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4年,河南濮州,王仙芝揭竿而起;次年,盐商黄巢率众响应。那时的唐王朝,表面仍有长安、洛阳两座都城,实际上地方藩镇各怀心思,土地兼并日重,百姓逃亡成潮。黄巢的崛起,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一场遍及中原的生存危机里冒出来的。

黄巢早年屡试不第,后来以贩卖私盐为生。传统说法认为,《不第后赋菊》中“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出自黄巢。诗句是真是假尚有争议,但它确实被后世视为黄巢性格的注脚:锋利,直接,带着强烈的破坏意味。

王仙芝起兵后,黄巢加入其中。两支力量时合时分,活动范围从河南、山东,迅速扩展到江淮、岭南。唐廷并非没有尝试招抚,王仙芝一度接受官职,黄巢却拒绝了。分歧由此扩大,起义军也逐渐从地方骚动,变成威胁王朝腹心的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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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黄巢军队最初的优势,恰恰来自它“不像正规军”。

他们没有固定营地,也不受传统粮道约束。哪里官军薄弱,哪里仓储富集,队伍就向哪里推进。对饥民而言,这支军队意味着粮食、武器和报复;对沿途官府而言,它又像一团无法预测的烈火。唐军屡屡败退,许多地方甚至未战先溃。

但流动作战可以迅速壮大,却很难支撑长期统治。黄巢曾有过经营岭南的打算。878年,义军攻入广州,试图在南方建立立足点。然而岭南疫病流行,军中死亡严重,加上当地难以持续供给大军,部众要求北返。黄巢于是重新北上,却没有形成真正的政治规划。

他发布过政治主张,要求禁止刺史搜刮财产,县令贪赃者严惩。这些话并非毫无意义,却更像战争檄文,而不是一套能够维持地方秩序的制度。没有稳定的根据地,没有成熟的官僚班底,也没有明确的财政办法,义军每攻下一地,首先考虑的仍是粮食和军资。

唐廷的失误,也给了黄巢机会。僖宗时期,朝廷倚重宦官掌握的神策军,军籍虚浮、将领骄惰的问题十分严重。地方节度使之间更是各打算盘,有人借乱扩张,有人保存实力。880年冬,黄巢军渡过淮河,进入关中,唐军防线接连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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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还能守住吗?”有人问。

“守不住了。”这不是将士怯战,而是各方都不愿替朝廷拼命。

黄巢攻入长安,大约在880年末。唐僖宗逃往成都,黄巢在长安建立大齐政权。这个胜利来得太快,反而暴露出义军的短板:它擅长击破已经腐烂的防线,却没有准备好接管一个庞大的帝国。

长安不是一座普通城池。城中有官员、士绅、百姓,也有复杂的粮运和治安问题。黄巢起初曾宣称“本为百姓”,对部分贫民施舍粮食。然而军队人数庞大,关中供应不足,纪律很快恶化。抢掠和杀戮增加后,原本可能成为支持者的百姓,逐渐转为冷眼旁观,甚至协助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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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非常致命。起义军一旦失去民众供给,就只能依靠掠夺;越是掠夺,越难获得民众支持。战争由此变成自我消耗。

与此同时,唐廷开始重新组织反击。拓跋思恭据有夏州,李克用率沙陀骑兵南下,朱温也在乱局中倒向唐廷。特别是李克用的骑兵,行动迅速,冲击力强,对缺乏统一指挥的黄巢军威胁极大。883年,唐军与诸藩镇力量重新逼近长安,黄巢被迫撤出。

撤退本来不等于失败。只要寻得一块地盘,整顿军队,争取百姓,黄巢仍有翻盘可能。遗憾的是,他选择在陈州长期鏖战。

陈州守将赵犨坚守城池,黄巢军围攻近一年。由于粮食匮乏,军中出现极端残酷的做法。史籍记载,义军以俘民和乡民作为军粮,设置巨碓加工肉食,称为“捣磨寨”。这些记载带有强烈的史家谴责意味,具体规模或有夸张,但陈州及周边州县遭到严重破坏,却是战争记录中反复出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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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久攻不下,黄巢军既不能迅速取胜,也无法安全撤退。河南、许州、汝州、唐州等地相继遭到波及,百姓逃散,地方社会彻底破裂。黄巢手里的军队,已经从反抗压迫的武装,变成了靠战利品和恐惧维系的集团。

更麻烦的是,朱温原本就是黄巢部将,后来在同州投降唐朝;尚让等将领也各有打算。黄巢并没有建立一套能够约束诸将、分配利益、安置降众的制度。所谓大齐,更多依赖个人威望和军事胜利,一旦战场失利,内部就迅速松动。

884年,黄巢败退山东,最终在泰山附近走到末路。关于他的死法,史书记载并不完全一致,有自杀说,也有被外甥林言斩杀的说法。无论采用哪一种,结局都说明一个问题:长安的陷落不是大齐政权真正成熟的标志,而是唐朝旧秩序突然裂开后的短暂真空。

黄巢能够席卷天下,是因为他抓住了唐末最深的民怨;他迅速衰败,则是因为没有把这股力量转化为稳定的政治、军队和地方治理。攻城可以靠怒火,守国却不能只靠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