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爱民

我在苦苦寻找上帝为我开启的那扇窗时,一个办事处领导,说叫我去酱油厂当副厂长。我非常感谢,但委婉谢绝了。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这工作不适合我。

经委主任也找我说,准备把街道的制箱厂分成木箱厂和瓦棱纸箱厂,叫我到瓦棱纸箱厂当会计。这事我还真的动心了。副主任就是我原来的老领导,关键是这工种是坐办公室,适合我。再说,工厂就在老电影院,距我住的新电影院30米远的上下坡。

不过这事后来也没搞成,因为我得知,派出所要招聘临工,条件是复员退伍军人、党员。而派出所长原来是从区供销社转到公安的,我二舅原来就是区委委员兼供销社主任。

我找到二舅,他还不知道这事,没听说。他去问了所长。所长说,有这事,是镇委管政法的副书记和他两人在调选人员。只要四人,已经定了两个。一个是镇委书记老婆介绍的,是她儿子当年在沙洋农场的战友,二舅又找了副书记做工作,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定了我是第三名。

一周后就通知我到派出所报到,派出所总共三名正式警察,所长、内勤、一个外勤。所长给我们七人开会,说我们招聘的人员月工资是六十元,实发四十五元,另外每人十五元作为“办案经费”。

当时财政已经“切块”,正式警察的办案经费每人也只有二十五元。为便于管理,在我们四人中选一个头儿,在会上就指定我为这四人的头。时间长了外勤民警还开玩笑地叫我“二所长”,可把我吓坏了,我央求他千万别开这样的玩笑。我说:“你们三个人都是我们的领导,这样开玩笑,被所长听到了可不得了!”

我在派出所上班,晚上带招聘人员骑自行车巡逻,白天和外勤民警一起下乡办案。按照分工,他们三人每人管一个办事处,我协助外勤负责刑事。也就是各办事处有大案我去协助,主要配合县局刑侦科。但他们大小事都找我,连调解纠纷都要参与,我是忙得早晚不见日月。

记得我参与办理的第一起案子是个强奸案。

那天所长一大早就叫我随他下乡。我们两人各骑一把自行车,我一路骑还胡思乱想:这会是个什么样的案件呢?一定很惊险吧,像电影里表现的那样,警车呼啸,警笛刺耳,可我们骑的是脚踏车呀。再不就是我和所长赶到,准备拘留那家伙,他看到警察来了,撒腿就跑,我和所长在后面拼命追赶。那家伙又操起一把菜刀、斧头什么的……

大约骑了有二十多公里坑坑洼洼的泥土石子路,前面大山挡道,没有能骑车的路了。把自行车寄放在山脚下老百姓家里,两人开始用脚“丈量大山”。上了山顶,看到的还是山。一望无际的山丘波浪起伏,一直与遥远的天际融合在一起。我根本就不相信这里还住有人家。下到半山腰,又过一个小土包山丘,隐约看到山沟里住着有几十户人家。所长说:“到了,直接去治保主任家吧!”

找到治保主任就十一点了。所长和主任说明来意,主任说,什么强奸案啦,在一起纠缠了好长时间。所长说,既然我们来了,还是要把事情搞清楚。中午饭就在主任家吃,主任派人去找当事人“丁狗蛋”。

饭快吃完的时候,一个汉子撞进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磕头:“我有罪。所长,我该死!”我没见过这阵势,所长不慌不忙地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那汉子忙站起来,低着头说:“丁狗蛋。”所长威严地说:“坐到椅子上等着!”挥挥手,示意主任将饭菜撤下去,就从包里拿出信纸开始询问。

丁狗蛋38岁,光杆一条。黑妞26岁,已有两个孩子。同小队,同湾住。早上放牛时在山坡相遇,丁狗蛋把自己带的麦子面掺苞谷面做的馍馍给了黑妞一个。丁狗蛋占她便宜,就在黑妞屁股上摸了一把,黑妞自己顺势就把裤子脱了。他就这样把黑妞“强奸了”。后来又多次在一起。

常走夜路肯定会遇到鬼。有一次在黑妞家俩人被她男人抓了现行,俩人都被痛打了一顿。

所长严厉训斥了丁狗蛋和黑妞两人,想叫他们写“悔过书”,但都不识字,只好作罢。

回来的路上所长告诉我,像我们这样的山区派出所,接到类似报假案的,夸大事实、虚报损失数量的,多得很!本来被盗了几十元,到派出所一报案就变成了几百元。甚至还有把猪羊被盗,说成是耕牛被盗的。

一个月后,所里给我们每人发了两套正式的警服,红领章、警徽、大沿帽,穿上了很是威武。当时政府干部和街道居民都感到新奇。小镇的街道太小,一泡尿就能从东头尿到西头。突然多出了四个警察,确实有点扎眼。

我猜想当时招聘我到派出所上班,镇上其他的主要领导,可能都不知道。因为镇委书记、镇长见到我穿警服的样子时,他们的表情是怪怪的,不尴不尬。但我在他们面前还是表现得十分谦卑,我怕他们“不憋什么好屁”,担心到时候放出来熏我。他们要是再整什么“幺蛾子”,就不好了。好在没多久镇政府班子发生变动,镇长调县里当局长了。

我刚穿上警服没几天,街道上出了一起大案。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慌慌张张地跑到派出所报案,说她们家有个死人,地上流了很多血,她外婆和表妹都不见了。她进外婆睡觉的房间想拿东西,没有窗户也没开灯,踩到地上血一滑,还被地上死人绊了一下,屋里有个人拉她的手,她挣脱了跑出来的。

杀人?这是大案。我们在家的所有警察立即骑车前往老食品所大院,内勤打电话给县局汇报。

我们到达现场,也不敢乱动,怕弄坏痕迹。所长安排我们先把房子围住。不大一会,街道上的人都蜂拥到食品所大院门口,水泄不通。外勤民警赶紧安排街道主任,找了几条长木板凳,围成了一条警戒线。我手中没有武器,就拿一根木棒守在后门。

也不知咋回事,事情刚出就谣言四起。围在外面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市里来了两个蒙面人,要找报案人的哥哥,他在市里搞了坏事,与人结了仇,蒙面人是找他算账的,没找到他,才把他外婆杀了。还有说,这是沟渠镇五十年来的第一起杀人案。

不到一个小时,县局来了一辆吉普和一辆“勘察车”。一把手局长亲自带警察搜查,在房间的床下发现两具尸体,一个老妇,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还搜出一把带血的水果刀,手柄上缠着一个手绢。局长命令刑警,上房梁挒架的柴草堆里搜,一个刑警上去就喊了一声:“人在这里!”外面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听到喊声,马上发生了骚动,像潮水样纷纷往后退,最后面的人还有被挤掉到水沟里的。

刑警们从房梁挒架上带下来一个满脸是血的瘦小伙,迅速带到镇医院治疗。刑警将那小伙一只手拷在病床头,叫我看守他。我认出他是我们街道上的娃子小明。

这时候,市局刑警支队派的人也赶到了。经医生检查,发现小明没任何外伤,脸上和身上的血都是流的鼻血。拔了针头将他带回派出所审查。

当晚,我陪局长到下街走访,局长亲自取证写材料。回所后,又安排我陪法医搞尸体解剖。小明的外婆胸腔肋骨被打断两根,被利刃捅了32刀,小孩子被捅了18刀。法医拿着小女孩的衬衣,对着亮光看时,我心里特别辛酸,小女孩还不到五岁呀!好可怜。小小衬衣上全是窟窿眼,白衬衣被血染成了红色。

经审讯得知,就在案发前几天,小明二十多岁的舅妈洗澡,被他从门缝里看到,望着舅妈圆润丰满的胴体,他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一股男性原始的冲动使他痴迷。他冲进去想强奸他的亲舅妈,被他舅妈打了两耳光。还说要告诉他外婆。过后两天,他总感觉外婆看他的眼神不对,好像知道了他的丑事。于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上午专门到市里买了一把水果刀,中午的时候趁外婆睡午觉,小明魔鬼缠身,先用木棒照外婆头部和胸部各打了两下,马上就用水果刀在外婆身上一顿乱捅,外婆来不及反应就死了。他确认人已断气,就想把外婆藏到床下面。还没藏进去,四岁多的小表妹(舅妈的女儿)哭着进来要找奶奶,他一手捂住表妹的嘴,又从桌上拿起刀一阵乱捅。到底捅了多少刀,他不知道。据他交代,每人可能捅了有十几刀。他把刀放桌上,想把两具尸体都藏床底下,刚把小表妹的尸体放进床下里面,还未来得及放外婆的尸体,他的亲妹妹进来了,进门后踩到血滑了一下又绊到尸体,“啊”了一声。小明赶紧拉着妹妹的手,另一只手想去捂妹妹的嘴。妹妹挣脱跑了。

他想到妹妹肯定报案,现在有可能前后门都被围住了,他已经跑不了啦。就想自杀算了。拿一根绳子上吊,绳子断了,又想到自己是“沙鼻子”,每次流鼻血就止不住,于是照自己的鼻子狠狠地打了两拳,任由鼻血外淌,直到昏过去被警察抓获。

据说小明后来因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犯强奸罪被判处二年有期徒刑,决定执行死刑。枪毙的那天,通知家里人去收骨灰。爸爸妈妈都已去世,亲戚们谁也不愿意去领骨灰。还说,外婆把他带大,他把外婆和亲表妹残忍地杀害。还企图强奸亲舅妈,这样的孩子完全是造孽、讨债的,还留他的骨灰干嘛!他叔父心善,还是去县城抱回了他的骨灰。但在小镇车站下车时,被他舅舅和舅妈合力夺下,倒在新食品所的化粪池里了。

我们招聘的四人,工资也是镇财政拨付的,所以镇上用警察很随意。像制止乱砍滥伐,查处小偷小摸,处理打架斗殴,反“邪教”等等,这都是派出所的正常工作,派出所没话说。但像计划生育,收提留款,甚至遇到“水稻寄秧”这些农民不理解、有抵触情绪的事,也要求派出所警察协助出警。所长不满,就怼镇领导:“我们是人民警察,又不是国民党土匪,还挎盒子炮收租?”但牢骚归牢骚,胳膊拗不过大腿,凡遇到不适合用警的差事,所长就安排我们招聘民警穿便衣,跟着一起,特别交代少说话。

当时镇上增设的副镇长较多,农业、政法、林业、妇联、计划生育都有专管副镇长。有一次,我随计划生育副镇长到街边一个村收“计划生育超生费”。那是令各级领导都头疼的“老大难”工作,领导说是头等大事,拥有“一票否决权”。有句顺口溜说“农村工作三大难,统筹、提留、挖窟眼。”

到村后,我们专班在村委会坐着,派妇女主任去传超生对象“王二杆子”。王二杆子带着他的四个孩子来了,他叫孩子靠墙站一排。副镇长问他,你,拿钱来了没有?你这超生三胎要罚款,你今天打算先交多少?总不能说,你一个钢镚就不带吧?专班人员也插嘴批评他,帮忙说教,做工作。

王二杆子什么话也没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缓慢地将右手放到身后,呼地抽出一把菜刀,指着孩子说:“你们领导说说,我这四个孩子,哪一个不该活?哪个不该活,我马上用菜刀把他砍了!”我们都吓了一跳,站起身来。副镇长隔他近,就想去夺刀。王二杆子朝门外跑,副镇长也想追出去,被门槛拌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

我跑到副镇长前面,大声地命令王二杆子:“把刀放下,我是派出所的!”警察的名号还是有些威力的,听到我说派出所的,他站在那里不敢动了。我一伸手他乖乖地把菜刀递给我。我当即就把王二杆子带回派出所,训斥了一顿,菜刀没收,还关了他一夜。第二天放他回家时,我还劝导他积极筹措罚款。

过了几天,一个村民到派出所报案,称王二杆子被人打伤,丢在堰埂上,快死了。所长安排我带一名招聘警察前去查看。我们两人骑车找到王二杆子时,发现他的伤势没有报案人称的那么严重,但后肩胛骨确实裂了。

王二杆子告诉我说,他夜里起床到门外上厕所,黑灯瞎火地被几个人用麻袋套住头,抬到三轮蹦蹦车上,一路拳打脚踢,拉到那个堰埂上把他丢下车。还听一个人说,把他丢到堰塘里!另一个说,可莫搞!搞死了,今天是他的忌日,明年的今天,就可能是我们的忌日。

我制作好“询问笔录”,叫王二杆子自己拿钱先治伤,然后到“法医门诊”做伤情鉴定。回去的路上,我还给同行警察说,有可能是个刑事案件。后来鉴定还真是“轻伤”。

外勤民警自修大专,到县里考试去了。所长安排我先查。

这事其实也不难,街道和乡下也就那几辆三轮车,打人者不可能深夜到其他乡镇租车。一个一个地找、问呗!那时办案条件差,没有监控,线索少,但人老实。我总结:也没啥窍,像我们这样没经过专业培训的招聘警察,办案就是靠哄、砰、吓、诈、骗、打。我就利用这些手段,很快找到了那晚开三轮车的车主。车一扣,他老实交代了:租他车的人,是街道上的几个混混。全部抓来,分别关押审讯,全撂了。

但这下可麻烦了。混混们都交代,是计划生育副镇长指使的。说前几天晚上,他们在镇上餐馆吃饭,遇到了副镇长也在那里喝酒,就过去敬了一杯酒。后来,镇长也过来回敬了一杯,又叹了一口气说,昨天被王二杆子气死了,搞的他很没面子。做东组局的就说,我替你教训他。副镇长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钱,放在桌上说,你们这顿饭我请了。几个人守了两天才逮住机会,把王二杆子教训了一下。

这几个人都以“流氓罪”被关了,但事情的真相也很快就传到社会上。王二杆子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副镇长的刑事责任。县里停了他的职,王二杆子还是不行,又请一个大学毕业生写信告到中央、国务院,还亲自上北京到公安部上访,省市更是去了多次。逼得县里没办法,保不住。最后听说副镇长还是领了几个月的缓刑。

晏林养母一家全转商品粮(城镇户口)了。大表弟高中毕业,他说想当兵,这可难住了我。城镇户口只招年满十七岁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我让他先去体检,这是关键的一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记得前年送我亲弟弟当兵时,是在另一个乡镇体检,我陪弟弟一起过去,找到了我同学的妹妹,她在医院当护士。我求了她姐姐又求她,她就一关一关的陪同,还好弟弟身体没问题,体检合格,顺利过关。这样我弟弟才去的青岛某海军舰队服役。这次他体检的那个镇我也没熟人。大表弟年龄小,但他个头高,体检顺当过关。

城镇户口的孩子当兵,竞争异常激烈,可以说,这是参加工作的一个“跳板”。在乡镇要想送他走,没一点希望。我到市里找到一个战友,正好他就在市征兵办公室,给军分区动员科长开车,我给他说了我表弟的情况,战友满口答应帮忙。还说,乡镇不好搞,到时候从军分区直接给你搞一个“带帽”指标。

我回家给养母汇报说:我到市里找了战友,战友找了动员科长,科长打了“保票”。战友还说,科长也给我们县武装部长说好了,武装部长前天又去要指标,科长又给了他五个,有一个是表弟的“带帽”指标,不占县镇名额。

到了定兵的关键时刻,县武装部长却没有把指标下达到镇上。我养母直接去找他,回来告诉我:部长说,今年城关镇体检合格的人太多,必须优先照顾县城,所有指标都已分配完毕。

第二天一早,我在电影院门前拦下了一辆班车,准备上车时遇到所长,他问我干嘛去?我说给内勤请假了,还把自己到军分区的真实意图告诉了他。他不屑一顾:“你毬弦不沾蛋弦!我在县城找了几个局长帮忙,都没搞好一个,就你呀?”我苦涩地笑笑:“死马当着活马医嘛!”

我到了军分区,战友也很生气,带我一起找动员科长,科长一听火冒三丈,立即打电话给县武装部长大声说道:“给你五个指标,一个带帽,你还能搞飞?先前给了你几个?这五个保一个带帽还保不住吗?”我不知道武装部长说了什么,科长又说:“我再给你最后一个,直接带帽给这孩子,要是这孩子安排不好,指标作废!我把他搞到市里来,从北师走!”

我回去带养母一起到县里找武装部长,守在他家门口一直等到夜里快十二点了,部长才回来。养母一个人进了部长家,我在楼下等。养母开始说软话,打“苦情牌”,讲了自己姐夫是军队烈士,自己怎么在十六岁的年龄,抚养烈士的两个不满三岁的遗孤孩子。两个孩子的工作都是国家安排的,现在这个孩子要当兵,是继承前辈事业。为什么这么难呢!

部长也诉苦说,今年的指标确实有限,你儿子不行,明年再走好不好?明年我保证,一定!你看县领导给我打招呼,叫我想办法安排交通局长的孩子走,到现在也没安排好。

养母听到这里生气了,就说,我孩子走不了,我就上告!哪怕到中央、军委、国务院,我也去。我一定要掀开这个黑幕!这段时间,乡镇供销社的“汾酒”都被买空了,看看到底送到哪里去了?!

部长说,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像你这种情况也是比较特殊,定兵是镇上决定的。我保证你的孩子百分之六十能走。

养母又说了很多,部长又保证到百分之八十……最后打到百分之九十九的保票,始终没有说百分之百。

养母出来后,我在公路上拦了一辆路过的140货车。我和她坐货车车厢上,路上她给我说,我就不信你百分之九十九的保证了,还能从这百分之一溜走。妈你个屁!老子娃子就是不当兵,老子也不会饶了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好事多磨,一波三折。县里把指标下达给沟渠镇后,镇武装部也想“截胡”,还到派出所查户口,当然一无所获。听说还去了职业高中调查。

校长模糊地说:“我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

“那他的毕业证咋是女的改的男?”

“这个,因为是人用手写的嘛,可能是笔误,又改过来的,难免。”

没辙了,第二天就通知到镇上换衣服。武装干事在通知前,把养母叫到武装部,先给她看了儿子的《入伍通知书》,然后叫她写份检讨,

养母说:“我为什么要写检讨?我是反党了?还是反社会主义了?”

干事说:“你在县武装部长家吵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我那是正常反映问题,他长辈是军人、革命烈士,他哥哥是退伍军人,他姐夫是退伍军人,这孩子想去当兵,继承光荣传统难道有错吗?”

“那你也不应该说我们镇上有人受贿呀。”

“哪个说你们受贿了?是那个县里部长说的吗?走,我们去找他对质,任凭我的娃子不当兵也要把这事说清楚!”就要拉干事朝门外走,干事忙说:“好,好,你叫孩子下午来镇上换衣服!”

结果一个字的检讨也没写,武装干事还讨了一个“大不好意思”。

送走了表弟,我算长舒了一口气。

我在派出所的工作慢慢有点起色。连续两年被县公安局评为“先进工作者”,市局政治处考察,我被聘为“县公安局招聘民警”,同时转为“城镇户口”。不过我只拿《供应本》买过两次粮食,比市场上每斤便宜四分钱但不好吃。

去时花满城,偏我来时不逢春。我是什么事情都在末尾上赶。就在我转为城镇户口后不久,商品粮户口可以用钱买了,只要你有钱,3000元一个人,你转多少人就行。那些日子县里所有的银行和派出所都乱套了,人山人海,都是从银行取钱交到派出所,想成为城镇人的。

只一天时间,我们镇上两个银行、一个信用社的钱都被取空了,紧急从县里调拨,根本没有钱。再说了,钱都码在派出所也不是个事啊!于是,我们就把钱都放在工商银行里,所有人员也都到工商银行办公,也不下乡办案了,一般小案子都朝后推。因为钱多,人多得拥挤不动,警察既要办公又要安保,维持秩序,忙不过来。

我媳妇也慌了神,生怕全世界都转为城市户口,把她一个人留在农村了。就闹着要我也给她买一个。我说等等看,她就和我吵:“你转了是吧?你现在身份证也是政府街了。而我还是农村里的!”真拿她没办法,我同意买,关键是钱从哪里来?

前几年好不容易才存了四百元,我一直渴望买个黑白电视机,结果前年她弟弟晏军结婚,她全部送给我这个战友弟弟了。我也没说什么,亲姐弟嘛,从小没爹没妈。我们现在全部家底也就1100元,其他的钱到什么地方借?现在所有的银行,钱都取不出来,借也借不到哇!愁哇,真是愁死了!不办,家庭不和,办吧,又没法办。到底怎么办?

我苦思冥想,最后硬着头皮找所长和工商银行主任,三个人一起商量,先交1500元,另外1500元打个条子欠着。等这阵风潮过后我再想办法,能还上最好,万一还不上,就求银行主任,帮忙将这1500元转为贷款。到当年底,我的欠账还未还清,镇上管机关的党委副书记找我,说给我搞个商品粮指标1200元。我哭笑不得,哪里还有钱啦?所以女儿的农村户口我一直放在抽屉里,到大学毕业要拿毕业证,我才给她搞好。

镇上接下来又出了一件事情。文化站站长,用白纸写了一个“文化站”招牌,贴在自己紧挨政府厕所的宿舍门口,并用相机把厕所、文化站两个招牌拍在一个框里,照了一张照片,连同上访信,一起发往了省文化厅,说镇上如何如何不重视文化事业,一个镇的文化站就在厕所旁搞个半间房子,既是宿舍又是工作室。为此,省文化厅紧急下拨了一万五千元“文化事业补助专项资金”,要求地方政府再筹措一部分,建一个新的文化站。市里还对县分管领导和镇上的书记、镇长都提出了批评。

于是,镇上决定:文化站与电影院合并,在原电影院住宿办公的四间平房旁加建三间,楼上再盖个二层。

当时,电影院长已经离职,全家搬到了另一个乡镇生活,另一个放映员调到文化站负责宣传。电影院事实上已经解散,镇上办的,又不是国营,想怎样就怎样。

媳妇单位这种状况,我也是无可奈何,六神无主。媳妇没工作,没工资不说,而且这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媳妇和我商量,电影院不能放电影,我们可以到乡下去放。她打算把电影院承包下来,每月给镇上宣传委员上交一点钱。宣传口,空架子,他管的文化站、广播站、电影院没一分钱的经费上交,他搞接待,连烟、酒、茶水费都要靠管机关的党委副书记批。

年轻嘛,还是有点胆量,想到什么就立即实施。我就和媳妇一起去找宣传委员说这事,他当然很高兴,本来电影院内搞基建,不能放映,放映厅没人管,设备和桌椅板凳容易损坏,我们愿意承包管理,他每月还有点收入,起码自己能做主接待一次客,何乐而不为!

我和媳妇商量的是每月交个30元钱,但宣传委员想按年算,一年五百,最后商定每月40元,一次性上交半年240元。由他去给管机关的党委副书记做工作。电影院当时就是个包袱,甩出去更好。镇上同意了,宣传委员就安排媳妇和文化站签了一份《承包合同》。

我们就搬到电影院门厅“小耳房”住。我也安心在派出所上班,孩子有老妈在老屋那边带,媳妇每天早上一个人到县里租电影片子,晚上也是一个人骑车跑到乡下去放映,回来都后半夜。近的话,我就带上招聘的弟兄去接一下,远了她就住乡下农户家里。

搞了没多久,电影公司晏经理带着管理站的人一起到这个“镇办影院”检查,我就私人请他吃饭,宣传委员陪同。喝酒的时候,聊天聊到我媳妇父亲的名字和他只差一个字,他开玩笑地说:那你还应该叫我叔叔啊!俗话说,不叫你屙金尿银,只要你见机生情。我马上“见机生情”,顺杆爬,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那我敬叔叔一杯!”他很爽朗地与我喝了一杯酒。

后来我只要到县城办事,就往晏叔叔家跑,媳妇也是去拿片子,顺道去叔叔家里看望一下。老实说,他们一家都是好人。我们没有给他买过任何贵重东西,根本就没送过礼,也就是逢年过节带点土特产,但他们总是好酒好菜地招待我。我最喜欢吃蒸猪脚和米粉肉。只要我去了,叔叔就打电话给食堂:“给我留一碗蒸猪脚和米粉肉!”我给叔叔说,想请叔叔帮忙,把媳妇从镇办电影院招到县电影公司。他笑笑:“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单位。”但还是答应说,慢慢想办法。

有一天晏叔突然打电话到派出所,给我说:“叫晏林马上把镇电影院的工作辞了!有一个机会,叫她到县电影公司管辖的吴营镇电影院报到。”晏林去找宣传委员,他不同意,说合同没到期。我又到镇工商所找我四表姐,她已经从教育调到工商局了,就和机关副书记的老婆在一起工作。当时表姐脚有毛病,就不能下地走路。没办法,媳妇用自行车把四表姐推到镇上去找副书记。说好了才解除合同。

送媳妇去上班的那天下雨,正好赶上镇委管政法的副书记到县里办事,我就让媳妇拿着被子行李搭他的便车。谁知半路翻车了,路太滑,还没到县城,212吉普车翻到公路坡下,幸好被一颗大树挡住,人都没事。媳妇又冒雨拿着被子行李,像逃荒的,拦班车到了县城。后来被分到下面吴营镇电影院当会计。月工资定的55元,有下乡补助。

第二年开春,媳妇还没转正,就赶上了基本工资翻倍,加上下乡补助月可以拿到130多元了。而我的工资还是45元。每月出差车票,在我们四人的“办案经费”中报销后,大约还能分10元。也就是月工资平均能拿55元左右。

我那时最想办的就是两件事:一是钱,二是夫妻两人中先搞一个人转正,将来老了能退休,有个吃饭的保障。

当时媳妇说,想买一辆自行车。我就在派出所无主赃物中,选买了一把野马牌棕红色28轻便,找街道上唐师傅修好后和新的一样,。连买带修花了我一个月工资,骑行55公里给媳妇送了过去。

紧接着,就开始办理媳妇的招工手续。文化局一把手签字后,我就从老家买了100斤大米坐班车扛到县城算是答谢。然后到人事局办理“增人卡”,却遇到麻烦,说超龄了,要补交3000多元“社保费”。我当时哪里有钱啊!了解到管这个“增人卡”的科长是在吉林当兵转业的,我马上想到了媳妇大爹也是从吉林转业的,连夜从老家赶到县城,找到他大爹后,凉了。

大爹说:“你找我没用,我们是战友,但你小妈转回来时,他要2000多元,我不交,还和他吵了一架。最后还是交了2000多元。”

这可咋整?我就问大爹:“这人转业的时候还在哪些单位干过?”

大爹说:“据说是在教育局上过班。”

我想到县政府文书科长我同学,就是从教育局调到县政府的,一打听,同学与人事局这科长关系还不错。他帮忙打了一个电话,我又回去把媳妇年龄给小报了六岁,这才办好了“全民合同制职工”聘用手续。转正后定工资没升反而还降了十几块。

小孩子上学了,但学习成绩跟不上,越来越差。孩子姑奶奶就说,这不行啊,孩子天天想妈妈,没心学习。可我那时还有点怕带孩子去看她妈妈,去就得坐车,一坐车孩子就晕车,好可怜的。她是上车晕,下车晕,晕车就吐。55公里的路程,女儿走一路吐一路,越高级的车她晕得越厉害。看她晕车的样子我自己都害怕,那种难受的心情无以言表。

有一次女儿上了班车就晕车呕吐,我怕弄脏车厢,只好拿自己帽子给她接住,吐出来的味道实在难闻。车上的乘客都抱怨我一大早就给这么小的女儿喝酒。我在十分苦恼的时刻,还写过一篇散文叫《娇女晕车》,发表在报纸上。

我想叫晏林每星期回去,可她根本就没有星期天,甚至没有节假日,越是节假日她越忙。就是有个休息日,她也懒得回老家,她认为那是她的伤心之地。

刚参加工作,她很兴奋,休息时间,整天和同事就跑到其他国办电影院,花天酒地,还经常喝醉。有一次电影院请全镇村书记主任吃饭,四桌,都戏耍她,让她“打圈”,她真的就端起酒杯,四桌客人每人敬一杯酒,喝了一斤多,回到宿舍吐了一夜,搞的胃出血。我很担心,就想,要不,把女儿转到她那里上学?对她有些牵制。转去上学可以,但谁带女儿?她天天在农村跑,谁管孩子?这么小,又不能独立生活,都是问题。

其实,媳妇也想叫我们都转过去。吴营镇派出所长的老婆,原来也在电影院上班,和我媳妇共事了有好几个月,还请媳妇到她家里喝过酒。前一段时间突发脑溢血离世了,媳妇前去祭奠,私人送了花圈,还拿了20元钱。媳妇和所长说了我的事情,所长说,招聘民警不存在跨乡镇调动的事情,只有原乡镇辞职,到新乡镇重新招聘。但现在全县都不能再招聘民警了。

我就跑到刑警大队,找到管刑侦的副局长。副局长说,招聘的民警不能跨乡镇使用啊。不过,当时副局长还是给吴营派出所长打了电话,说的情况都一样。刑警们和我都是老熟人,还和我开玩笑说,媳妇招工转正,你怕她跟别人跑了,不要你了。经他们这一开玩笑,我当时也还真有点担心。

人生啊,为什么这么难!我不想“鱼和熊掌兼得”,难道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作者简介】张爱民,湖北省襄阳市作家协会,谷城作家协会会员。襄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