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资深材料顾问金小尧 | 水是丙烯的反材质？一个被创作者忽视的“致命错误”|丙烯|材料顾问|树脂|水彩|金小尧|颜料

资深材料顾问、艺术家

中央美院特聘材料课程讲师

金小尧

艺术家，资深材料顾问，中央美术学院特聘材料课程讲师，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博士在读。他长期致力于拓展艺术家的创作语言与绘画材料研究，特别关注作品寿命延长与材料实践。自2015年以来，金小尧在中央美术学院及多所高校开设油画、丙烯、水彩、坦培拉及新材料课程，并受邀举办讲座和研修班，多次赴日本、荷兰、西班牙考察与研修，为国内艺术与材料教学发展做出重要贡献。

“绘画依然是有承载物的，它不像数字作品或行为作品，必须落在画布或板面上才能表达。这个部分就是物质归物质，精神归精神，这是我的态度：精神部分你自己掌控，你想实现却做不到的部分，我来帮助你实现。”

——金小尧

丙烯颜料及媒介技法应用专项课题研究工作坊

讲授现场

库艺术专访

资深材料顾问

金小尧

库艺术=库：金老师，我们先聊聊您近期的创作，了解到您之前曾开着新能源汽车去西藏无人区写生，这种带有冒险性质的经历对您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金小尧=金：我其实是借助特定的场域来激发创作灵感，这也像一种都市人寻找自然、寻找自我的探索。西藏不同于很多地方，它的自然风光很难用“美丽”简单概括，更像是一种震撼、壮阔甚至伟大的存在。置身那样的环境中，你会更强烈地感受到生命本身，而不仅仅是对色彩或光线的描摹——它引发的是对时间、对人为何存在这样一个终极命题的反思。

选择新能源车进藏，是出于创作和生活的实际需要。我需要大量用电，比如电子拍摄设备、iPad数码创作，还有在车里休息、做饭等生活用电，传统油车无法满足，新能源车不仅解决了这个问题，也更环保。

金小尧最近一次入藏创作

金小尧在西藏进行绘画准备工作

库：在户外写生的过程中，天气变化常常带来很多不确定性。您经历过哪些突发状况？又是如何应对的？

金：我的导师刘商英曾说到，他喜欢在风景中“搏斗”——与自然抗争的过程反而激发了许多创作灵感。对我而言，像暴风、暴雪、暴雨这类不可控的自然条件，往往会带来意料之外的美感。我曾多次在暴风雨中缩在车里，用iPad捕捉闪电，那种时刻虽然艰难，却格外珍贵。

我很少在户外画油画，因为风会掀翻画架、吹跑画布，雨也会打湿画面，几乎无法继续。所以我一般白天用丙烯创作——它干得快、表现力丰富，能让我迅速而直接地捕捉眼前所见；傍晚则趁短暂的时间用水彩记录夕阳；到了夜晚，光线极弱时，就用iPad画星空、月色或夜间的云、雨、雪，这种方式让我能根据外界条件，灵活选择最适合的材料去创作。

金小尧作品卡若拉冰川的夜晚数字绘画 iPad创作

金小尧作品风暴中的黑石北湖海洋板高登丙烯 2024

金小尧在西藏冰川蓝冰洞现场画的水彩作品

库：作为资深的材料专家，您对各类绘画媒介（如油画、树脂、丙烯等）及相应技法都有深入理解。那么，在这次工作坊中，为什么特别选择以“丙烯”作为讲授与实践的核心？

金：主要是因为能够把丙烯讲透的人还不多，而它的应用实际上非常广泛，例如，很多人使用丙烯的方式就是加水稀释，但这恰恰是我经常提醒大家要谨慎操作的一点。这里存在很大的认知差距，也正是我们需要讲授和引导的地方。

如今创作者使用丙烯的几率已远高于油画——油画使用者越来越少，其实这也是一个国际性的趋势。国内对油画的偏爱，可能源自早先受苏联影响或对欧洲艺术的某种想象。但最近我带学生去欧洲考察，发现油画更多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真正的当代艺术现场中，八成以上的艺术家以丙烯为主要媒介。在英国、美国的美术院校，绝大多数学生和艺术家也在用丙烯。包括现在的艺考生，也普遍使用水粉和丙烯，其中丙烯又占大多数。

金小尧作品融化木板裱布丙烯 2016

金小尧作品卡瓦博格之闪数字绘画NFT 2021

丙烯作为工业化时代的新材料，已有七十多年历史——它的前身早在五十年代就出现了，虽不到百年，但发展已相当成熟。国内大概从八十年代起才开始出现丙烯的使用案例。对很多人来说，丙烯还仅仅被看作水粉的替代品，但其实它有极其丰富的表现力。如果你是一位怀有当代创作意识的艺术家，丙烯几乎是绕不开的材料。它既能厚堆如油彩，也能薄到像镜子一样平滑，像水彩一样渗透，它具备极高的色彩饱和度。虽然鲜艳度可以调控降低，但灰度却很难反向提升。此外，它还能与多种其它材料很好地结合。

在第一节课，我会用敦煌土混合丙烯做示范——它甚至可以作为壁画材料，非常耐久。比如艺术家王光乐的作品就充分展现了丙烯的透明特质：既能覆盖又能透出底层，还能掺入颗粒制造出矿物质感，模拟沙子、岩石、玻璃珠或小宝石的效果。丙烯为艺术家提供了极大的探索空间，几乎像一个材料自选超市：你可以在这里一站式获取几乎所有你想要的效果。正因如此，它逐渐成为承载创作可能性的宝藏，等待每一位创作者深入其中，慢慢发掘。

“行走的回响 — 金小尧个展”现场，2024

库：作为资深的材料专家，有许多知名艺术家曾向您请教。他们通常关注哪些方面的问题？您认为这些疑问在国内艺术创作中是否普遍存在？

金：出于对艺术家个人创作和隐私的尊重，我不便直接提及过多的具体姓名。但可以说，我曾有幸为一些非常重要的艺术家提供过支持，其中最令我感到荣幸的，是已故的詹建俊先生。当时他向我咨询的问题是：画的颜色总是在变化。他正在为孙女绘制一幅肖像，历时两年，却在绘画过程中不断遭遇颜色变异的困扰。一位技法如此纯熟、艺术成就卓越的先生，为何会在肖像创作中遇到这样的障碍？

金小尧在丙烯颜料及媒介技法应用工作坊讲授现场

在深入了解他的创作习惯后，我发现他惯用以红、黄、蓝纯色加黑、白，偶尔添加土黄——这样一个极为纯粹的调色方式进行调色。一旦其中某一颜料出现稳定性问题，整幅作品的色彩结构就会受到动摇。我查看了他使用的材料，发现他从七八十年代存留的颜料，到后期购入的进口颜料，均在混用之中。经工作室实地考察后，我与他及家人商量，建议系统性地更换为一批高品质的颜料。尝试之后，颜色不再变化，问题迎刃而解。那是2017年的事，对我而言，那不仅是一次技术服务，更像是直接跟中国美术史进行了一次接触。

高登丙烯颜料及媒介

这个案例很典型，却非个例。那一代的艺术家在成长阶段所能接触的材料非常有限：油画颜料可能只有两三个国内品牌可选，他们对材料的理解往往建立在有限的经验之上。

还有一个常见问题是上光油的正确用法。我曾遇到多位很有影响力的艺术家，在喷涂哑光油后整幅画面损毁，最终不得不全部清洗、重新上光。在他们尚未掌握正确使用方法之前，几乎不敢自行处理。因此，我的工作更多是在材质使用上告诉正确规范的使用方法。

对于丙烯色卡的研究

库：您的研究方向和讲授内容不断地强调着材料与技法的重要性。您如何理解和当下艺术从业者普遍存在的“观念先于材料”的思想倾向？

金：我想先澄清一点：对材料的深入了解，并不会限制你的创造力；恰恰相反，它让你更自由。就像职业画家必须接受严格的技法训练，才能实现表达的准确，材料认知也是一个道理。当然，当代艺术更强调观念性，这就要求我们从多维度看待材料：不仅是物理属性，还包括它的文化象征、社会隐喻，甚至它触发的感官体验。

但无论如何创新，你都无法绕过材料本身的“物性”。它毕竟是一个具体的材质，有一些特性难以改变。例如，在画材讨论中，我们常常聊到厨房里的材料——蜂蜜、糖等各种调味品的使用。每种材料都有不同的方式和效果，你为什么选择某一种，而非另一种？这往往是因为有成功案例在前面启发你，你通过学习和了解，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创作手法。

对于丙烯原理讲解进行各类丙烯凝胶的实验

大多数创作，其实就建立在这种“学习-转化-应用”的循环之上。少数时候，我们会看到更具突破性的“材料挪用”。比如艺术家鞠婷，她将丙烯结成的膜纵向刮开，形成帘幕般的效果，再进行破坏和重构。这种创作的前提，是她深知丙烯会成膜、结皮，具备可剥离的物理性格——然后她才去想：如何颠覆它日常的用法。

所以说，真正的创造性其实来自于对材料的深刻理解。无论是挪用材料还是发挥原有属性，艺术创作的核心在于理解材料本身的特性，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这种对材料的深度理解与巧妙运用，正是艺术家魅力和创造力的体现。

工作坊成员走进金小尧老师展览现场

库：根据您的教学与实践经历，您认为国内美术院校在材料课程设置上，与国际相比是否存在较为明显的差异或可提升之处？

金：我主要在壁画系、实验艺术系和油画系授课，也在高研班讲过很多次。高研班的学生大多已从事创作多年，有些甚至已五六十岁，但他们中不少人对材料的陌生程度令我印象深刻。比如有人画了二十年水彩，却并不了解水彩的构成，或不同水彩纸的特性。他们可能知道康颂、枫丹叶、获多福这些品牌，也形成了个人偏好，但认知往往是点对点的、结果导向的，缺乏对材料本质的系统理解。

当我把一些本质知识分享出来时，他们常会恍然大悟——原来在既定结果之外，还存在如此多的过程可控性与创造性可能。这种反应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成员对丙烯颜料折光色、金属色的混合实践

至于国内美院材料课程是否需要调整，我无意妄作评判，也非我个人能推动改变。但如果课程设计者有改革的意愿，我认为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让学生亲手制作一种自己常用的颜料。比如油画系可以从零开始做一支油画颜料，丙烯、水彩甚至国画材料也是如此——亲自参与造纸、制墨，理解每一个环节。这种逆向的材料体验，能帮助创作者建立更深层的材质认知，毕竟我们每天都在与这些物质打交道。

一个好厨师不可能不关心食材。艺术家也不应只依赖现成材料，而应对其来源、构成与特性有所感知。事实上，许多成熟艺术家会专程去海外参访颜料工厂，比如老荷兰这样的传统工坊。

金小尧老师在麦克美迪材料店现场针对材料进行讲授

库：您在之前的直播讲座和工作坊中多次强调“丙烯不能直接加水”，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加水呢？

金：是的，我们在上一期工作坊中也讨论过这个问题。简单来说，加水会削弱丙烯材料的结构强度和稳定性。例如，我们在布面上做仿油画质感的效果或者厚涂，加水会让颜料的牢固性变弱。我曾现场演示过：用湿巾稍用力擦拭加水稀释后的丙烯色层，颜色很容易就被擦掉——而这本应是丙烯最突出的优点之一。

那么丙烯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加水使用？通常只限于纸本或其他高吸收性底材。但大多数人使用丙烯还是在画布等弱吸收性表面上。在这种情况下加水，会导致膏体结构塌陷，你原本希望通过堆叠、塑形制造的丰富肌理，会因水的介入而被“摊平”、稀释，最终丧失表现力。

金小尧老师在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授课

水是一种“反材质”的稀释剂。它改变了丙烯的膜张力、扩散性及成膜机制，而这种改变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效果。我们选择丙烯，正是看中其鲜艳的色感、可塑的肌理、快速坚固的成膜能力，以及从高光到哑光、从透明到厚重的广泛表现区间。一旦随意加水，这些特性被大幅削弱，丙烯就退化成一种“只是干得快些的水粉”，甚至发色、稳定性还不及优质水粉。

更实际的是，丙烯本身在干燥后会有轻微变暗和透明度上升的现象。加水之后，这种变化会更难以预测，也给创作结果带来更多不确定因素。因此，我始终建议：若要在非吸收性表面上充分发挥丙烯的特性，应当使用专业的媒介剂进行调节，而不是直接用水。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释放这一材料的现代感和创造性潜力。

对环氧树脂封层讲解与实践

库：无论是高登还是其它品牌，其实都提供了丰富的视频讲解资源。但您始终强调参与者必须参加线下工作坊、亲身实践。在您看来，线下不可替代的价值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金：这个问题确实关键。线下工作坊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亲手体验-即时反馈-现场启发”的完整闭环。尤其在我的课程设计中，会特别将国际品牌的现代材料观念，转化为更贴近中国创作者思维习惯和工作方式的内容——比如我在央美短期课程中就致力于用最短的时间，帮助学生真正理解高登丙烯背后的现代绘画思路。

线下环境中，你不仅能亲手感受材料在不同配比、不同媒介下的实际反应，还能直观观察到其他学员在同一课题下的多元创作路径。有人倾向线性叙事，有人走向极度抽象的表达，也有人坚持具象的呈现——这种即时的多样性能有效激活每个人的审美判断与创作倾向。

金小尧导师在《库艺术》直播间讲解“丙烯为何不能加水”

在工作坊现场，我常带学员实践“多层透明叠色”——比如连续罩染六七层甚至更多，从而获得极为深邃、结构丰富的视觉层次。这种做法，本质上是从古典绘画技法中提炼出“多层塑造”的逻辑，结合当代创作里“预先调色”的思路，让作品既有传统根基，又有现代表达。真正将材料特性转化为个人语汇，是需要引导和碰撞的，高登官方不会深入讲解如何将丙烯与美术史脉络相串联，也不会教你如何在古典多层技法和当代观念表达之间建立连接——而这正是线下工作坊希望提供的视角：从材质出发的创作方式，能激发更多人对绘画形式的探索欲。我之所以能分享这些，是因为有大量实践经验 —— 我的创作面貌都是根据材质特性诞生的。

针对四大类高登丙烯进行实验

库：新一期的丙烯工作坊将以“提升绘画的质感”作为核心主题，请问您会设计哪些具体环节，又将通过怎样的方式引导参与者？

金：首先，我们会从丙烯材料的共性基础讲起。比如它的流动性控制、质感生成逻辑，以及如何借助塑形膏、各类媒介和工具来实现丰富的肌理效果——这是理解质感塑造的第一步。质感，尤其对于抽象或注重物质表达的绘画而言，极为关键。很多时候，辨别一位艺术家的风格，不仅要看图像，更要看原作中材质的处理方式。在当代绘画语境中，质感已经成为对抗图像泛滥、尤其是AI生成图像的重要语言之一。

作为一个材料老师，创作理念是不需要我来教的——前来参与的创作者大多已具备成熟的思考与鲜明的个人路径。我的角色，是帮助他们把脑海中的视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画面。你可以带着作品、作品集甚至照片来，我们共同分析你希望达到的质感效果。材质，是精神表达的载体，尤其在绘画这样依赖物质存在的艺术形式中。我的态度很明确：精神的部分，属于你；实现的部分，若遇到困难，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丙烯亮光及哑光的上光步骤及方法实践

凭借多年的材料实践经验，我往往能迅速识别出学员想要实现的质感效果——哪怕他们只是想临摹某位大师的肌理语言，我也能解读出其背后的材料逻辑。在AI逐渐渗透视觉生产的今天，绘画所能保留的独特价值之一，恰恰是它的“物质性”：那种可触摸、可感知、可出错的真实痕迹。这种质感不仅是一种表面效果，更是观众与作品之间建立精神连接的跳板。

因此，这次工作坊的重点不在于教大家“画什么”，而在于一起探索“怎么做”——尤其是如何借由丙烯的材料特性，将每个人心中的那种质感，精准、甚至超越预期地实现出来。最终，我们希望把质感提炼为一种属于创作者自己的、鲜明的绘画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