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往南,走五里地,便是我们家的地。秋假一到,我便跟着大人去刨地瓜。那时我小,抡不动镢头,便只跟在后面拾。一筐一筐地往地头㧟,腰都酸了,地瓜却还不见少。后来我才明白,这活计的意义不在拾了多少,而在你知道了什么叫“干不完的活”。人生来就是受苦的,但受苦里头,也有甜头。
最甜的时候,是揽收。
一块地刨完,大人撤了,我们这些孩子便涌进去,像麻雀散了群,各自占一条垄。一个人一个小筐,一把小镰镢,顺着翻过的土再刨一遍。漏下的地瓜有两种,一种是扎得深的,一种是蔓生的根结的。这两种,都是倔的。它们不肯被人轻易收走,像村子里那些不肯进城的人。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命运”,只知道自己一上午能揽一百多斤,一百多斤啊,堆起来,像一座小山。
晌午了,几个伙伴凑到一处,拣些小地瓜,拾些干柴。秋天的田野上,苞米秸秆、大豆秸秆、干透了的地瓜秧,都是现成的。我们找一块平地,捡些干坷垃,垒一座小窑。窑口要顺风,底下用大块的,上头用小块的,越往上越要沉住气。垒窑这事,急不得。一急,就塌。后来我活了半辈子,才明白人生许多事都跟垒窑一样。你想着快,它就慢给你看;你稳住了,它反倒成了。
窑烧红了,堵住口,戳塌顶,把地瓜一个个投进去。推倒,砸实,培上厚厚一层土。等着。三四十分钟。
那三四十分钟,是我童年里最长的三四十分钟。我们躺在干地瓜秧上,看云。云走得很慢,我们也走得很慢。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却有的是时间。现在呢,什么都有了,时间却没了。
退土的时候,热气“呼”地涌出来,一股香气撞进鼻子。那香气里有新鲜泥土的味儿,有干草灰的味儿,有地瓜被焖透了、甜味被逼出来的味儿。扒出来,皮不糊,跟生的一个样。拿起来,烫,左手倒右手,顾不得了,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一个地瓜已经进了肚。
每个人吃得肚子滚圆,打着饱嗝,躺在秸秆上,晒着深秋的暖阳。那时候我不觉得这算什么幸福。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了。名菜佳肴吃过不少,五星级酒店也去过不少,没有一样记得起味道。唯有焖地瓜的香味,那股泥土的芳香,一直留在心底。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那地瓜是自己从土里揽出来的,那窑是自己垒的,那火是自己烧的,那土是自己培的。你付出了,它才香。城里的菜,是别人做的,再好的东西,跟你隔着心呢。故乡的土里有你的汗,故乡的风里有你的童年,故乡的地瓜里,有你的命。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胃是最诚实的。它记得的不多,就那么几样。焖地瓜算一样。
那香,是泥土的香,是故乡的香,是一个人一辈子也走不出的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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