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账本三部曲》·卷一·小男孩不懂爱

第13章 林强出门

林强搬砖的第一天,是夏天最热的时候。

工地上,太阳白花花地晒着,钢筋烫手,脚手架的影子都缩成一团。他弯着腰,搬一摞红砖,往推车上码,码完一车,推走,再回来搬。

“一、二、三,起。”他给自己喊号子。

红砖压手,一摞十二块,码在推车上,推起来沉甸甸的。他推着车,走一条长长的木板,木板在脚下微微发颤,他稳住,一步一步走过去。

工头蹲在阴凉处,叼着烟,喊了一声:

“新来的,那边那堆,搬完再歇!”

“知道了,哥。”他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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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手掌第一天就磨破了皮,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茧。晚上回到租的小屋,他拿针挑水泡,挑一下,嘶一声,再挑一下。

那间小屋是合租的,十平米,塞了四个人,上下铺。他的铺位在门口,半夜有人进出,门一响他就醒。他以前在家,什么都不用操心,枕头是妈弹的棉花,被子是妈晒的,饭是妈做好的。

他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在搬砖?妈会心疼,会说回来吧。他怕自己一听见这话,就真的回去了。

他还给林晓发了一条微信:“姐,我挺好的,别担心。”发完,又删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矫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在。”

半个月后,他蹲在工地午休区,一手拿着盒饭,一手刷着手机。屏幕上是条招聘信息:

“送外卖,一天两百,多劳多得。”

他扒了一口饭,心里盘算了一下:搬砖一天一百五,送外卖一天两百,还不用风吹日晒。他拨通了招聘电话。

“喂,您好,我想应聘送外卖……对,我没干过,但我学得快……行,那我明天去报到。”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是那么毒,但他觉得,日子好像有盼头了。

老屋里,王秀兰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翻通话记录。桌上的饭凉了,她没动。

“这都半个月了,一个电话没有。”她说。

“他忙,你别老念叨。”林建国蹲在门口削土豆。

“他能忙什么?”王秀兰放下手机,手指敲着桌面,“不定在哪瞎混呢。”

“他都二十八了,你少操心。”林建国说。

“我少操心?”王秀兰的声音拔高,“我养了他二十八年,我不操心谁操心?”

林建国没接话。他知道,他妈嘴上骂得凶,心里急得很。这些天,她每天坐在门口,往村口的路张望,张望一会儿,又回去。嘴上说“瞎混”,手机却一天翻八百遍,就怕错过儿子的电话。

“吃吧,凉了。”

“我不饿。”王秀兰把碗推开,又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话记录,还是空白的。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这个当妈的?”

林建国没接话。他没法回答。他只能说:

“他怪不怪你,等他回来,你问他。”

王秀兰低着头,没说话。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王秀兰猛地抬头,看见是林晓,提着水果进来,眼神又暗下去。

“妈,我去看过他了。”林晓说。

王秀兰一愣,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他在哪儿?你带我去!”

“妈,他说了,不让告诉您。”林晓说。

“你!”王秀兰急了,“你带我去!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什么住什么?”

“妈,他好好的。”林晓说,“我亲眼看见的。”

其实林晓没敢靠太近。

那天她下班,让周凯开车,绕到工地的铁栅栏外。隔着铁丝网,她看见一个染黄头发的背影,弯着腰,把砖一块一块码上推车。太阳晒着,他背上的衣服湿透了。

“他真在搬砖。”林晓握着铁丝网,手指发白。

“你确定是他?看清楚了?”周凯问。

“看清楚了。”她说,“我没进去,我怕他看见。”

“那咱走吧,别让他难堪。”周凯说。

她没走。她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她看见他直起腰,用袖子擦汗,手掌上缠着东西,像是纱布。她看见他蹲在阴凉处,喝了一大口水,又站起来,继续搬。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摔了跟头,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只是那时候,摔了有人哄。现在摔了,只能自己站起来。

她看见他弯腰搬砖的时候,后颈晒得通红,起了皮。他以前在家,太阳底下站五分钟都要喊热,往屋里跑。现在晒成这样,也没听他喊过一声。

“他瘦了。”她说。

“瘦点好。”周凯说,“瘦点是真干活。”

晚上,家里,林晓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有些恍惚。

“我看着他搬砖,心里不是滋味。”她说。

“是心疼,还是觉得他变了?”周凯问。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都有。”

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周凯没说话,看着她。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能自己站一回。”林晓说,“我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他自己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他摔了跟头,才知道疼。知道疼了,才学会自己走。”

周凯点了点头:“是。”

“他小时候,真说过一句话。”林晓说。

那年老屋院子里,林强还小,踮着脚,举着一根冰棍递给她:

姐,等我长大挣大钱。

“我给你买大房子。”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好,姐等着。”

“你说话要算数。”

那根冰棍,她没舍得吃,化了半根,她舔了舔,甜了一下午。那一年,林强刚换牙,笑起来缺一颗门牙,眼睛亮晶晶的,说的话,她信了整整二十年。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伸手要钱,学会了说“那是你自愿的”,她有时候会想,当年那个说要给她买大房子的小屁孩,去哪儿了。

“他小时候真说过这话。”林晓说。

“那现在,算兑现了吗?”周凯问。

林晓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神情平静:

“不算。”

“他只是开始自己挣钱了。”

“这就够了。”

窗外,路灯亮着。她看着窗玻璃上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一个月后,老屋院子。

王秀兰端着一盆水,往院子里走。地上刚下过雨,青苔滑腻腻的。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盆哐当飞出去,水泼了一地。

“哎哟!”她喊了一声,想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林建国从屋里冲出来,蹲在她身边,双手扶着她:

“秀兰!你怎么了?”

“我腿……”王秀兰的眉头拧成一团,“使不上劲,站不起来。”

“你别动,我去叫人!”

“别叫了,”王秀兰拉住他,“扶我一把,我缓缓。”

她试着挪了挪腿,疼得直抽气。林建国看着她发白的脸,急了:

“不行,得上医院。”

邻居闻声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

“大哥,我开车送你们去。”

“谢谢,谢谢你啊。”林建国说着,把王秀兰扶起来。

王秀兰一手搭在林建国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林建国一把捞住她,她疼得咬紧了牙。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声音虚弱:

“别告诉强子。”

“你都摔成这样了,还护着他?”林建国又急又气。

“他刚找到活干,别让他分心。”王秀兰说,“他要知道了,又要往家跑。”

“你……”林建国叹了口气,“行,依你。”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邻居的车边。车开出村口的时候,王秀兰靠在车窗上,看着老屋越来越远,忽然说了一句:

“建国,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偏心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只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四十年,才听见她问出口。

林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

“爸?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她擦着手。

“晓啊,你快来一趟。”林建国的声音很急。

“我妈怎么了?您说清楚,别吓我。”她的心提起来。

“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严重吗?”

“现在在医院,你快来。”林建国说,“我一人,顾不过来。”

林晓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抓起包,往门口走,手机还贴在耳边,脚步很快。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往外走。

周凯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一把拉住她:

“怎么了?”

周凯,我妈摔了。”林晓说,“走,去医院。”

“别慌,”周凯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摔得重不重?”

“不知道。”林晓的声音发抖,“我爸说在医院,让我快去。他说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那赶紧。”周凯已经拿起了车钥匙,“我开车,你别动。”

林晓站在门口,等周凯把门锁好。她心里乱糟糟的,想起这些天她妈的样子。她妈嘴上还是凶,可说话的语气,已经软了不少。上次她回老屋,她妈给她装了一兜子鸡蛋,说,拿回去吃,别老买外面的。

她当时愣了一下。她妈这辈子,头一回,主动给她装东西。

“妈……”她站在楼道里,轻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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