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北平西城一间私人诊所里,曹纯之陪着一名“重病患者”敲开了孟大夫的房门。屋里没有异常,病人也没有露出破绽,真正引起曹纯之注意的,却是办公桌左侧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
孟大夫取出诊疗器时,抽屉被顺手拉开。曹纯之扫了一眼,发现抽屉底部糊着一层崭新的牛皮纸,颜色和周围明显不同。他没有立即追问,只把这个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这份敏锐,并非凭空而来。
北平和平解放后,国民党保密局留下的潜伏力量并未一夜之间消失。有人混入接收部队,有人改名换姓藏进市民当中,也有人借职业和社会关系继续传递消息。技术纵队成员受过射击、爆破、暗杀、秘密联络等训练,身份又经过层层掩护,查起来十分棘手。
1949年,杨奇清任中共中央军委公安部副部长,负责指导相关反特工作。他把任务交给北平市公安局二处内勤股长曹纯之。曹纯之因小时候患天花,脸上留下许多麻点,外表显得冷峻怪异,熟悉他的人却知道,此人心思缜密,钻研案情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杨奇清没有让他急着抓人,而是要求先从材料中找线索。杨奇清说:“别只盯着密档,普通文书里也可能藏着关键东西。”这句话,后来成了破案的转折点。
曹纯之带人翻查国民党时期的军校名册、训练班同学录、户籍资料和地方档案。看似零散的姓名,经过籍贯、履历和社会关系的拼接,逐渐显出了轮廓。保密局北平技术纵队的部分成员,终于有了可供追查的真实背景。
一名知情人王雨田投递的材料,又补上了重要缺口。他称,技术纵队中约有一部分人改名后混入国民党军队,北平解放后以起义人员身份留在部队;另一部分则散入社会,继续隐蔽活动。掌握军中潜伏人员名单的,是一个绰号“老疤”的人。
“老疤”这个称呼,曹纯之曾在旧同学录中见过。顺着原名追查,他在一间照相馆找到了一张发黄的全家福。照片中的人物,成了确认身份的重要依据。杨奇清随即安排有关方面处理军中线索,曹纯之则继续追查社会上的潜伏人员。
此时,线索指向了一个名叫江洪涛的会道门头目。江洪涛在北平及周边地区信徒不少,表面上谈玄论道,背后却同一些旧人员保持来往。曹纯之没有贸然动手,而是派人接近,耐心观察其言行。
几名侦察员进入组织后,江洪涛始终没有露出明显破绽。曹纯之一度准备撤回人员,杨奇清却提醒他:“毒蛇不吐信子,不能急着收网。”于是,曹纯之决定亲自试探。
他故意把自己装扮成粗鲁、急于立功的地方干部,见到江洪涛便摆出崇拜姿态,声称愿意拜其为师。江洪涛见他外表莽撞,似乎容易操纵,便先写下两个所谓特务的姓名和住址。
调查发现,这两人只是普通雇工,早年曾被亲戚以钱财拉拢,填过一张调查人员登记表,却从未真正提供情报。曹纯之没有拆穿江洪涛,反而带着礼物登门,故意表示两人已经被“拿下”,并请江洪涛继续指点。
江洪涛果然上钩。他写下两串名单,一串说是潜伏人员,另一串则称已经停止活动。曹纯之判断,前一串很可能是江洪涛借机栽赃,后一串反而更值得注意。于是,他对前一串名单大张旗鼓地调查,对后一串名单暗中监视。
局面一松一紧,江洪涛逐渐放下戒心。他又抛出一条消息,诬称吴佩孚家中藏有武器,准备组织暴动。曹纯之到西城铁炉胡同核查,发现吴家并无异常,反而从吴佩孚儿子的叙述中得知,江洪涛曾拉拢他加入保密局,还曾威胁恐吓。
吴家提供的另一条线索,指向一名马姓药商。此人以经商为掩护,频繁出入牛街一间私人诊所,诊所主人正是孟大夫。曹纯之派人跟踪调查,又从已经抓获的人员口中得知,马姓药商可能是西城区地下组织的负责人,孟大夫则掌握另一部分潜伏名单。
侦察工作不能只靠口供。曹纯之决定进行一次化装查探,亲自确认诊所是否存在秘密文件。那天夜里,抽屉底部的牛皮纸让他产生了怀疑,但现场不便动手,只能暂时撤离。
行动获准后,公安人员控制诊所,重新检查那个抽屉。揭开表层牛皮纸,下面还有一层较旧的纸。曹纯之用显影药水处理,纸面上逐渐浮出一行行姓名。
名单终于现身。
将这份名单与江洪涛交出的名单对照,真假立刻分明。江洪涛并非不知道情况,而是故意隐去更重要的人员,企图借公安机关之手清除对手,同时保住自己的关系网。
收网当晚,江洪涛竟穿着浅米色长衫,拄着文明杖,主动来到曹纯之处,声称带来一支钢笔祝贺破案。他刚抬手,曹纯之便按住了他的手腕。那支“钢笔”并非普通文具,文明杖也暗藏机关。
曹纯之厉声说道:“老妖道,到了这一步还想动手吗?”
江洪涛被当场控制。随着抽屉名单、口供和社会关系相互印证,保密局北平技术纵队在北平的潜伏网络被逐步清理,这起持续追查多时的案件也由此落下了关键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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