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夏。徽州的雨下了七天七夜,没个停的时候。

绩溪县城的南街,青石板路泡得发涨,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混着泥水顺着街面往低处流。苏记布庄的三开间门面虚掩着,门板上裂了道细缝,风夹着雨丝钻进去,吹得柜台上的蓝布边角微微掀动。布面上积了层薄灰,看得出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苏云栀蹲在柜台后面,就着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光,给弟弟补衣裳。针脚很密,沿着袖口的磨破处一圈圈走。里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跟着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她手顿了顿,针尖扎在指腹上,渗出血珠。她把手指凑到嘴边抿了抿,咸的。

弟弟苏砚秋十四岁,开春的时候染了肺痨,起先只是咳,后来渐渐带了血。县里的西医看过,摇着头说拖不过立秋。街坊老人说,百丈崖的绝壁上长着一种崖香菌,紫褐色的,采回来煎水喝,能治肺疾。只是那地方险,山高路陡,又赶上梅雨季,少有人敢去。

苏云栀不是没想过去。她今年十七,是苏家的长女,从小跟着父亲打理布庄,算账、收布、应付客商,样样来得。母亲身子弱,弟弟年纪小,家里的事,大半都是她撑着。弟弟这一病,更是像抽了她的主心骨。

可父亲苏敬斋一直拦着。 “百丈崖那地方,哪是姑娘家去的?再说这雨下了这么久,山路都冲毁了,出了事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个铜烟壶,眼神躲着她。烟壶是同德药行的王掌柜前几天送来的,说是给苏老板尝尝新烟丝。

苏云栀知道家里难。 布庄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洋布进来了,便宜,花色又多,乡下的织户们织的土布,越来越难卖。加上弟弟治病,人参、川贝往家里搬,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柜上的现银,早就空了。前几天她翻账本,看见欠同德药行的账,已经累计到一百二十多两。

一百二十两。 她心里算了算,把这三间门面盘出去,兴许刚够。可盘了门面,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那天夜里,弟弟又咳了半宿,咳出来的帕子上,红得刺眼。苏云栀坐在弟弟床边,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里拿定了主意。天一亮,她就去跟父亲说,她要进山,去采崖香菌。

苏敬斋听完,沉默了很久。烟壶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一个姑娘家,不行。” “我能行。” 苏云栀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陈德叔跟着我去,他路熟。采到了就回来,用不了三天。” 陈德是苏家的老仆,在苏家干了二十多年,看着苏云栀长大的。为人老实,腿脚也利索。

苏敬斋又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 “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让陈德跟着。路上小心。”

他起身,从里屋拿了个油纸包,递给她。“这里头有两块烧饼,还有点碎银子。要是遇上山民,就买点吃的。采不到就回来,别硬撑。”

苏云栀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她心里一暖,觉得父亲还是疼她的。她没看见,苏敬斋转过脸去的时候,眼神落在墙角的阴影里,没半点温度。

当天下午,她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厚衣裳,还有给弟弟装药的空油纸包。陈德扛着个竹筐,里面装着蓑衣、砍刀和一小袋米。站在布庄门口,母亲追出来,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布鞋,纳了千层底。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母亲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娘,你照顾好砚秋。” 苏云栀挥挥手,跟着陈德走进了雨幕里。 雨比想象的还大。斗笠根本挡不住,斜着打在脸上,生疼。出了县城,往百丈崖的方向走,路越来越窄。青石板路没了,变成了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下去,陷到脚踝。

陈德走在前面,用砍刀砍断横在路上的树枝,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姑娘,这雨太大了,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没事,陈德叔,趁着天还亮,再走一段。” 苏云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着牙往前走。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百丈崖,采到崖香菌,回来救弟弟。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渐渐暗下来。雨非但没小,反而越下越急,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像是山崩的声音。陈德脸色变了。

“不好,是山洪!姑娘,快往高处走!” 他拉着苏云栀,往旁边的山坡上爬。

刚爬上去没几步,身后的山路就塌了一段,黄泥混着树枝石头,滚滚往下流。 苏云栀站在坡上,看着下面被冲毁的路,心里一阵后怕。 “这可怎么回去?”

“先找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说。” 陈德四处望了望,指着半山腰的方向,“那边好像有个庙,以前我进山收布的时候去过,荒废了,好歹能挡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座山神庙。 庙不大,就一间屋子,木门破了半扇,屋顶破了个小洞,滴滴答答往下漏雨。

供台上的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漆掉得七七八八,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些破香案,还有几张过往行人丢下的草席,散发着霉味和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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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把竹筐放下,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把蓑衣脱下来,搭在破门上挡风。

“姑娘,你先歇会儿,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干树枝。这庙里太潮,生不起火,你身上都湿了,容易着凉。”

“陈德叔,你小心点。” 苏云栀叮嘱了一句。

“放心。” 陈德拿起砍刀,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苏云栀靠着墙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身上的衣服湿冷,贴在背上,冻得她微微发抖。她掏出母亲给的那双布鞋,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针脚很密,是母亲熬夜纳的。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想着,等采到崖香菌回去,弟弟喝了药好了,一家人慢慢熬,总会好起来的。

她等了很久。 外面的雨哗哗地下,天彻底黑了。陈德还没回来。 苏云栀心里有点慌。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面看。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雨声和风声,什么都看不见。

“陈德叔?陈德叔?” 她喊了两声,声音被雨声吞没,没半点回应。

她咬了咬牙,抓起门边的一根木棍,推开门走了出去。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眼睛都睁不开。她沿着庙旁边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她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崖边的泥地里,露着半只布鞋。 黑色的布鞋,鞋面上补着块蓝色的补丁。 是她前几天刚给陈德补的。

苏云栀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蹲下来,用木棍扒了扒周围的泥。只有这半只鞋,再没有别的。崖下面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雨水哗哗地往下落,像是谁在哭。

她站在崖边,浑身冰冷。手里的木棍差点握不住。 陈德叔掉下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浑身都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慌。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雨水灌进脖子里,打了个寒颤,才猛地回过神。不行,她得回去。这里太危险,黑灯瞎火的,她要是也掉下去,弟弟怎么办?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回到山神庙里,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供台上一点残余的香头,忽明忽暗。 她抱着膝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能哭。苏云栀,不能哭。弟弟还等着药呢。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可眼泪还是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三下。 苏云栀猛地抬起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谁? 陈德叔不可能,他已经…… 难道是山里的土匪?

她抓起地上的砍刀,握在手里,声音发紧:“谁?”

外面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过路的,进山采药的,遇着雨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很疲惫的样子。 苏云栀没说话。她一个姑娘家,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怎么敢放陌生男人进来? 外面的人似乎也知道她的顾虑,又说:“姑娘,我就待在门口就行,不进去。雨太大了,躲躲就走。”

苏云栀犹豫了一下。听声音,不像坏人。而且这荒山野岭的,他要是真想闯进来,这扇破门也挡不住。

她想了想,说:“你就在门边待着吧。里面地方小,也不干净。”

“多谢姑娘。” 外面的人没再说话。只有雨打在斗笠上的声音,沙沙的。

苏云栀握着砍刀,坐在角落里,一夜没敢合眼。 外面的人也很安静,除了偶尔换个姿势,弄出点轻微的声响,没再说话,也没试图推门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苏云栀熬了一夜,眼皮沉得厉害,刚有点迷糊,就听见外面 “咚” 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滚下去的声音。 她一下子清醒了。 紧接着,外面的男人低低地骂了一句。

苏云栀握紧砍刀,问:“怎么了?”

“没什么。”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沉,“好像有什么东西滚下坡了。”

苏云栀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再问。

天渐渐亮了,庙里能看见点东西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门边,拉开了一点门缝。 外面站着个男人,穿着青色的短打,背着个药箱,斗笠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上有几道风霜的痕迹,看着三十来岁,眼神很深,看不太透。

“我叫许墨尘,是个游医。”

他自我介绍,“昨天进山采药,遇上山洪,路毁了,就走到这来了。”

苏云栀打量着他。药箱是木质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个铜锁,已经生了锈。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沾着点药渍,看着确实像个常年走方的医生。

“我叫苏云栀。” 她淡淡地说,“跟家里仆人进山采药,仆人昨天出去找柴,掉下山崖了。”

许墨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诧异:“掉下去了?这百丈崖一带,掉下去可没个活。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等雨停了,我去崖下找找。” 苏云栀说,“找不到的话,我就自己回去。”

许墨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天也亮透了。两人正说着话,庙后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野兽在扒东西。 许墨尘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他绕到庙后面,没一会儿,声音沉了些:“姑娘,你过来一下。”

苏云栀走过去。庙后面是个陡坡,坡底下躺着个人,仰面朝天,脑袋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流,已经凝固了。

身边散着些杂货,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个空了的货郎担子。 是个走乡串户的行商。 “看样子是昨晚摔下去的。”

许墨尘蹲在坡边,看了看,“银子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像是遇上劫道的了。”

苏云栀心里一寒。 劫道的? 那这山里,还有土匪?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墨尘。这个人,昨天晚上才来的,今天就发现了死人。而且他说他是采药的,药箱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土匪不劫他,反倒劫个货郎? 许墨尘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是怀疑我?”

“我没这么说。” 苏云栀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我要是想劫财,昨晚就闯进去了。” 许墨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一个姑娘家,身上总比个货郎有值钱的吧。”

苏云栀没接话。 她说不清楚。这个人看着不像坏人,可这事事发蹊跷。陈德掉下去了,又来了个陌生的游医,接着货郎也摔死了。都凑在一天夜里。 两人之间一下子弥漫开一股猜忌的味道。

雨还在下,稀稀拉拉的。山路冲毁了,下不去,也走不了。

两人只能暂时待在庙里,各怀心思。 许墨尘把药箱放在供台上,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些草药,又拿出个小罐子,倒出点药粉,给自己手上的伤口上药。他手上有道口子,应该是昨天爬山的时候划的。

苏云栀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药箱。

里面码着大大小小的药瓶,还有些油纸包着的药材。最上面,压着几张纸,像是地契或者什么文书。 她收回目光,掏出怀里的油纸包。里面的两块烧饼,还没怎么湿。她递了一块给许墨尘。 “我爹给的,你吃点吧。”

许墨尘愣了一下,接过烧饼,说了声多谢。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啃着干硬的烧饼。庙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雨声,还有咀嚼的声音。

吃了点东西,苏云栀觉得缓过来点。她想起弟弟的药,站起身。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崖香菌。”

“你别走太远。”

许墨尘说,“这附近山路滑,再说万一真有土匪。”

“知道了。”

她拿着砍刀,沿着庙旁边的石缝找。崖香菌长在背阴的石壁上,紫褐色的,很小,不好找。她找了很久,手指都抠破了,才在一处石缝里找到半株。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小小的一朵。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虽然只有半株,总比没有强。说不定够弟弟用了。 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往回走。

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 “哐当” 一声响。 她停下脚步,往里看。 许墨尘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药瓶。好像是药箱没放稳,掉下来了。

他的药箱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苏云栀走过去,想帮忙捡。目光一扫,落在了地上的一个物件上。 是个银长命锁。 不大,刻着莲花纹,中间刻着两个字:砚秋。

苏云栀的血,瞬间冲到了头顶。 砚秋。 她弟弟的名字。 这个长命锁,是弟弟满月的时候,外婆送的。弟弟从小戴在身上,从来没摘过。 怎么会在许墨尘的药箱里?

她蹲下去,捡起那把长命锁,握在手里。银质的,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许墨尘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伸手想拿回来:“捡的。路上捡的。”

“捡的?”

苏云栀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绩溪县城苏家的小少爷,苏砚秋的长命锁,你在哪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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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尘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苏云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沉默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手,坐在了地上。

“你都知道了。”

苏云栀握着长命锁,指节发白。

“我爹,让你来的?” 许墨尘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泥,没说话。 默认了。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苏云栀站在那里,觉得浑身发冷。比昨天夜里淋着雨的时候还冷。 她想起出门前,父亲那躲闪的眼神,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陈德的死,想起摔死的货郎。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欠同德药行的钱,还不上了,是吧?”

她轻声问。 许墨尘点了点头。 “一百二十两。布庄亏了,加上你弟弟治病,早就空了。王掌柜说了,把你抵给少东家做偏房,债就一笔勾销,再给二十两银子,给你弟弟治病。”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你爹答应了。他说你孝顺,只要说是进山采药,你肯定来。让我在这等着,接你去县城。”

苏云栀听着,没说话。 原来如此。 什么崖香菌,什么进山采药,都是假的。 父亲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卖了。 她像个货物一样,被亲生父亲,作价一百二十两,卖给了药行的少东家做偏房。 她还傻乎乎地,冒着大雨,翻山越岭,跑来跑去,想救弟弟。 原来她自己,才是父亲用来换钱的药。

“陈德叔呢?” 她问,声音轻得像飘着。

“他认出我了。” 许墨尘的声音带着点艰涩,“他以前去药行抓过药,见过我。昨天他出去找柴,撞见我了,问我怎么在这,是不是来害你的。争执了几句,我…… 我失手把他推下去了。”

苏云栀闭了闭眼。 陈德叔。那个看着她长大,给她买过糖人,背着她逛过庙会的陈德叔。就这么没了。

“那个货郎呢?”

“他刚好路过,看见了。” 许墨尘的声音更低了,“他想喊,我怕事情败露,就追过去…… 他自己脚滑,摔下去了。” 他没说顺手拿了银子。但苏云栀知道。 抢了银子,伪装成土匪劫财。多好的算计。

她笑了,笑出了声。 笑声在破庙里回荡,空空的。

“我爹卖我,你害命。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跑来跑去,像个傻子。”

许墨尘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愧疚。 “姑娘,对不住。我也是没法子。我娘瘫在床上,欠了王掌柜好多钱。他说办成这事,债就勾了,再给十两银子,给我娘治病。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云栀看着他。 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刻着风霜,背有点驼,手很粗糙。也是个苦命人。 可苦命人,就要害更苦的人吗?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绵绵密密的,把整个山都罩在雾里。 她想起弟弟。弟弟还在家里,咳着,等着她的药。 她想起母亲。母亲是不是知道?母亲要是知道,怎么会让她来?还是说,母亲也被父亲蒙在鼓里?

“我娘知道吗?” 她问。

许墨尘沉默了一下,说:“你爹不让说。说你娘心软,会坏事。”

苏云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娘不知道。 还好,娘不知道。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雾开始散了。远处的山,露出一点点轮廓。

许墨尘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姑娘,事已至此,你跟我下山吧。到了药行,有你吃有你穿,你弟弟的病,王掌柜也会请大夫给看。总比在这山里耗着强。”

苏云栀没回头。 “哦?”

“真的。” 许墨尘说,“王掌柜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过去,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弟弟的病,也能接着治。”

苏云栀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点笑。 “好啊。”

她说,“我跟你走。”

许墨尘松了口气。 “那咱们收拾收拾,这就走。山路不好走,得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不急。” 苏云栀指了指崖边的方向,“你看,那边石壁上,好像还有崖香菌。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采了再走。我弟弟还等着呢。”

许墨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百丈崖最险的一段,绝壁直上直下,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

“在哪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下看。

就在这时,苏云栀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崖边。 她怀里揣着那半株小小的崖香菌,手里攥着那把长命锁。 她看着许墨尘,笑得很淡。

“我弟弟的药,我自己送。”

“我爹卖我的那一百二十两,就当给他治病了。”

“告诉王掌柜,这账,我用命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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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尘猛地转过头,脸色煞白。 “你别……”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苏云栀身子往后一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坠了下去。 紫灰色的衣裙,在雾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只有声音,还飘在崖边。

“砚秋,姐给你送药来了。” 很轻,很柔,散在风里。

许墨尘僵在崖边,伸着手,半天没动。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生疼。 他慢慢收回手,手里只攥着一小片布角,是从她衣服上扯下来的。 崖下面,雾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呼呼的风声,像是谁在哭。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头。 药箱倒在一边,那张皱巴巴的抵债契书,掉了出来,被雨水打湿,上面苏敬斋的手印,红得刺眼。 他本来想,把人带回去,债就清了,娘的病就有治了。 现在,人没了。 一切都没了。

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一点,透过云层,洒下点微弱的光。 许墨尘在崖边坐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都干了,久到影子都挪了位置。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药箱,又捡起那张抵债契,撕了。碎片顺着风,飘下了崖。 他没下山去找。百丈崖,掉下去,没个活。找了也没用。 他背着药箱,沿着剩下的半段山路,慢慢往山下走。 背影很沉,像驮了座山。

半个月后,绩溪县城。 苏记布庄关门了。门板上贴了封条。 苏砚秋死了。就在苏云栀跳崖后的第三天。没等到药,也没等到姐姐。烧了两天,人就没了。 苏敬斋疯了。

天天坐在南街的街口,手里攥着个铜烟壶,见人就笑,说 “我闺女采药去了,快回来了”。

没人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苏太太在儿子下葬的那天夜里,投了家门口的井。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纳完的布鞋。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街坊邻居都说,可怜。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 也有人说,苏老板也是没法子,逼到那份上了。可再难,也不能卖闺女啊。 说什么的都有。 风一吹,就散了。

同德药行的王掌柜,后来也没再提那笔债。人死账消,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只是少东家的偏房,没娶成。 许墨尘没再回药行。 他带着剩下的一点积蓄,回了乡下,给老娘请了大夫,抓了药。可老娘还是没熬过冬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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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了老娘,他又背起了药箱,继续当游医。走乡串户,四处行医。 只是他再也不去百丈崖那一带。 每年的夏末,梅雨季过了的时候,他都会绕到百丈崖的山脚下,站一会儿。 手里总攥着半块干硬的烧饼,还有一小朵紫褐色的崖香菌。 他也不说话,就站着。站到太阳落山,就走。 没人知道他在等谁,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山里的风很大,吹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响。 像是谁在唱歌,又像是谁在哭。 很多年过去,百丈崖的山神庙早就塌了,变成了一堆瓦砾。 只是偶尔还有进山的人说,下雨天的时候,好像能听见有姑娘的声音,在崖边说话。 说什么,听不清。 风一吹,就没了。

只有山知道,那年夏天的雨里,埋了多少心事,多少命。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故事内情节均为艺术加工创作,请勿与现实相关联。图片和文字无相关性,均不涉及真实,请勿代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