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村里兴这个,老头老太太不领证先同居,住一起3个月就散,村东老刘头搬去女方家,锅碗都带去了,散伙时为一袋米吵到村委,没人管
我今年63了,属兔的,老伴走了快7年。村里人都喊我老孙头,大名孙德贵,年轻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退了以后就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过不下去。
我们村叫柳树屯,就在县城边上,骑电动车到县城中心也就20来分钟。这几年村里变化不小,年轻人都往县城跑,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白天你看村道上,晃晃悠悠的都是六七十岁的,佝偻着腰,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馒头一把青菜,这就是一天。
我说的这事,是村东老刘头的事。
老刘头大名叫刘长顺,今年68,比我大5岁。他老伴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也就4个多月。老刘头有两个儿子,老大在县城开出租车,老二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老伴在的时候,老刘头日子过得还行,老伴做饭洗衣,他就负责在门口晒太阳、跟人下下棋。老伴一走,他那日子就塌了。
头一个月,他大儿子还回来几趟,给他买了几箱方便面,又给他置了个电磁炉。后来就变成一个月回来一趟,再后来就剩打电话了。老刘头不会做饭,头半年基本靠村口小卖部的东西活着——馒头、咸菜、火腿肠,有时候买袋挂面,煮一锅能吃三天。
他家的院子我去过一回,那年秋天帮他修窗户。院子里草长得老高,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白的洗成灰的,一件黑的上面全是饭点子。堂屋的桌上摆着三个碗,两个是干净的,一个是吃过的没洗,筷子就插在碗里。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里还剩半锅面条,都坨了。
我说:“老刘,你这不行啊,得找个人搭把手。”
他嘿嘿一笑,说:“找谁?谁跟我?”
那时候村里已经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搭伙”了。这事说来也不新鲜,就是两个老人,不领证,住一块儿,男的管吃管住,女的管做饭洗衣,互相有个照应。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散,谁也不欠谁的。
老刘头一开始还嘴硬,说“我一个人挺好”。后来有一回,他晚上起来上厕所,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躺了半宿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才被路过的邻居看见。从那以后,他就动了心思。
给他牵线的是村西的赵婶。赵婶今年70,专门给人说媒,年轻时候说成了几十对,老了老了又开始给老头老太太牵线。她跟老刘头说:“长顺啊,你这情况,找个老伴最合适。我手里有一个,姓周的,周桂兰,65,也是丧偶,闺女嫁到邻县了,一个人过。人干净,做饭也好,就是脾气有点倔。”
老刘头问:“她图我啥?”
赵婶说:“图你啥?图你有口热饭吃,图你晚上有人说句话。你俩都这岁数了,还图啥?”
这话说得实在。老刘头想了想,说:“那就见见。”
见面是在赵婶家。那天老刘头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褂子,还去镇上理了个发。周桂兰是赵婶领来的,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包。俩人坐在赵婶家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碟瓜子。
赵婶说:“你俩聊,我去后院喂鸡。”
屋里就剩他俩。老刘头先开口,问:“你以前干啥的?”
周桂兰说:“种地,后来在镇上给人看过孩子。”
老刘头说:“我退休金一个月3200,够花。”
周桂兰说:“我没退休金,就闺女一年给个三五千。”
老刘头说:“那没事,我管吃管住。”
周桂兰说:“我做饭行,洗衣也行,就是受不了人跟我吼。”
老刘头说:“我不吼人。”
就这么着,俩人算是说定了。赵婶回来问咋样,俩人都点头。赵婶说:“那就挑个日子,搬过去。”
搬过去那天是2023年农历八月初六。老刘头提前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还去镇上买了两床新被子、一个新暖壶、一对枕头。周桂兰那边,闺女给收拾了两个包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她说她用惯了自己的锅,用别人的不顺手。
老刘头是骑着三轮车去接的。周桂兰坐在三轮车后斗里,旁边放着那两个包袱,还有一袋米。那袋米是她闺女给买的,20斤,五常大米,说是“妈你过去吃,别省着”。
到了老刘头家,周桂兰先里外看了一遍,说:“你这灶台不行,得擦。”又说:“你这碗筷得煮煮。”老刘头就在旁边嘿嘿笑,说:“你说了算。”
头一个月,俩人过得挺好。周桂兰每天早起做饭,熬粥、蒸馒头、炒个青菜,有时候还煎个鸡蛋。老刘头就负责扫院子、喂鸡、去小卖部买东西。吃完晚饭,俩人就坐在门口看电视,看到9点多就睡了。
村里人都说:“老刘头这步走对了。”
赵婶更是得意,见人就说:“我撮合的,能差?”
到了第二个月,事就来了。
先是钱的事。老刘头的退休金是每月15号到账,头一个月他没吭声,第二个月周桂兰问他:“你这个月钱到了没?”
老刘头说:“到了。”
周桂兰说:“那给我点,买菜买面得花钱。”
老刘头说:“你要多少?”
周桂兰说:“一个月给我1500,我管开销。”
老刘头想了想,说:“1500多了点吧?咱俩吃不了那么多。”
周桂兰说:“吃不了?你抽烟不花钱?你喝酒不花钱?还有电费水费,哪样不要钱?”
老刘头说:“那给你1000。”
周桂兰说:“1200,少一分我不干。”
老刘头说:“行。”
这事算是定了。但从那以后,周桂兰就开始记账。今天买肉花了28,明天买油花了45,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月底了拿给老刘头看,说:“你看,这个月花了1360,你还欠我160。”
老刘头说:“咋还欠?”
周桂兰说:“我垫的。”
老刘头就掏了160给她。但心里有点不痛快,跟我念叨过一回,说:“她记得太细了,一根葱都记。”
我说:“记就记呗,清清楚楚也好。”
老刘头说:“清楚是清楚,就是觉得不像一家人。”
再后来是习惯的事。老刘头爱抽烟,一天一包,有时候晚上看电视抽得更凶。周桂兰受不了,说:“你抽烟出去抽,别在屋里熏我。”
老刘头说:“我在自己家还不能抽了?”
周桂兰说:“你这屋里一股烟味,我衣服上都是。”
老刘头说:“那你开窗。”
周桂兰说:“大冬天的开窗,你想冻死我?”
俩人就为这个呛呛起来。老刘头最后把烟掐了,说:“行行行,我出去抽。”就披着棉袄蹲在门口抽。冬天那风嗖嗖的,他抽完一根进来,脸都冻红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又出了一档子。周桂兰的闺女来看她,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老刘头挺高兴,说:“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周桂兰的闺女叫小慧,30来岁,在邻县开个小服装店。她坐了没一会儿,就把周桂兰拉到里屋说话。老刘头在外屋看电视,隐约听见几句——“妈,你在这过得咋样?”“钱够不够?”“他儿子来过没?”
周桂兰说:“还行吧,就是钱上抠。”
小慧说:“那你别垫钱,让他出。”
周桂兰说:“说了,一个月1200。”
小慧说:“1200够干啥?你在家给人看孩子一个月还3000呢。”
这话老刘头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等小慧走了,他问周桂兰:“你闺女啥意思?嫌我给得少?”
周桂兰说:“她没说啥。”
老刘头说:“我听见了,她说你给人看孩子3000。”
周桂兰说:“那是以前,现在谁还找我?”
老刘头说:“那你要是觉得亏,咱就……”
周桂兰说:“就啥?就散?”
老刘头不吭声了。
这事之后,俩人中间就像隔了层什么东西。吃饭还是同桌吃,睡觉还是同床睡,但话少了。以前吃完饭还聊几句,现在就盯着电视看,看到9点,各自翻身睡了。
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农历十月底,天冷了,事也到头了。
那天是11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村里收卫生费,每家30,我替老刘头垫的。我去他家要钱,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吵。
周桂兰的声音:“这米是我闺女买的,你不能动!”
老刘头的声音:“我咋不能动?我天天吃饭不花钱?”
周桂兰说:“你花钱?你那1200够干啥?这三个月我贴了多少你算过没?”
老刘头说:“你贴啥了?你记那账呢,拿出来咱对对。”
周桂兰说:“对就对,我还怕你?”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一会儿,周桂兰摔门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装米的袋子,就是她来时候带的那袋五常大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孙,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我说:“咋了这是?”
周桂兰说:“这袋米是我闺女买的,我拿走,他不让。”
老刘头跟出来,说:“你拿走行,那你把这三个月吃的饭钱算算。”
周桂兰说:“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你咋不算?”
老刘头说:“那你也吃了住了。”
周桂兰说:“我吃啥了?我住啥了?就你那破屋,我还不稀罕住!”
俩人就在院子里吵起来了。那袋米被周桂兰放在地上,老刘头弯腰去拎,周桂兰一把抢过来。老刘头又去抢,俩人拽着那个米袋子,谁也不松手。米袋子被扯破了,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在泥地上格外显眼。
周桂兰一看米撒了,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你欺负人!你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老刘头也急了,说:“谁欺负谁?你来我家三个月,我管吃管住,你还想咋?”
周桂兰说:“你那叫管?你那叫雇人!1200块钱,你雇个保姆试试!”
后来是赵婶来了。有人去把赵婶叫来了。赵婶一看这架势,赶紧把俩人拉开,说:“干啥呢干啥呢?有话好好说。”
周桂兰说:“没啥说的了,我走。”
老刘头说:“走就走。”
周桂兰就进屋收拾东西。她那两个包袱还在,衣服叠进去,锅碗装进去。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撒了一地的米,又看了看老刘头,说:“刘长顺,你记住,这米是我闺女买的,你一粒都没吃着。”
老刘头说:“谁稀罕。”
周桂兰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是下午4点多,天已经有点暗了。她拎着两个包袱,沿着村道往西走,走到村口等班车。那天风大,她那条碎花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也没管。
老刘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地上的米,站了半天。
晚上我去找他,他坐在堂屋里抽烟,屋里没开灯。我说:“咋不开灯?”
他说:“不想开。”
我把灯拉开,看见桌上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有半碗饭,另一个碗是空的。灶台上那锅还在,锅盖没盖严,里头是中午剩的菜。
我说:“你吃了没?”
他说:“不饿。”
我说:“那也得吃。”
他说:“老孙,你说,我错哪了?”
我说:“你没错,她也没错。”
他说:“那咋就过不到一块儿?”
我说:“不知道。”
第二天,周桂兰去村委了。她去村委说老刘头扣她东西,那袋米是她的,他给撒了,得赔。村委的人说:“这事我们管不了,你们又没领证,属于个人纠纷。”
周桂兰说:“那谁管?”
村委的人说:“要不你去镇上司法所问问?”
周桂兰没去。她坐班车去了闺女家。后来听说她在闺女那住了半个月,又回了自己村。她自己的房子还在,虽然旧,但能住。她闺女说:“妈,你就别找了,一个人过吧。”
老刘头这边,消停了几天,又开始吃馒头咸菜。赵婶又来了一趟,说:“长顺,我再给你找一个?”
老刘头说:“不找了。”
赵婶说:“咋不找了?”
老刘头说:“没意思。”
赵婶说:“那你一个人咋过?”
老刘头说:“一个人咋不能过?以前不也一个人过了半年?”
赵婶叹口气,走了。
村里人开始议论。有的说老刘头太抠,一个月1200还嫌多;有的说周桂兰太计较,一袋米也要争;有的说赵婶不该撮合,俩人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还有的说,现在村里这种事多了去了,东头的老李头跟人搭伙5个月散的,西头的老王婆跟人搭伙2个月就散了,都是为钱。
我算了算,光我们村,这两年搭伙的就有7对,到现在还在一起的,就剩2对。其余5对,有3对是3个月散的,有1对是半年散的,还有1对是过了1年散的。
散的原因,说到底就一个字:钱。
男的觉得女的图他钱,女的觉得男的抠。男的想找个免费的保姆,女的想找个长期的饭票。俩人一开始都藏着掖着,住到一起了,真面目就露出来了。你嫌我抽烟,我嫌你啰嗦;你嫌我抠门,我嫌你算计。过不到一块儿,就散。
可散了以后呢?
老刘头还是一个人。周桂兰也是一个人。俩人折腾了3个月,除了吵了一架,啥也没落下。那袋米撒了,扫都扫不起来。
后来有一天,我在村口碰见周桂兰。她回来拿落下的东西,一个围裙,挂在老刘头家的墙上。她站在门口,没进去,让我帮她拿。我把围裙递给她,她接过去,叠了叠,塞进包里。
我问她:“你现在咋样?”
她说:“就那样。”
我说:“还找不?”
她说:“不找了。没意思。”
我说:“老刘头也说不找了。”
她愣了一下,说:“他那个人,不是坏,就是太抠。”
我说:“你也不差那点。”
她说:“我不是差那点,我是咽不下那口气。我伺候他3个月,他连袋米都不让我拿。”
我说:“那米后来扫了,喂鸡了。”
她说:“喂鸡了?那还不如给我。”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的样子。她说:“老孙,你说咱这岁数,图啥?”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图啥。
现在老刘头还是一个人住。他儿子过年回来了一趟,给他买了个电饭锅,说“爸你焖米饭吃”。老刘头把电饭锅放在灶台上,到现在还没拆封。他还是吃馒头咸菜,有时候煮袋挂面。院子里那几棵白菜是他自己种的,长得不好,叶子被虫吃了不少。
周桂兰回了自己村,听说她闺女给她买了个小冰箱,还给她装了个热水器。她有时候去闺女那住几天,有时候自己在家。她跟人说:“我一个人挺好,想吃啥吃啥,想啥时候睡啥时候睡。”
可有人看见她晚上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村道发呆。
赵婶现在也不给人说媒了。她说:“说成了还好,说散了人家怨我。我70了,不操那心了。”
村委的人说:“这事没法管,没领证,法律上不算夫妻,出了事只能自己协商。”
镇上司法所的人说:“这种事越来越多,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调解,调解不成让他们去法院。”
法院的人说:“这种事立案都难,一袋米的事,咋立案?”
那袋米最后也没赔。周桂兰没再要,老刘头也没再提。那袋米撒在地上,扫起来喂了鸡,鸡吃了,下了蛋,蛋被老刘头吃了。
这事就算完了。
可村里这种事还没完。上个月,村西的老王婆又搭了一个,是邻村的,姓陈,71。老王婆76,比他还大5岁。赵婶说:“这回我不掺和了。”可还是有人撮合。俩人见了一面,说定了,老王婆搬过去。搬过去那天,她带了一床被子、一个暖壶、一袋面。
我跟老刘头说:“你看人家,又搭上了。”
老刘头说:“搭吧,搭吧,过不了3个月还得散。”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都这样。”
我说:“那你当初为啥搭?”
他说:“我不是想有口热饭吃吗?”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现在我自己做,做啥样吃啥样。”
说完他掏出烟,点上,蹲在门口抽。天快黑了,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灯晃了一下他的脸。我看见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掐灭,说:“老孙,你说咱这岁数,还折腾啥?”
我说:“不折腾了。”
他说:“对,不折腾了。”
可我知道,村里还会有人折腾。今天老王婆,明天可能就是我,后天可能就是别人。人老了,怕的不是死,是孤。可找个人搭伙,就能不孤了?
老刘头那袋米,撒了。老王婆那袋面,不知道会不会也撒。
这事没人管。村委不管,镇上不管,法院不管。管的人,都老了。被管的,也都老了。
我写这事,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现在村里兴这个,老头老太太不领证先同居,住一起3个月就散,散了以后啥也没落下,就落下一肚子气。老刘头搬去周桂兰家那天,锅碗都带去了,散伙时为一袋米吵到村委,最后那袋米喂了鸡。
你说这事怪谁?
怪老刘头抠?他一个月3200,给1200,剩下的他自己也得花。怪周桂兰计较?她伺候了3个月,连袋米都拿不走。怪赵婶?她也是好心。怪儿女?儿女有自己的日子。
谁也怪不着。
可这事就是发生了。
昨天我在村口碰见老刘头,他拎着一袋米,刚从镇上回来。我说:“买米了?”
他说:“嗯,10斤。”
我说:“够吃一阵了。”
他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说完他往家走,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那袋米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随时要掉。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桂兰走那天,那袋米撒在地上,白花花的。老刘头站在那,看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啥。就是觉得,人老了,真难。
难的不是没钱,是没人。
可有了人,又过不到一块儿。
这事到底怪谁,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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