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盏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桌上转盘转了一圈,那道清蒸东星斑停在我面前,省长刚伸筷子夹了一小块,包厢门就被撞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寸头,夹克衫拉链拉到脖子根,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他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脸上。
“刘建军,你涉嫌行贿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
桌上七八双筷子全停了。
省长的筷子悬在半空,那块鱼肉掉在骨碟里。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茅台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
我扭头对省长笑了笑:“年轻人有干劲,这是一件好事。 ”
省长没说话,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对那个寸头说:“小陈,你新来的? ”
寸头愣了一下:“赵省长,我……”
“我知道你,陈立,上个月刚提的市局副局长。 ”省长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你手里有证据? ”
陈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拘传证。 ”
我站起来,西装扣子绷了一下,这两年肚子确实大了。
我拍了拍陈立的肩膀,他肩膀绷得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小陈,你爸是陈广志吧? ”我声音不大,但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棉纺厂下岗的那个陈广志? ”
陈立脸色变了:“你认识我爸? ”
“你爸当年在厂门口摆摊修自行车,我天天从他摊前过。 ”我拿起外套,“走吧,我跟你回去说清楚。 ”
陈立的手按在腰上,我笑了:“别紧张,我刘建军在贵港做了二十年生意,跑不了。 ”
车上没人说话。
陈立坐我旁边,一直盯着窗外。
我闭着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
二十年前,我在棉纺厂当供销科副科长。
陈广志是车间保全工,他老婆得了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
那时候厂里效益不行,医药费报不了,他白天修机器,晚上在厂门口修自行车。
有回我加班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啃馒头,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
我掏了五十块钱塞他兜里,他追上来还我,我说这是借你的,等你老婆病好了再还。
后来厂子倒了,我下海做建材。
陈广志老婆没撑过那年冬天。
出殡那天我去随了二百块份子,陈广志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再后来听说他带着儿子回乡下种地了。
那个蹲在地上修自行车的身影,我早忘了。
车子拐进市局大院,陈立把我带进审讯室。
铁椅子,白炽灯,桌上放着一摞材料。
“刘建军,你公司账上那笔三百万的转账,转给谁了? ”
“赵省长。 ”
陈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后脖子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你承认了? ”
“那笔钱是赵省长批的专项扶持资金,有红头文件,有会议纪要,财务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陈立,“你查账的时候只看了转出,没看转入? ”
陈立的脸涨得通红。
他翻材料的手在抖,纸页哗哗响。
“还有,”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笔钱的用途是建设贵港市养老院二期工程,你爸陈广志现在就住在那个养老院里,你回去问问你爸,他住的那栋楼是谁盖的。 ”
陈立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爸住三楼,朝南那间,每月费用两千三。 ”我靠在铁椅子上,“你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六,你媳妇在超市收银挣三千二,你儿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八。 你算算,你给你爸交过几个月养老费? ”
陈立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
“三百万,我一分没往兜里揣。 那笔钱买的水泥钢筋,你爸盖的被子都是我让人送去的。 ”
审讯室隔壁的门开了,赵省长走进来,后面跟着市局一把手。
一把手脸都绿了,指着陈立骂:“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
赵省长摆摆手:“小陈按程序办事,没毛病。 ”他看着我,“老刘,你受委屈了。 ”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赵省长,您那半条东星斑可惜了。 ”
赵省长笑了:“改天再请我吃一顿。 ”
陈立站在墙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他手里。
“你爸那个养老院,缺个安保队长,一个月四千五,管吃。 ”我拍拍他肩膀,“你要是不嫌委屈,明天去报到。 ”
陈立捏着名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刘总,我……”
“别说了,回去陪你爸吃顿饭。 ”我往门口走,“他床底下藏了瓶茅台,我上回看他,他跟我说要等孙子考上大学再喝。 ”
陈立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名片上,啪的一声。
走出市局大门,夜风灌进脖子里。
司机把车开过来,我摆摆手让他等着,自己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二百米。
路边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蹲在地上给链条上油。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陈广志当年啃馒头的样子。
手机响了,赵省长打来的:“老刘,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我点了根烟,火光一闪一闪的,“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建材市场拎出来,我现在可能还在跟人抢地皮打架。 ”
赵省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那三百万,真全砸养老院了? ”
“不然呢? ”我吐了口烟,“我又没儿子,留那么多钱干嘛。 ”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问修车老头:“师傅,补个胎多少钱? ”
“十块。 ”
“我当年有个兄弟也干这个,”我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后来他儿子出息了,当官了。 ”
老头接过钱,咧嘴一笑:“那敢情好。 ”
我站起来往回走,司机赶紧发动车子。
坐进后排,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陈广志那瓶茅台,下回得让他开了。
他孙子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
车子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我摸了摸西装内兜,那张养老院的收据还在,三百万的收据,边角都磨毛了。
这世上的账,有的能算清,有的算不清。
陈立今天差点把我拷走,可他不知道,他爸当年借我那五十块钱,我按银行利息算了二十年,连本带利正好是那三百万。
有些债,是拿命还的。
有些恩,是拿一辈子记的。
车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底下都藏着一笔烂账。
可只要灯还亮着,人就得往前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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