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东南亚有四个国家,在近代历史上,先后经历历法、文字、语言层面的文化重构:日本、韩国、越南、新加坡。四国选择不同的文化转型路径,各自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地缘背景。
韩国网民翻出联合国的贺电挑刺,越南官方把"农历新年发明权"往自己身上揽,社交平台上吵得不亦乐乎。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真正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其实是隔壁一直闷声不响的邻居——日本。
当韩越两国的网民还在为"叫什么名字"争得脸红脖子粗时,日本的上班族早已按照公历度过了元旦,然后在正月里继续加班到猝死的边缘,压根没有农历新年这回事。
在"去中国化"这条路上,如果搞一个彻底程度的排行榜,日本才是那个走得最远、最没有回头意向的头名。时间要拨回1868年。
明治意气风发地走到了前台,面对落后的日本,他喊出了两个字——维新。开港、办学、建军,一套组合拳打得眼花缭乱,日本朝着现代化的方向狠狠地迈了一步。
但老话说得好,养鱼要蓄水,致富要积累。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明治很快就没钱了,连官吏的薪水都发不出。于是他想了一个极其鸡贼的损招——改历。把原先魔改自中国农历的历法改成西历。发不出薪水和改历有什么关系?
这跟当时日本的薪资制度有关。日本古代实行的是年俸,薪水一年发一次。明治4年,薪水改成了月俸,1月1发。这是明治维新官制改革的重要内容之一。问题出在农历本身。作为一个太阴太阳历,它经常会有13个月的年份。
这就意味着,遇上闰月的年份,明治得给他的打工人发十三薪。好巧不巧,1873年,也就是明治6年,就有个闰6月。照常支付给公务员的薪水就得多出十二分之一。但那一年,明治自己也是年关难过,毕竟地主家也没余粮了。
当时相当于财政部二把手的井上馨和同僚透露,留守政府手头有的钱还不到1000万日元,负债却高达1.3个亿。当时伊藤博文还在工部审做二把手,一个月就得发400日元,日本国库剩下的那点钱,只够发25000个伊藤博文的。
曾做过明治侍从、兼财务大神、外务大臣的大隈重信在回忆录《大隈伯昔日谭》里也感叹,国库当时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一边是眼巴巴守着十三薪的打工人,一边是清汤寡水的国库。
明治毅然决然地学习了一波不要脸的经验,直接在1872年11月9日颁布了改历诏书,翻译过来就是废阴历改阳历。诏书规定,1872年的阴历12月3日就是1873年的开始。
第二年的十三薪不用发了,连本就只剩下两天的1872年12月也给抹了名。这一手,等于在财政上省下了两个月的薪水。
明治自己的财政是轻装简行再出发了,但过程全部暗箱操作。从宣布改历到实施新历,只给了全社会20多天的准备时间。
《明治改历——"时"的文明开化》的作者冈田芳朗估计,城市及周边勉强赶上过新年,但很多偏远地区可能连改历诏书的影子都还没看到。《东京日日新闻》当时刊登了一首诗,专门嘲讽高层的恶意改历。
诗里讲的是一对新人结婚,女方家住得远早早出发,算着时间踩着点到了男方家,一看人家还在用旧历,根本没准备宴席。说白了,就是把混乱和困难甩给了没有消息渠道的中下层官民,然后再给自己披上一层"文明开化"的外衣。
只要有意见,就得接受"顽固不化"的道德凌辱。在农村,明治推行的土地私有制度和地税改革并没能减轻农民负担,反而成了引发农民武装暴动的导火索。
1873 年前后,多地民众因地税改革、征兵令爆发反抗,其中不少民众同时抵触突然推行的新历法。规模最大的民众起义发生在 1876 年,波及多县,参与人数众多,诉求集中在反对沉重赋税与征兵制度。
而当时大部分日本高官都在欧美考察,也就是岩仓使节团。他们出去之前专门和留守政府商定,回国前尽量不改革,万不得已必须先照会在外的高官。
结果改历这么大的事,使节团事先毫不知情,得到消息瞬间如晴天霹雳。但他们接受得也很坦然,反正木已成舟,那就享受脱亚入欧的快感吧。
因为改历其实是日本高层早已达成的共识,只是留守政府操作起来毛手毛脚。恶意欠薪,只是明治改历的表面原因。更深层的原因,藏在日本对"正朔"的执念里。公元753年,在唐朝呆了37年的阿倍仲麻吕准备回日本。
临走前,王维写了一首《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里面有一句"正朔本乎夏时,衣裳同乎汉日"。"正"指一年的开始,"朔"指一个月的开始,也就是农历初一。
在古代,历法被皇权掌控,带有神性,奉正朔就意味着臣服,改正朔就意味着改朝换代。王维那句诗,实际上是说日本是汉文明的教化之地。
但日本从一开始就没想做小弟。足利义满时期,任何想参考明朝历法改元的人都会被喷说不爱国、奉明朝为正朔,也不想想足利义满头上那顶"日本国王"的帽子是谁封的。
日本毕竟是弹丸之地,又处于封建时代文明交流之边,没能力搞出一套纯日本血统的历法,只能在元朝授时历的基础上磨改,先后弄出了贞享历、天保历。虽然后来学习了一些西方天文加以改进,但天保历还是受中国影响极深,长期精度却又比不上《崇祯历书》。
用一句话形容日本对中华文明的态度,就是傲娇,口嫌体正直。所谓脱亚,说白了就是想脱华,想脱离中华文明却又不想奉中国为正朔。
所以在当时日本高层的观念里,改历、改正朔,基本上就等于文化上的独立自主,是有很强政治意义在里面的。除了财政和"正朔"两条线,明治还有第三层算计——集权。
天皇好不容易再次掌握实权,但封建残余势力仍旧深厚,急需更快的思想统一。原先日本使用的老皇历和中国的一样有诸多迷信内容,什么岁德神、纳音、凶吉。
明治斥其为阻碍开化的"率子妄诞无稽之说"。毕竟中外历史上拿鬼神之说造反的不在少数,明治也担心冒出个"大楚兴、陈胜王"。
于是通过法律严格管控历法出版,未经允许不得私自印刷贩卖,从而在全日本增加天皇权力的曝光,其目的在于塑造日本国民的共同体意识。
1873年1月4日,太政官发布命令,废除人日、上巳、端午、七夕、重阳这五个传统节日,改设当代天皇生日为天长节、神武天皇继位日为纪元节,作为全日本的法定节日。
前面那五个节日在日本被称作"五节句",从1615年江户幕府时期就是全日本的法定节假日。一朝废除,改设神道教意味浓厚的节日,一方面是在和中华文明割席,另一方面是为了表明天皇对时间空间的支配。
至于所谓的"科学性",恰恰是明治改历里最弱的一环。农历以月亮绕地球一周来订月,一次约29.5306天,所以大月30天、小月29天,一年12个月是354或355天,比回归年的365.242天少了将近11天。
为了对齐季节,就得置闰,有些年份会有13个月,全年384或385天。规律大致是三年一闰、五年两闰、十九年七闰。
公历则粗暴得多,纯太阳历不管月相,平年365天,每四年补一个2月29日,每四百年再抠掉三个闰年,也就是所谓"四百年九十七闰"。方便是真方便,接地气却是真不接地气。
对于科学不发达的农业社会,农历在农业生产上有着很强的指导作用。二战结束前后,日本官方层面全国通用公历,但广大农村依旧习惯按照旧历日期安排农事、传统节庆,旧历民俗长期延续,并非没有使用新历。
日本全国真正普及新历,得等到上世纪60年代农业机械化之后。明治改历过于粗暴、目的也不纯,短时间内造成了很大混乱。
但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它有很强的进步色彩,所以不少人认为那是维新第一美政。当然也有人不同意,比如曾建议朝鲜使用黄龙旗的驻日参赞黄遵宪。
晚清驻日参赞黄遵宪在《日本国志》中,也对明治强行改历提出批评,他认为中日同为农业国,旧历对农事生产有指导作用,骤然改历势必造成民间混乱。到今天为止,日本已经基本没有农历年的公共记忆了。
这是四个国家里,"去中国化"走得最远、也最没有回头念头的一个。相比之下,韩国的情况就纠结得多。韩国网民想把"Chinese New Year"改成"Lunar New Year",甚至干脆叫"Korean New Year",越南人则直接宣称农历新年是他们发明的。
这背后其实就是一种"奉正朔"封建思想的遗毒——只要不再奉中国为正朔,我就是文化独立。就好像今天一个美国人跑到你面前说,我们过的是"American Christmas",和欧洲的不一样,这算什么,太平天国美利坚吗?
中日韩越的农历确实有些许区别,但都是从中原辐射出去的,不承认这一点,属于脑子越有病情越重,这病情越难得的还是晚期。但风向也在变。
当年一刀切废汉字的一代人老了,新一代韩国人却又开始把汉字捡回来当加分项。企业招聘、法律解读、古籍研究,处处都要请汉字回来救场。
曾经砍得最狠的那一刀,如今正在自己人手里慢慢缝合。越南更是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
历史上被法国殖民时期强推拉丁字母,独立后又彻底把汉字扫地出门,如今二十岁上下的越南年轻人看家里的族谱、庙里的匾额,基本全靠猜。可另一边,中越经贸往来的现实又逼着一批批年轻人重新学中文,跑去中资工厂谋一份体面工作。
文化上砍得干净利落,饭碗上却又不得不接回来。至于新加坡,则是四国里唯一一个把"西化"贯彻到骨髓的样本。
李光耀当年把英语抬到最高位置,行政、立法、教育、商业全线切换。这条路让新加坡挤进了亚洲最富裕经济体的行列,但代价也肉眼可见——新一代华人的中文能力普遍萎缩到日常寒暄的程度,华语在一个华人为主体的社会里,正一点点被推向"外语"的位置。
新加坡不后悔,因为它压根没想回头。这跟韩国的犹豫、越南的拧巴、日本的决绝,构成了四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四个国家,四把刀,砍向同一个文化母体。有的砍完了在灰堆里翻找,有的砍完了发现根须还缠在饭碗上,有的砍完了转头拥抱另一种文明,还有的干脆连节日都一起铲平,重新造神。
历史就是这么有趣而又无奈,看着后世子孙如何一步步重现昨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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