,别扰我。”
老管家王忠此刻正焦头烂额,手捧账簿站在前院,几个管事围着他七嘴八舌。闻听少爷声音急如星火,王忠只得将账簿往石桌上一拍,拔腿便朝院门奔。
刚至门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小身影正蹲在青石门槛外,手指蘸着水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是佃户老宋家的小子,约莫七八岁光景,衣衫破旧却浆洗得干净。王忠心头一动,一把拉住孩子细瘦的胳膊:“麦喜!快去济安堂,请李济安郎中速来!就说我家少奶奶急症!跑着去,越快越好!”
孩子闻声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映出管家焦急的脸。他二话不说,应了一声“晓得了”,便像离弦的箭般射入门外泛着青草气息的晨光里。
李济安老先生被孩子半拖半引,也是气息未匀,布袍下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李济安朗声一笑:“少夫人这哪里是什么病症?此乃滑脉之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分明是喜脉!少夫人有喜了!已近两月之期!”
王忠忙躬身道:“老奴当时实在抽不开身,是碰巧在院门口遇见老宋家那小子,便遣他飞跑着去的。孩子脚程快,心也实诚!”
小男孩用力点头:“嗯,管家爷爷让我去的。”
骤然间,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焕发出一种醍醐灌顶的明亮光彩:“妙啊!李老先生诊出了‘喜脉’,而你,偏偏叫‘麦喜’!这岂不是天意?这喜脉之喜,合该应在这‘麦喜’二字之上!好名字!好兆头!天降福星啊!”
他越说越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巨大的喜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站起身,对王忠大声吩咐:“忠伯!取银子!给这孩子,赏他一两银子!”
“一两?”王忠惊得张大了嘴。一两银子,足够一个佃户之家嚼用数月!
自此,麦喜的命运便如河湾中顺流而下的小舟,被这“喜”字托着,悄然转了方向。说来也奇,自麦喜踏入王家门槛,府中诸事仿佛被这名字里蕴藏的喜气浸润蒸腾。丘杏儿害喜之症极轻,胎像安稳如山。田中麦苗亦得雨露滋养,长势喜人。
待到金秋,丘杏儿顺利诞下一个白胖结实的男婴,啼声响亮,王家上下,连同太皇河的水波,皆被这新生的喜悦涨满。
“回少爷话,爹娘都好,前几日新麦交了租子,家里还剩好些呢。”麦喜仰着脸,认真地回答。
“庄头?”王忠一惊。庄头虽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比起普通佃户,便是有身份、管着一片田地,收益也远非普通佃户可比。
他看着麦喜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小脸,又笑着叮嘱:“不过麦喜,你还是要在我身边好好学着,懂吗?”
“懂!少爷!我懂!”麦喜的小脸涨得通红,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感激的泪光。
岁月在太皇河不舍昼夜的流淌里悄然前行。昔日那个捧着赏银不知所措的佃户小子麦喜,如今已是挺拔少年,眉宇间褪去稚气,添了沉稳干练。
他在王家多年,随少爷读书识字,学管事理账,又因出身佃户,深知稼穑艰难,行事格外勤谨公道。
麦喜心头滚烫,如当年接过那锭赏银时一般。只是此刻胸腔里奔涌的已非懵懂的惶恐,而是沉甸甸的、誓将汗水浇灌于此方田土的决心。他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老爷放心,麦喜定当尽心竭力。”
太皇河水波光粼粼,依旧从容东流,倒映着岸边田畴里新绿的秧苗,也倒映着这宅院中绵延不绝的喜悦与生机。
麦喜领着头,光着膀子,脸上混着汗水和稻屑,却笑得灿烂。丘杏儿拎着竹篮从村口走来,篮里是新蒸的白面馍和几样小菜。
“夫君,吃饭了!”她站在田埂上喊,声音清亮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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