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事汉之三：定储翦叛安汉基，问相遗谋抚黔黎。|刘如意|刘盈|刘邦|吕氏事汉|吕雉|周勃|张良

引言

皇权更迭，从来不止刀兵相向。吕雉登临后位，于储位风波中力挽狂澜，翦除叛王以固社稷；刘邦临终论相，暗定国祚走向。秘不发丧，是雷霆般的权衡；大赦天下，是怀柔的布局。兴衰荣辱皆藏于抉择之间，真正的定鼎之力，往往见于不动声色的远见与杀伐决断。

吕后废立太子之争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二月，刘邦在定陶氾水之阳即皇帝位，吕雉被册立为皇后，刘盈被立为皇太子。从这一刻起，吕雉正式成为大汉王朝的第一位皇后。然而，这个名分带给她的，远不止尊荣。

刘邦称帝之后，定都长安，吕雉作为皇后理应随驾入宫。但刘邦东征西讨的岁月并没有因为称帝而结束。燕王臧荼反，刘邦亲征；韩王信勾结匈奴谋反，刘邦亲征；陈豨在代地叛乱，刘邦亲征；英布在淮南造反，刘邦又亲征。每一次出征，刘邦身边陪伴的都是戚夫人。戚夫人是刘邦在定陶得到的姬妾，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尤其擅长“翘袖折腰之舞”，刘邦对她宠爱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史记·外戚世家》用八个字概括了吕雉的处境：“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吕雉的年龄比戚夫人大得多，她常年留守长安，很少能见到刘邦，夫妻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而戚夫人不仅日夜陪伴在刘邦身边，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刘如意。

如意被封为赵王，刘邦对这个儿子的评价是“如意类我”——像我。而对太子刘盈，刘邦的评价是“仁弱，不类我”。这五个字像一把悬在吕雉头顶的剑。刘邦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提出要废掉刘盈，改立如意为太子。戚夫人日夜在刘邦面前啼哭，请求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据《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刘如意几乎取代太子地位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

吕雉很清楚，如果刘盈被废，她和戚夫人之间的位置就会彻底颠倒。在宫廷之中，一个被废的皇后和太子，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吕雉不能坐以待毙。她开始了一场长达数年的保卫战。

废立之争中最激烈的一幕，发生在朝堂之上。据《史记·张丞相列传》记载，刘邦在一次朝议中正式提出废太子，大臣们纷纷谏争。御史大夫周昌站出来反对。周昌这个人有个毛病——口吃，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我嘴上说不出来，但我心里期期知道这事不行。陛下就算要废太子，我也期期不接受诏令。”刘邦看到周昌这副模样，反而笑了，废立之事暂时搁置。

吕雉当时就躲在东厢房后面偷听。散朝之后，她特意去找周昌，见到周昌，竟然跪了下来，说了一句：“微君，太子几废。”——“如果没有你，太子就差点被废了。”一个皇后向臣子下跪，这在汉代宫廷中是极为罕见的。吕雉的这一跪，跪的不是周昌这个人，而是周昌所代表的力量——那些反对废长立幼的功臣集团。她用这个动作告诉周昌，也告诉所有人：太子是你们的太子，保太子就是保你们自己的政治利益。

除了周昌，太子太傅叔孙通也是保太子的重要力量。叔孙通是秦末儒生，刘邦称帝后让他制定朝仪，后来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当刘邦再次提出废太子时，叔孙通说了一番话，这番话把废立之事与秦朝灭亡的教训直接挂钩。他说：“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叔孙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邦只能敷衍道：“公罢矣，吾直戏耳。”——“你别说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叔孙通毫不退让：“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为戏！”刘邦只好说：“吾听公言。”——我听你的。

但刘邦并没有真正放弃废太子的想法。吕雉知道，光靠大臣们的谏争还不够。她想到了一个人——张良。张良是刘邦最信任的谋臣，但张良在天下平定之后，已经很少参与朝政，常常称病不出。吕雉派她的兄长吕泽去找张良，吕泽对张良说：“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张良起初推辞，说这是骨肉之间的事，不是臣子能管得了的。但吕泽坚持要他出主意，张良便说了一番话。

张良告诉吕泽，刘邦一生中最看重但始终请不来的，是四个人。这四个人是秦末的隐士，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因为避秦乱隐居商山，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世人称之为“商山四皓”。刘邦曾多次派人去请他们出山，但这四个人认为刘邦傲慢无礼，不肯应召。张良说：“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

吕雉立刻照办。她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亲笔信，用最谦卑的言辞、最丰厚的礼物，去商山请这四位老人出山。四皓被太子的诚意打动，真的来到了长安，住在建成侯吕释之的府中。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邦平定英布叛乱后回到长安，病情已经很重。他在一次宴会上看到了太子刘盈身后站着的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十分惊讶，问他们是谁。四人上前报上姓名，刘邦大惊：“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皓回答说：“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刘邦沉默良久，最后说：“烦公幸卒调护太子。”——麻烦你们好好辅佐太子。

宴会结束之后，刘邦指着四皓的背影对戚夫人说了一句话：“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我想换太子，但连这四个人都来辅佐他了，他的羽翼已经长成，动不了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啊。”戚夫人当场痛哭。刘邦让她跳楚舞，自己唱了一首楚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罢，戚夫人泣不成声，刘邦起身离去，酒宴就此结束。

从这一刻起，太子的地位正式稳固。吕雉用了整整数年的时间，调动了朝中几乎所有反对废长立幼的功臣力量，又通过张良的计策请来了四皓，最终让刘邦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接受了现实。这场废立之争，表面上是父子之间的家事，实质上是刘邦与吕雉之间关于帝国继承权的最后较量。刘邦输了，吕雉赢了。

然而，在这数年之间，吕雉做的事情远不止保住太子的地位。她还在做另一件事——诛杀功臣。这件事在《史记》中有一句极为重要的概括：“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刘邦在位期间所诛杀的异姓诸侯王，多数都有吕雉的直接参与。如诱杀韩信，肉羹彭越。

吕雉杀彭越的这件事，比杀韩信更能看出她的性格。韩信是被告发谋反，吕雉杀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但彭越已经被刘邦赦免，流放在路上了。吕雉在路上遇到他，当面答应替他求情，转手就把他带回来杀掉。这种当面许诺、背后下刀的做法，说明吕雉在权力斗争中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逻辑——对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人，绝不姑息，绝不犹豫。

韩信被斩于长乐钟室的那一年，吕雉已经四十五岁。彭越被夷三族的那一年，她四十七岁。一个在沛县田间除草时沉默不语的妇人，在楚营囚禁中隐忍两年的俘虏，如今已经成为了汉帝国权力结构中最令人畏惧的人物。刘邦在外面打仗，吕雉在长安替他清除后患。刘邦在朝堂上和大臣们争论废立之事，吕雉在幕后布局保太子。刘邦宠幸戚夫人，吕雉不动声色。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权力上，放在了保护自己和儿子的位置上。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春天，刘邦在平定英布叛乱时中了一支流矢，回到长安后病情日益沉重。吕雉请来良医为刘邦诊治，刘邦问医生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好。医生说：“病可治。”刘邦却骂道：“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我以平民之身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在天上，就算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他拒绝继续治疗，赐给医生五十斤黄金，让他走了。

刘邦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把吕雉叫到床前，交代后事。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吕雉问刘邦：“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刘邦说：“曹参可。”吕雉又问曹参之后呢，刘邦说：“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雉再问其次，刘邦说：“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再往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这段对话是刘邦和吕雉之间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政治交流。刘邦在交代丞相的继任人选时，把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周勃依次排列，最后特意强调“安刘氏者必勃也”。刘邦知道吕雉在他死后会掌权，他也知道吕雉会重用吕家的人。但他更清楚，真正能够保住刘氏天下的，是周勃这样忠于刘氏的老臣。他说“此后亦非乃所知也”，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吕雉能管得了身前事，管不了身后事。刘邦在临终之前，为刘氏天下埋下了一颗种子——周勃。

汉十二年四月甲辰（公元前195年6月1日），刘邦在长乐宫驾崩。吕雉在刘邦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丧，而是秘不发丧。她找来审食其，和他商议了一件事。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吕雉对审食其说：“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那些将领们以前和皇帝一样是平民百姓，如今他们北面称臣，心里常常不满。现在要让他们侍奉年轻的少主，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族灭，天下就安定不了。”

刘邦驾崩四天，吕雉没有发布丧事消息，她在谋划一件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事——杀光所有功臣。这件事如果成功，汉帝国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改写。但消息泄露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郦商。郦商是刘邦的老部下，曲周侯，他的哥哥郦食其是刘邦早期的谋士，被齐王田广烹杀。郦商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去找审食其。

郦商见到审食其，说了一番话。他说：“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我听说皇帝已经驾崩四天了，还不发丧，是要诛杀诸将。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领十万人驻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人平定燕、代，他们如果听说皇帝驾崩、诸将都被诛杀，一定会联合起来回攻关中。大臣在内部叛乱，诸侯在外面造反，灭亡指日可待。

审食其把郦商的话转告了吕雉。吕雉沉默了很久，最终放弃了诛杀功臣的计划。她下令发丧，大赦天下。刘邦的丧事正式举行，太子刘盈即皇帝位，是为汉惠帝。吕雉被尊为皇太后。

刘邦驾崩时，吕雉四十七岁。从她嫁给刘邦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她做过农家主妇，做过逃亡者的妻子，做过楚营的囚徒，做过皇后，做过诛杀功臣的执行者，做过太子地位的保卫者。如今，她成为了皇太后。她的儿子是皇帝，她的兄长们在朝中为侯，她的妹夫樊哙是军中宿将，她的亲信审食其是她最信任的人。但吕雉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刘邦临终前安排的丞相人选，功臣集团的力量，刘氏宗室的存在，戚夫人和刘如意的威胁，这些都将成为她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问题。而吕雉从来都不是一个面对问题会退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