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们”如何进入小说
——读林檎《药师变》
文/张蓓
保安、守庙人、养路工、号手……《药师变》里的七位主人公,都是一些不大容易被人记住的人。他们沉默、普通,有时还有些笨拙;时代匆匆向前,他们像是被留在了身后。作者林檎却一次次走回去,站到他们身边。他称他们为现代社会的“异常”,又在后记《找抓手》中把他们统称为“老莫们”。这些“老莫们”究竟牵住了他什么?
第一次翻开《药师变》,我没有从《夜巡》读起,而是直接读了与书同名的这一篇。我想,七个短篇既然以它作为书名,这一篇总该有些特别之处。
没想到读完之后,我却几乎没有记住这个故事,只模模糊糊留下几个印象:有一个人想自杀,后来没有死,故事最后还有一次反转。可那个反转究竟是真的,还是人物的想象,我也拿不准。我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阅读能力。
后来我意识到,这种模糊也许正是林檎接近人物的方式。他不急于替他们提炼一种鲜明的性格,也没有为他们安排足以被人记住的传奇。这些“老莫们”在生活中沉默惯了,到了小说里,也不会忽然变得善于讲述自己。林檎愿意陪他们多待一会儿,等他们从迟疑、闪躲乃至语焉不详之中,慢慢显露出自己的面容。
“老莫们”这个称呼来得有些偶然。林檎说,它的灵感来自北京的老莫餐厅,一个从特定年代留存下来的名字。“老莫”从餐厅的招牌上走下来,落到七个彼此并不相识的人身上,竟有了几分亲近,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这个称呼没有划定某种身份,倒像是小说家私下里对他们的叫法。可是,保安、守庙人、养路工、号手等这些散落在不同生活里的人,为什么会被他叫到了一起?
林檎辨认他们,也许是从他们仍在守着的东西开始的。有人守着一条渐渐废弃的道路,有人修复一尊残损的佛像,有人忘不了鱼塘、河流和旧日传说,也有人把希望寄托在鲸鱼与哨音上。这些东西看起来彼此无关,却都是“老莫们”伸手抓住生活的地方。
一条即将废弃的道路,为什么还要守?一尊残损的佛像,为什么还要修?林檎笔下的人物很少直接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只是做着手里的事。老莫守着道路,也守着一种已经不再被需要的劳动;乔山一点点修复佛像,仿佛也在收拾自己无法摆脱的过去;老雒被生活嘲弄了半生,却在孩子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道路、佛像和那个突然向前的动作,使这些几乎要被命运概括的人,重新有了一张自己的面孔。
这样看来,《找抓手》里的“抓手”有了两重意味。“老莫们”各自抓住一点东西,使自己不至于被生活完全带走;林檎也抓住这些道路、佛像、鱼塘和哨音,试着靠近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生命。
可是一只手伸过去,靠近也意味着介入。林檎在分享会上说,他“不是他们”,不可能真正感同身受这些人的生命经验,紧接着,他又说自己要大胆地把他们“占为己有”。这两句话之间,隔着小说家与人物之间那段无法消除的距离: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却仍然要进入他们的生活,替那些“沉默”和“语焉不详”寻找一种小说的形式。
不过,林檎的手不总是藏在人物身后,有时它会忽然露出来。
比如在《重返暗河》中,叙述者“我”一直惦记着暗河道班的那个早晨:“可说不清为什么,我总想知道暗河道班的那个早晨发生了什么。”到这里还是人物对于往事的追问。紧接着,他却说:“单纯好奇,好奇这件事的结尾,到底怎么写才完美。”
一个“写”字,使这句话突然有了裂缝。这句话到底属于人物还是写作者本身呢?人物想知道那个早晨究竟发生了什么,写作者却已经在考虑,这件事怎样才能获得一个完美的结尾。此刻正在好奇的,究竟是小说里的“我”,还是藏在“我”身后的林檎?
林檎常常把自己的追问分给人物。江士涂面对鱼塘、河流和家族传说,追问一段生活怎样走到它的尽头;乔山修复一尊佛像,也在追问一个人能否重新安顿自己的过去。这些人物原本不善言辞,进入小说以后,却都能从日常事物中看见命运的形状。他们因此获得了精神上的重量,也渐渐带上了同一个写作者的神情。
这或许正是“占为己有”更深的一层含义。林檎把人物的生活拿到自己心里走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困惑、知识和想象交给他们。小说家与人物由此靠得很近,近到有时很难分清:究竟是人物借小说家的语言说出了自己,还是小说家借人物的生命说出了自己?
于是,问题也从这里生出来了:当七个不同的人都开始用相似的方式追问生活时,他们各自那些幽暗、混乱、尚且说不清楚的部分,会不会在小说家的整理中悄悄退去?
再回头看最初留下的那团模糊,它似乎有了两层含义。一层来自“老莫们”自己,他们沉默已久,对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同样说不清楚;另一层来自小说家的抓手。悬念、反转和象征把散乱的生活组织成小说,也把林檎的思考留在了人物身上。人物渐渐清晰起来,小说家的面影也随之清晰起来。
一个小说家终究无法成为他笔下的另一个人,他只能伸出手,在靠近与占有之间寻找分寸。抓得太松,人物仍会消失在人群里;抓得太紧,他们又可能只剩下小说家的手势。林檎给了“老莫们”比现实生活更完整的形状,也把自己的疑问放进他们心里。人物由此获得了精神重量,同时承受着这种重量。
“老莫们”就是这样进入小说的。他们从保安亭、道班、鱼塘和音像店里走来,手里还抓着道路、佛像、鲸鱼和哨音,小说家认出了这些东西,也借此抓住了他们。《药师变》最有意味的地方,正在人物与小说家彼此伸手的那一刻:一个人试图从生活中保住自己,另一个人试图用小说保住他。两只手靠得很近,却永远不会成为同一只手。
作者简介:张蓓,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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