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洪承畴跟着多尔衮进北京的时候,头衔是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管的是关内一片江山的招抚大事。
二十年后他请辞回家,康熙给了他一个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
前后一对比,很多人替他叫屈这不是清朝卸磨杀驴吗?
可这个问题,得先搞清楚三等轻车都尉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洪承畴拿这个世职的时候,他的处境是什么。
洪承畴在明朝的履历,说起来相当硬。
他做过陕西三边总督,打流民军打了好几年;崇祯十二年又升为蓟辽总督,统领从四川、云南、甘肃、浙江调来的十三万人马,坐镇辽东,替明朝守最后一道门。
崇德七年,1642年,松山城被清军围住,粮断援绝,副将夏成德暗通清营,城破之后洪承畴和几个总兵一起被押到了盛京。
北京那边,崇祯帝听说洪承畴战死,先备了祭礼,设了十六坛,消息还没传完,又来了新消息人在盛京,降了。
从十三万兵的主帅,到押解入都的俘虏,这一跌,什么待遇都要从这个底子往上算。
皇太极要用他。
先派范文程去劝,洪承畴起初还骂,坐着的时候梁上灰尘落到衣袖,他随手拂去,范文程暗记在心,回去说此人惜衣,必然惜命。
后来皇太极亲自过来,把自己身上的貂裘脱下来披到洪承畴肩上,两人对视了一阵,洪承畴说了一句真命世之主也,跪了下去。
就这么定了。
他带过来的,不是兵,不是城,不是任何实物他带过来的是对明朝官场的熟悉,对关内各省民情的了解,以及一张在南方各省还有分量的脸。
清军入关之后真正需要的,恰恰是这种东西。
顺治元年北京既定,洪承畴进内院佐理机务;顺治二年,以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的身份主持江南各省的安抚事宜,凡是战与抚之间怎么取舍,很多决策都绕不开他。
顺治十年,他再度领命出京,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五省军务兼理粮饷,官衔升到太保兼太子太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一口气坐镇西南八年,直到云贵平定之后才回北京。
这一趟不轻松。
永历政权在云贵一线还有相当实力,郑成功在福建沿海随时可以牵制,清廷在这几省的控制远不如中原稳固。
洪承畴在这里的工作,拆开来看是招抚、是协调各路将领、是处理军需调度,一件件都是磨人的细务,没有一桩是提刀登城那种拿得出来算数的军功。
这一点,恰好是他后来世职偏低的根本原因。
清朝对军功的计算相当具体,冲城、先登、克敌、斩获,每一项都有档可查,对应世职等级有专门的规定。
王进宝、张勇这些绿营武将,打一次胜仗可以直接折算成爵位等级;洪承畴做的事情,很难被这套体系直接折算。
他的价值,在于谋划和稳定,而这种贡献清初给出的兑换率,向来不如一线功劳高。
这不是因为清朝薄待了他,是他的工作性质天然对应不上武功世职的评价体系。
文臣另有一套荣耀的路径。
大学士、宫保衔、身后谥号,这些才是文臣仕途走到尽头的标志。
洪承畴生前做到太傅、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康熙四年二月去世之后,清廷给了他文襄的谥号。
明清两代,得文字谥号的本来就有门槛,文襄这两个字在历史上落到过哪些人身上,查一查就知道分量。
能得这个谥号,不是随手打发。
《清史稿》的洪承畴传里记得清楚,他请辞的时候,朝廷给的是三等阿达哈哈番世职,汉名就是三等轻车都尉,且注明为世职,由后人承袭。
洪承畴已经隶属镶黄旗汉军,世职加进来,意思是他的家族从此在清朝的旗籍体系里有了一个长期的位置,不是单个人退下来就结束了。
他的儿子洪士铭,顺治十二年进士,后来做到太常寺少卿,这是一个从三品的官,在清中期普通官宦家庭里属于相当不错的结果。
世职加旗籍,给的是一个家族延续的通道,不只是一块牌子。
让人觉得刺眼的另一件事,是乾隆朝修《贰臣传》,洪承畴被列进去了。
这三个字放在那里,很容易被理解为清朝最后给他盖了一个否定的章。
但乾隆下这个判断的逻辑,比单纯的否定要复杂。
他把列传分成甲乙两编,洪承畴在甲编,表明乾隆承认他归清之后有真实劳绩,区别于那些反复趋利的人。
他要厘清的名分是:在儒家的忠义评价里,洪承畴没有为旧主死节,这个名分问题不能绕过;但在清朝的历史叙述里,他确实做过大事,不能一笔勾销。
两件事他都不放手,于是洪承畴在《贰臣传》甲编里,算是清朝给他的最后一个既不完全认可、也没有踢开的位置。
洪承畴这辈子卡在两个朝代之间,明朝那边他是降臣,清朝这边他是外来归附的汉臣,哪一头都给不了他一个干净的盖棺论定。
康熙给的三等轻车都尉,放在他整个仕途的重量里确实不算顶格,但那不是羞辱,是文臣在以军功为主的清初封赏体系里本来能拿到的东西。
谥号、世职、旗籍、子孙入仕的路,这些加在一起,才是他真正换来的。
倒是有一件事值得继续想他那位死守松山、被杀的同僚邱民仰,在史书里是忠烈,没有后续争议;洪承畴活着出来做了二十多年的事,反而在历代评价里来回摇摆。
同样的松山城,一个死了得到名节,一个活下来卷进了此后半个中国的走向,谁的选择更难说清楚,到今天也没有统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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