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吊灯亮得刺眼,照得茶几上那份红头文件格外扎眼。
于若溪坐在对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乐语,高驰的任命……厂里已经下了。”
我没说话。案头那份我连夜改了三遍的进口设备检修方案,此刻正压在那份文件底下,像一团被人揉皱的废纸。
落地钟“当”地敲了一声。晚上九点整。
我抬头看着妻子,她的目光始终停在茶水的波纹上,不肯抬起来看我。
“厂里已经下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放下手里的钢笔,慢慢站起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我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于若溪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开口挽留我。
我轻轻关上了房门。那一声门锁咬合的轻响,在格外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01
我在这家厂干了十几年,从车间最底层的技术员,一步步爬到技术总监的位置。
厂子叫“海峰机械制造厂”,是老岳父于大海一辈子的心血。
他的年代过去了,但这个厂还留着那股子老国营的味道,厂房是八十年代的红砖墙,车间里的机床,有的比我的年龄还大。
我的活儿,就是守着这些老家伙,让它们干出新机器的活儿。
靠这个本事,远近几个同行厂子出高价来挖我,我没走。
于大海当年从乡下把我带出来,供我读完了夜校,又把女儿交给我。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这些年他老了,厂里大小技术上出什么问题,只要我往车间里一钻,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他说我是他的“定海神针”。
我也拿自己当半个儿子看。
于若溪是于大海的独女,从小被惯着长大,做事有主意,脾气也硬。
我们结婚那年,我刚进厂,穷得连一枚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
她没嫌弃,把工资卡塞到我手里:“厂里比你更需要钱,你好好干。”
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昨天夜里她在客厅跟我提起胡高驰的名字时,手边的茶杯一直在冒热气。
我记得我当时正蹲在厨房修那个老掉牙的抽油烟机,灯管忽明忽暗。
她的声音穿过油烟味飘过来:“你还记得胡高驰吧?我大学时……跟他谈过。
我卸下油烟机的滤网,油垢糊了满手,没接话。
“他之前在南方一家大厂做管理,成绩很不错。现在想回老家发展,托人找到我……”
于若溪顿了顿,嗓音放低:“爸的意思是,让他进厂当常务副总。”
厨房里只有扳手拧动螺丝的声音。那台老烟机轰轰地转着,像是我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烦闷。
“厂子里又不缺人。”我站起来,在冷水下冲掉手上的油污。
于若溪没再接话。那晚我洗完手回卧室时,她从书房的窗户边转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神情:“你有什么想法?”
“厂里的事,得看实效。”我没多言,窝进了被子里。
于若溪没再说话。灯灭之后,老旧的墙壁上漂着车灯光带,我盯着那道影子,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靠过来。
02
厂里周一开例会,于大海拄着拐杖来了。
这是稀罕事,他去年退了休,轻易不露面。老厂长的拐杖捣在地板上,咚咚几声,会议室里一下就安静了。
他在长桌尽头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横幅上,缓缓开口:“海峰是老厂,底子好,但班子老化了。得允许年轻人上来透透气嘛。”
底下几个车间主任听出弦外之音,互相交换眼神。
“我看啊,技术口这块,乐语你还是兼着。但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最近腰也不太好。让高驰这样有魄力的年轻同志来接一接管理上的担子,你集中精力抓技术。”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于若溪坐在角落里,她的目光低垂着,盯着眼前的记录本,一个字都没写。
会议结束,于大海拄着拐杖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乐语啊,你是个好材料,但厂里要往前走,不能总是老一套。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很重。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带上。新调整的任命文件已经安静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红头黑字清清楚楚。
胡高驰,常务副总经理,分管技术与生产。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又放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蒋总工吗?我是胡高驰,今天刚到厂里报到。晚上想请您吃顿饭,聊聊技术上的事……”
他声音干净、利落,客客气气的。我却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改天吧,这几天有台设备要检修。”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厂区大门,停在他的新专用车位上。
有人从车里下来,理了理衣领,冲着厂办公大楼的方向打量了一圈,露出很满意的笑容。
我的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他,他是那种混在人群里极容易叫人记住的一张脸,步伐沉稳,笑容标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支包装精致的钢笔。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盒落了灰的速效救心丸,倒了两粒压在舌根下。
03
胡高驰上任的头一个星期,厂里气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化。
那台用了十四年的德产数控铣床突然停机,我蹲在车间拆开控制面板检查线路。
这台机器的电路图纸在我脑子里装了十三年,哪根线老化、哪个继电器可能烧了,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车间大门被人推开,一双干净的皮鞋踩在油污的地面上。
“蒋总工,辛苦了。”胡高驰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纸杯装的豆浆,递过来一杯,笑吟吟地望着车床上那些五花八门的零部件。
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操作台上:“胡总,车间里灰尘大,您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没什么大事,就是学习。”他靠着一台机床,看我在控制柜里捣鼓了一阵,目光四下搜寻着,“蒋总工,咱们厂这个工艺参数库,我调阅了一下,发现好多优化文件只有你一个人能看懂,这样风险太大了。要不,你把那套加密的工艺数据也往部门服务器拷一份?以防万一嘛。”
我手里的改锥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胡总,那套参数是这十几年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很多数据关联着咱厂里那些老设备的出厂逻辑。我给它加密,就是防着外行拿这些数据瞎折腾,最后一锅端了。”
胡高驰笑了笑,整个表情纹丝不动:“看来蒋总工对我还是有点信不过啊。”
“技术层面的东西,谨慎一点没坏处。”我重新低下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胡高驰没有多纠缠,端着那杯豆浆走了。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没有回头,声音悠悠地飘过来:“蒋总工,下午有个技术体系的会,你也可以来听听。”
我没有应声,继续检测那条线路,直到车间里的工友喊我说焊机缺配件。
我蹲在车间一角重新绕线圈时,看见胡高驰的黑色轿车停在行政楼门口,于若溪站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抱着文件夹,和他一起上了车。
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
那台机床修好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我反反复复试了三遍,确认运转稳定才洗手上楼。
路过行政部时,我透过玻璃隔断瞥了一眼,于若溪正跟胡高驰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上复杂的架构图指指画画。
胡高驰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于若溪笑了。
她那个笑容,我一晃神。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04
那天晚上,于若溪九点多才回到家,脸上带着一丝疲倦,却在见到我时扯出一个极自然的笑容,问:“吃饭了没?”
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张报纸放在膝盖上,其实报纸上的字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吃了。你呢?”
“在厂里吃了盒饭。”她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跟高驰处得还行吧?”我放下报纸:“他是来抓管理的,我是搞技术的,井水不犯河水。”
于若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满屋子的空气像活了几百年的老树皮那样厚。
“你是不是不高兴?”她终于开口,“爸跟我也商量了很久,主要还是因为厂里那几个让人操心的新项目,高驰有资本圈的资源,能在资金上帮厂里找找路……”
“我明白。”我说着,摁灭了电视。
于若溪的声音有一点发紧:“蒋乐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背后捅你刀子?”
“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这样阴阳怪气的?”她有些急,声音拔高了几度,又自己压下来,“你说实话好不好?”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已经磕掉一块漆的搪瓷缸子,看了半天。
那是她爸年轻时候用的,我一直留着。
“若溪,我问你一句话。”我抬起头看着她,“这个胡高驰来我们厂,是巧合,还是你刻意安排的?”
她愣了一下。嘴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那一个瞬间,我看清了她的犹豫。
“我很早就听以前同学说……他在原来那个厂待不下去了,想换个环境。”她说着,目光落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顺手帮他递了个简历。”
我站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推开女儿房间的门,于晓雯正戴着耳机趴桌上写作业。
她抬头看到我,摘下耳机问:“爸,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你好好写。”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披着外套去了书房,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我翻开。
有一张十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老厂门口的合影,那时候我二十八岁,于大海站在最中间,意气风发。
旁边站着刚进厂的于若溪,扎着马尾辫。
那一年,我刚来厂里。
这个厂救过我爸的命。
我那时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我要替我爸把这条命还干净。
我把相册合上,关掉灯,黑暗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05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咳嗽得厉害。我赶回老家,陪父亲在医院待了三天。
就在我回家的那个傍晚,家里出了事。
胡高驰主导采购的那批国产数控设备,核心部件没有通过工艺验证便强行上线,厂里几个重要订单全部停摆。
于大海赶回厂里处置,直接住进了医院。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给父亲灌完药。于若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乐语,你赶紧来,爸……爸他突然晕过去了,现在在抢救室……”
我开着车往医院赶,四个小时的路,一路没有合眼。
急诊楼走廊里那排蓝白相间的塑料椅子,灯光惨白,如同寒冬里的月光。
于若溪靠在墙角,双手抱着肩膀,整个人在发抖。
于山蹲在灭火器旁边,一脸木然。
我走过去,于若溪抬起头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乐语……”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医生说,爸的脑子里面……血管破了,出血量不小,得尽快开颅。”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院的长廊那种半腐的消毒水气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脑子里的零件很久没有这样轰轰地响过了。
我闭了闭眼睛,问:“方案怎么说?”
于若溪没说话。
于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医生说这个手术风险太大,他们院里做不了,建议转院。但是省里那个能做这手术的专家……排不上号,要拖到下周。”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去年在上海开行业年会时,省人民医院的张主任主动加了我的微信,他说他表弟的厂子有台机器出了毛病,想请我帮忙出个方案。
我帮了他,他当时说:“蒋工,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拨通了张主任的电话。响了五六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喂,蒋工?”
“张主任,我岳父脑出血,现在在县医院。县里说没办法做这个手术,我想转到您那边去,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把人送来吧,我来想办法安排床位。”
我挂了电话。
于若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双手攥紧我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说:“乐语……谢谢你……”她的力气很大,声音却小得像在风里飘一样。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雨停了,又像是所有的雨都停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说了一句:“去办转院手续吧。”
她抹着眼泪点头,和于山一起往护士站跑。我站在走廊里,望着病房门楣上亮着的灯。
那天深夜,等转院手续办妥、救护车上了高速,我才在医院的停车场上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微信消息。
是于晓雯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爸,你回来了?”
我没有回。发动车子,雨刮自动刮了两下。玻璃上落满细密的雨丝,前方的路在灯影里模糊成一片。
06
转院手术安排在第二天傍晚。
张主任亲自主刀,手术从下午六点半进去,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
红灯灭掉的那一刻,张主任穿着一身湿透的手术服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手术还算顺利,但人还没醒,得去ICU观察几天。”
于若溪的泪腺像被那个消息撬动了,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去,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于山站在我旁边,目光有些失神,他嘴唇动了动,想跟我说声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让他们母子回家休息,自己留在了医院。ICU不让家属陪同,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冰凉的不锈钢扶手,眯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多,楼道尽头的安全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抬起头,看到胡高驰拎着一个果篮站在走廊那头的灯光里,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擦得很亮。
他一见我,脸上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蒋工,于叔怎么样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胡高驰把果篮放在长椅上,在我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那批设备问题这么大,早知道就不该这么赶着上线。”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前方,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胡总。”我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一丝火气,“您来厂里的时间不长,不懂底细也正常。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海峰的老机器有了年头,是摸透了脾气的。您那些新设备,太急了。”
胡高驰缓缓扭过头来,目光沉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蒋工说的是,我做管理出身,设备的门道肯定不如你。”
他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温和:“蒋工也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体。”他走后,安全通道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安全通道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胡高驰的声音。他没有走远,正在楼道里打电话。
“……命挺大,手术做完了。”他的声音低哑,“不过人还没醒。他要是醒了,后续的事情就难办了,你那边想办法把账期再拖一拖。”
我整个人僵住了。
电话那头听不清楚说了什么,胡高驰又补了一句:“放心,我来厂里就是把这根刺拔干净。等他那边一断,于大海没有办法翻身,这家厂想卖给谁……就是咱说了算了。”
声音消失了。
安全门被重新带上,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我依旧坐在长椅上,姿势没有变过。
走廊里那种特有的药水气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弥漫开来。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07
翌日天刚亮,我回了一趟家。我径自走进书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把关了七年的抽屉锁撬开,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的是这几年我备份的一些重要合同复印件。我一直有保留底档的习惯,就像老机床要留备件一样,这是多年养成的职业病。
我一份一份翻过去,在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设备购销合同。
购买方是海峰厂,供货方叫“鼎盛机电设备有限公司”。
法人的名字,我看了好几遍。
胡高驰的大姐,胡丽华。
我闭上眼,脑子里的电路便一条条接通了。
用老厂的土地和低效的产能做幌子,拿到银行贷款支持,然后以新设备采购的名义把钱转入关系户的账户,再把工厂的现金流抽干,逼着厂方低价让股。
到时候,海峰的地皮一转手,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出多少本钱。
我攥着那份合同复印件,指节发白。于若溪推门进来,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疲惫。她看见了那份合同,愣了一下:“你翻这些干什么?”
我把复印件递给她,用指尖点了点法人名字那栏。于若溪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虚。
“你看名字。”
“我看不懂。”她嘴上这么说,但她眼底闪过的慌张骗不过我。
“胡丽华,胡高驰的大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干涩:“不可能……高驰是来帮忙的……他没有理由这样……”
“他的目的不是帮忙。”我盯着她的眼睛,“他要的是拆了海峰卖地皮。”
于若溪的表情在那几秒钟内经历了一种非常复杂的变化。
先是震愕,接着是不信,然后是对抗,到最后,她发现手中的白纸黑字不容她再替胡高驰开脱。
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手撑在桌面上,好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声音嘶哑地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里,拉上封绳,说:“先不惊动他。等你爸醒了,我心里有底再说。”
我在书房门口顿了一下,回过头:“这几天你少跟他单独碰面,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于若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晨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的泪痕上。
我下了楼,骑上那台老旧的电动车,朝城东方向骑去。
轮胎碾过拐角的沙堆时,咝咣一声,身后扬起的灰在阳光下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很快又沉下去。
我去的,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08
午饭前,我去了趟晚报社的老宿舍楼。在一个逼仄的一楼单元里,我敲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是我父亲生前的老友,叫郑长海,退休前在国资部门干了半辈子,对账目上的门道门儿清。
我进去,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页一页摊开在他那张不大的餐桌面上。
郑叔戴上老花镜,一边翻一边皱眉,翻了大半个钟头,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长长叹出一口气来:“乐语,你手里这个东西,分量不小。”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催,没有插话。
“当年海峰改制的时候,厂里的土地是划拨的,虽然登记在厂里,但性质是工业用地。如果厂子运营不下去了要变卖,属于重大国有资产流转,得国资委批,还得走招拍挂。”郑叔说,“他们要是把厂子做亏了,低价转手卖给鼎盛,这事儿要是捅上去,是要出问题的。”
“怎么样能让他们目的落空?”我直截了当地问。
郑叔沉默了一下:“两条路。第一,证明这批设备采购合同是虚假交易,串通套取资金。第二,把海峰目前的真实经营状况和这笔大额资金流向的疑点,做一个详细的说明材料,报给国资委那边。”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你要是敢干,我帮你牵线。”
我没有犹豫:“干。”
郑叔摘下老花镜,仔细地对我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跟你爸当年一个脾气。”
我站起身,握了握他那双粗糙干瘦的手。
走到门口时,郑叔在后面叫住我:“乐语,你等等。”他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一台老式机床前,咧着嘴笑。
“这是你爸,这是我。那年咱俩刚进厂。”郑叔说。
我捏着照片,他看了我一眼:“你爸那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人活一世,不亏欠自己的手艺,就算没白活。”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放进口袋里,朝郑叔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正午的太阳很亮,照在旧楼斑驳的墙面上,墙角处有一棵老槐树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
我骑上电动车,往郊区的方向跑去。
09
一周后,父亲已好转,岳父于大海也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还不能说话,半边身子没有知觉,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
我进去时,他靠着垫高的枕头半躺着,目光缓缓转到我脸上,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话想说。
我在床头坐下来:“爸,你醒了就好。家里的事你暂时别操心,我来处理。”
于大海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他用那只能活动的手,慢慢抓住我放在床边的一只手,握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很瘦,却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话都攥进我的掌心里。
我轻轻拍他的手背,说:“你放心。”
那天下午,我把于若溪叫到医院楼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简要地告诉了她。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表功,只是用极平和的语气解释了我查到的情况,以及我做了什么。
于若溪听完,双手捂住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好一阵,她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乐语,我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意,也说不上原谅。我只是转过身,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我把材料报到国资委了。如果顺利,这几天就会有人来查。”我说。
于若溪的肩膀又颤抖起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那你呢?做这些事情,你图什么?”
“图一个清白。”我说。
两天后的上午,厂里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行政部的人说他们是国资委的专项审计组,要调阅近三年海峰厂的大额采购合同和相关票据。
胡高驰得到消息的时候,行政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等着做笔录的部门负责人。
胡高驰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脸上一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在走廊里看见我,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声音极低:“蒋乐语,是你干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里面透着寒意:“你别忘了,你老婆保我进来的时候……”
“胡总。”我打断了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胡总。接下来这声称呼,您能用到什么时候,要看您自己了。”
他愣在原地。有一个审计人员走到他面前:“胡高驰先生,请您配合我们做一份材料。”
胡高驰的嘴唇动了动,脸色青灰一片。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跟着那人进了会议室。
下午四点,那辆黑色轿车驶出了厂大门,再也没有回来。
我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底下的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工地上的泥鳅再泥鳅,搞不到地底下的龙。”我没接话,转身走进车间,找到那个坏了半月的水龙头,拧开开关试了试。
水哗地流出来,痛快得很。
10
三个月后,海峰厂迎来国资部门指定的第三方审计。
那批鼎盛机电的进口设备被查实为翻新设备,以一当十的报价抽走了厂里大量的流动资金。
消息传开,厂里哗然。
于大海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目光还算亮。
于山在旁边推着轮椅,低头哈腰地叫了一声“姐夫”,我没应他。
于若溪站在病房门口,想开口对我说什么,被我从容挡回去了。
于大海在医院门口拉住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插针的针眼周围泛着一圈紫淤。
“爸,先回家吧。”我说。
那天下午,我先把于大海送回家,然后开车回了厂里。
车间里的工人们看到我,老远就喊“蒋总工回来了”。
我在车间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台老数控铣床的机身,还带着运行后的余温。
然后我上了行政楼,走进那间属于技术总监的办公室,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盆栽刚浇过水。
我拉开抽屉,抽屉里已经空了,我把属于个人物品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抱着走出门。
走到厂门口时,于若溪从办公大楼里追了出来,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台阶上,目光有些红:“你要去哪里?”
我站定了脚步,回头看这个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傍晚的日头将整个厂区的轮廓镀上一层旧铜色,车间里传来了试机时熟悉的轰鸣声。
高高的烟囱在那个时刻正好冒出一缕白烟,缓缓升上天空。
“我跟厂里的合同,上礼拜就到期了。”我说。
于若溪的眼眶一下红了:“那……那我呢?我跟晓雯呢?”
我沉默了很久。
“你的家还是你的家,我的路该我自己走了。”我说。然后我转过身,把手中那个纸箱放在地上。
于若溪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你……”字刚出口,我的手机响了。我从口袋里摸出来,是晓雯发来的信息:“爸,我妈哭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兜里,把纸箱抱起来掂了掂,继续朝厂门口走去。
到了厂门口,我看到于大海正扶着门框站在传达室旁边,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目光静静地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缓缓地垂下了头。
夕阳把我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拉得很长。我走了大约一百米,忽然停下来,把那个纸箱放在路边,蹲下身子,摸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晚风扯得支离破碎。有些烟翻滚着飘向厂区方向,有些飘向更远的田野。
我吸完那支烟,掐灭火星,起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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