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天,我从部队退伍回来,民政局安置办的同志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行字:红星物资站,三天内报到。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街边,西北风刮得脸生疼,心里琢磨这单位名字听着不小,物资站,管物资的,差不了。

等找过去一看,三间平房,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门框上的油漆裂得像老树皮,院子里堆着几十个生锈的铁皮桶,风一吹,桶盖哐当哐当响。

站长姓赵,五十来岁,坐在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办公桌后面,抬了抬眼皮说,来了就好,咱这儿缺人。

我上班头一天就明白了,这地方不是缺人,是留不住人。

整个物资站加上我,六个人。

会计老周,腿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每天来点个卯就走。

出纳小刘,二十出头,天天抱着本书看,说是准备考电大。

两个保管员,一个叫孙大勇,一个叫李福来,都是四十多岁的老油条,上午来转一圈,下午就找不着人。

剩下一个炊事员王姐,管着中午一顿饭,白菜炖粉条,粉条比白菜多,因为粉条便宜,顶饱。

站长跟我交了底,物资站归物资局管,但局里早就不待见我们了。

计划经济那会儿,物资站管着钢材水泥的调拨,牛气得很。

现在改革开放,厂子自己就能采购,谁还来你这破站?

局里给我们的指标,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就拨了三千块钱经费,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

赵站长说,小张,你还年轻,要是有门路,趁早活动活动,别在这儿耗着。

我没吱声。

我爹从小就教我,当兵的人,到哪儿都得站好岗。

再说了,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爹娘在村里种地,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我哪有门路可走?

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转过年来,风声更紧了。

局里开大会,说要精简机构,物资站首当其冲。

赵站长回来传达精神,说局领导讲了,物资站要自负盈亏,局里不再拨款,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撤。

这话一传开,人心更散了。

小刘第一个调走,他姑父在纺织厂当副厂长,把他弄去当统计员了。

走那天,小刘把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一个网兜,临走还拍了拍我肩膀,小张,你也赶紧找路子吧,这破地方没前途。

小刘走没多久,孙大勇也活动成了,调去燃料公司看仓库,活儿轻松,工资还高两级。

李福来眼红得不行,天天往局里跑,后来托人找关系,去了二轻局下属的一个门市部。

会计老周本来也想走,可他腿脚不方便,哪个单位都不愿意要,只好留下来,但人更懒了,账本一个月都不翻一回。

赵站长那段时间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天天出去跑,想给站里找点活路。

可跑断了腿,也没人搭理。

人家一听是红星物资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到了年底,赵站长也扛不住了,他老婆在食品公司上班,托关系把他调去当了个副科长。

临走那天,赵站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给我一根。

“小张,站里就剩你一个正式工了。 ”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窗外那堆锈铁桶,“局里说了,物资站暂不撤销,但也不给钱,你自个儿想办法。 想走,我帮你写鉴定,想留,就守着。 ”
我说,我留下。

赵站长看了我半天,把剩下的半包烟塞我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提包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他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后面,听着隔壁王姐在厨房里刷锅,铁勺子碰铁锅,咣当咣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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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整个物资站,就剩我一个正式工,外加王姐这个临时工。

王姐进来问我,小张,明天还做饭不?

我说,做,咱俩也得吃饭。

王姐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剩的菜钱,两块七,你收着。

我摆摆手,你拿着吧,明天买点肉,咱包顿饺子。

王姐眼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睡在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煤球是去年剩下的,烟大,呛得人嗓子疼。

我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赵站长的话。

物资站到底还能干啥?

计划调拨的活儿没了,仓库里就剩些积压的螺丝螺母、几卷电线、两桶油漆。

这些东西搁在库里,跟废品没两样。

第二天一早,我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东西不多,但我一样样归置,按品类码好,拿本子一笔一笔记清楚。

中午王姐喊我吃饭,白菜饺子,里面掺了油渣,香得很。

我吃了两大碗,王姐看着我,说小张,你真打算在这儿干下去?

我说,干一天算一天。

王姐没再劝。

她是个明白人,临时工,到哪儿都是干活,在这儿至少清静。

过了正月,局里突然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钱,一个姓马,说是清产核资小组的。

他们在库里转了一圈,拿本子记了记,钱同志跟我说,小张,物资站这摊子,局里研究了,准备并到物资贸易公司去,人员嘛,你愿意过去就过去,不愿意过去,可以办停薪留职。

我问,贸易公司要我们这些破铜烂铁?

钱同志笑了笑,没说啥,拿着本子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既然要并,那我就等着。

可从二月等到五月,没了下文。

我去局里问,人家说领导太忙,这事儿先搁着。

我又去找钱同志,他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小声说,小张,我跟你说实话,局里现在也乱,新来的局长跟副局长不对付,谁顾得上你们那个小站?

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从局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大街上愣了半天。

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

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回到站里,王姐问我咋样,我摇摇头。

王姐说,要不你把咱库里那些东西摆出去卖卖试试?

这句话点醒了我。

第二天,我借了辆三轮车,把库里的螺丝螺母装了两麻袋,拉到城南的农贸市场边上。

刚开始不好意思吆喝,蹲在那儿跟做贼似的。

后来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过来问价,我报了个数,老头嫌贵,我说你看着给。

最后三毛钱一斤,卖了两块多。

钱不多,可那是头一回自己挣来的。

从那以后,我天天出去摆摊。

王姐帮我看家,中午给我送饭。

风吹日晒的,脸黑了一层,手上磨出了茧子。

慢慢地,有人认得了,知道城南有个退伍兵卖五金件,东西实在,价钱公道。

到了秋天,我把库里的积压品卖了大半,手里攒了四百多块钱。

我用这钱进了批新货,灯泡、开关、插销,都是老百姓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

那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开小卖部了,可卖五金电料的少。

我瞅准了这个空子,把摊子挪到了人流量更大的北街口。

王姐也跟着忙,她心细,管账,一分一厘都不差。

到了八一年底,我算了算账,除去本钱,净挣了一千二百块。

那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一千二顶得上三年的工资。

我给王姐涨了工钱,从每月十五块涨到三十。

王姐死活不要,说小张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硬塞给她,说王姐,这是你该得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买了斤猪肉,拎了瓶酒,去赵站长家看他。

赵站长住食品公司的家属楼,两间房,挤得转不开身。

他老婆在厨房炸丸子,满屋子油烟味。

赵站长拉我坐下,问我站里咋样。

我说还行,能发出工资了。

赵站长眼睛一亮,真的?

我点点头,把这一年的事儿大致说了说。

赵站长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小张,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从赵站长家出来,雪下得正密。

我蹬着自行车,车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印子。

路过红星物资站那三间平房,我停下车,隔着铁栅栏门往里看。

院子里那堆锈铁桶还在,上面盖了层雪,像戴了顶白帽子。

可在我眼里,那些铁桶不再是废品了,我想好了,开春暖和了,把它们拉出来,找砂纸打磨打磨,刷上防锈漆,当油桶卖。

一个能卖五块,五十个就是二百五。

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车进去。

王姐在屋里生着了炉子,烟囱冒着白烟,远远看去,像个刚醒来的活物。

我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进屋,王姐正在和面,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

“回来了? ”王姐头也不抬。

“嗯,回来了。 ”
“面醒好了,一会儿包饺子。 ”
“多包点,明天给局里送两饭盒去。 ”
王姐手上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笑了:“给谁送? ”
“给钱同志,还有管人事的老李。 咱要正式挂牌,总得有人点头。 ”
王姐没说话,低头继续揉面。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屋里暖融融的。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个已经磨破了边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八二年计划,一、扩大门市,二、招两个临时工,三、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当仓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盖得严严实实。

可我知道,雪底下那些铁桶、那些螺丝、那些被人当废品扔掉的东西,来年春天,都会有用。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大碗饺子,王姐包的,猪肉白菜馅,咬一口满嘴流油。

吃完我抹了抹嘴,跟王姐说,明年咱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打通了,做个正经门面。

王姐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我算了,得八百。

王姐吸了口气,八百,上哪儿弄去?

我指了指后院:“铁桶五十个,刷了漆能卖二百五。 库房里还有三卷电线,我看了,铜芯的,能卖三百。 差的二百五……”
王姐接过去:“差的二百五我想办法。 ”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和面的手,那双被碱水泡得发白的手。

我说王姐,你不用,我去找信用社贷。

王姐说,贷款要利息,咱能省就省。

我没再争。

那个冬天,王姐把家里的缝纫机卖了,一台蝴蝶牌的,卖了一百八。

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放在我桌上了,用一块蓝布包着。

我拿着那包钱,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姐说,小张,你带着大伙儿干,我不能光看着。

转过年来,开春,我把隔壁那间房租了下来,门脸打通,刷了白灰,窗框漆成天蓝色。

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两个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门头上挂了块木牌子,黑漆写着“红星五金电料门市部”,那字是我找赵站长写的,他练过毛笔字。

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来了不少人。

钱同志也来了,还随了五块钱的份子。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小张,局里研究了,你们这个门市部,挂靠物资局劳动服务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我说行。

他又说,那物资站的名号……我说,留着,门市部是门市部,物资站是物资站,那三间房,我不退。

钱同志拍拍我肩膀,没再说啥。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那块牌子,看了看屋里摆得整整齐齐的货架,说了句,这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到了八三年底,我盘了盘账,净利六千多。

我给王姐涨了工资,一个月八十,比局长的工资都高。

又招了两个待业青年,一个管送货,一个管仓库。

后院那间空房也收拾出来了,当了正经库房,安了铁门,挂了锁。

当年那些调走的同事,有的在别的单位混得不好,托人带话想回来。

孙大勇来了,拎着两瓶酒,坐在我办公室里,说小张,当年是我不对,你看现在站里缺人不?

我看着他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也稀了。

我说,大勇哥,站里现在不缺人,缺仓库保管制度,你要是有兴趣,帮我写一份,我给你润笔费。

孙大勇脸红了,坐了会儿,拎着酒走了。

李福来没来,听说他在二轻局那个门市部干得不好,自己辞职了,在街上摆摊修鞋。

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蹲在路边,手上全是黑鞋油,面前摆着个木箱子,上面写着“修鞋五毛”。

我没过去打招呼,骑车子过去了。

风从耳边过,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张,我没回头。

八四年夏天,局里新来的局长要搞改革,把几个长期亏损的下属单位合并。

物资站归到了物资贸易公司下面,公司经理找我谈话,说小张,你这个门市部效益好,局里决定升格为物资站,你当站长。

我说,那三间平房呢?

经理笑了,那三间平房还是你的,你现在是红星物资站的站长,编制正股级。

我没说话。

从公司出来,我骑着车子回了站里。

王姐正在柜台后面给顾客拿灯泡,看见我,问咋样。

我说,还是站长。

王姐愣了愣,笑了,站长好,站长管着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红星五金电料门市部”的牌子,黑漆有点褪色了。

我进屋找了块抹布,蘸着水,一个字一个字擦干净。

王姐在里面喊,小张,你擦它干啥,回头重新写一块不就完了。

我说,不重写,就这块,留着。

那天晚上关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个旧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的账。

最后一页写着:八四年七月,门市部固定资产两千三百元,流动资金四千七百元,库存折价三千一百元。

合计一万零一百。

一万块钱,在八四年,够一个工人挣二十年。

我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五十个铁桶早卖光了,现在堆着的是新到的镀锌管,一捆一捆码得整齐。

王姐在隔壁收拾柜台,铁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点了一根烟,是大前门,赵站长当年给我的那半包,我没舍得抽完,留了一根。

烟抽到一半,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底下,那三间平房静静地站着,墙皮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往下掉。

可门头上那块牌子,被月光照得发亮。

我想起赵站长走的那天,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想起小刘临走时拍我肩膀,说这破地方没前途。

想起孙大勇拎着两瓶酒坐在我面前,脸比酒还红。

他们都没错。

那地方确实破,确实没前途。

可这世上总得有人守着一个破地方,守着守着,路就出来了。

我把烟掐灭,回屋关门。

王姐问我,明天进多少货?

我说,先不进,明天你跟我去趟工商局,咱把营业执照换了。

王姐问,换啥执照?

我说,换成“红星物资供应站”。

王姐笑了,这名字听着比原来那个气派。

我说,名字是给人看的,日子是自个儿过的。

关了灯,锁了门,我和王姐一人推一辆自行车,出了院子。

月亮挂在头顶,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王姐骑在前面,我骑在后面,车链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到了路口,王姐往左拐,我往右拐。

她突然捏了刹车,回头喊我,小张,明天几点开门?

我蹬着车子没停,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但我知道她听得见。

“六点。 ”
王姐应了一声,骑车走了。

我拐过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门市部的窗户黑着,可那牌子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立着。

这世上哪有什么最糟糕的地方,只有不愿意留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