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奶奶今年快90岁了,耳朵背,眼睛也花,可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天下午,二儿子又来了,站在临街的门面房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妈,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房子得卖,钱两家分!”

奶奶坐在老年代步车里,手哆嗦着去够茶杯,没够着。她看着眼前这个56岁的儿子,头发都花白了,当爷爷的人了,可那股子拧劲儿,跟6岁那年要糖吃没要到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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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奶奶和老伴年轻时,在镇上租了间小门脸,帮供销社卖化肥。刚改革开放那会儿,想扩大生意没本钱。有天傍晚,一个外地车队队长找上门,说轮胎炸了,没钱换。老伴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数了200块钱塞过去。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半个月,车队队长又来了,这回是来报恩的——他从厂家给方奶奶家铺了一车化肥,说以后上搭下结账。就这一车化肥,让方奶奶家的生意一下子活了起来。没几年,成了镇上少有的先富起来的人家。

两个儿子也跟着父母打理生意,慢慢都学会了门道。大儿子结婚第三年,二儿子也要结婚。老二提了个条件:什么都要跟大哥一样。父母点头,照单全办。可婚后没几天,老二又说了:“得分开过,但大哥不能跟父母分开。”

这话听着别扭。老大媳妇私下跟丈夫嘀咕:“他这是怕我们占了便宜。”老大摆摆手:“算了,他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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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奶奶心疼老二,出钱给他买了辆大货车跑运输,又把老家宅子盖成楼房。老大呢,就跟父母住在临街门面房里,帮着打理化肥生意。

可老二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放下过。

有一回,老大帮老二押车,跑了一趟碳,运费一千块。回来老二塞给大哥五百。后来不知怎么又觉得亏了,逢人就说:“大哥凭啥分我运费?他住着父母的房,做着父母的生意,还来分我的辛苦钱!”

这话传到老大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他是我弟。”

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六年,老二提出重新分家。在叔叔、舅舅见证下,抓阄分。结果老大还是分到临街门面房,老二分了老家两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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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阄那天,老二脸色铁青。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帮他哥。

可叔叔舅舅们心里有本账:当年,老二盖房,父母给了三万五;老二出车祸,父母又掏了八千。这些钱,老大一分没见着。到底谁占光多?

日子一晃三十多年。老二也当了爷爷,可心里那口气,愣是没咽下去。逢年过节,别人家团圆,他一个人在老家院子里抽烟。媳妇劝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计较啥?”他把烟头一摔:“你懂什么!我妈就是偏心!”

今年开春,老二又来了,提出把老家两处宅院和临街门面房全卖了,两家平均分钱,再分一次家。老大没办法,又把叔叔舅舅请来。

叔叔拍着桌子:“当年抓阄是你自己同意的,现在闹什么?”舅舅叹气:“你爹走的时候,拉着你哥的手说‘照顾好你妈和你弟’。你哥做到了,你呢?”

妹妹也忍不住了:“二哥,你是婚后才变的。以前多好的人啊,现在什么都跟大哥比,比不过就说是偏心。你觉得自己比大哥能干,全都一样也认为是吃亏,可你想过没有——大哥这些年陪在妈身边,端茶倒水,你跑车回来,哪次不是嫂子给你留饭?”

老二梗着脖子:“你们都一伙的!我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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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说话的老大开了口:“二弟,只要你不闹了,不再提第三次分家,妈今后的赡养,我一个人管完。”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快90岁的老母亲,又看了看头发花白的大哥,突然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过河上学,水凉得刺骨,大哥的脚冻得通红,却回头冲他笑:“弟,抓紧了。”

他多久没叫过“哥”了?

那天晚上,老二没走。他坐在母亲床边,方奶奶已经半糊涂了,一会儿叫他“老二”,一会儿叫他“老大”。他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忽然想起分家那天,母亲偷偷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母亲说:“别让你哥知道。”

那钱,他早就花完了。可那份偷偷的偏爱,他怎么就忘了呢?

老二最终点了头。他没再闹,也没再说“百口莫辩”。只是从那以后,他来得勤了,虽然还是话不多,但会帮母亲梳梳头,会跟大哥坐一个桌上吃饭。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老大依旧话少,只是偶尔看着弟弟的背影,会轻轻叹口气。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兄弟隔了墙,而是一个人把偏心刻在心里,另一个人把委屈咽进肚里。等到都老了,才发现——那堵墙,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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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奶奶,还是坐在那老年车里,看着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走动。她分不清谁是谁了,只是笑:“都来了,好,好。”

她不知道,这一声“好”,她等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