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练字有个通病——死磕笔画。横要写多长,竖要拉多直,撇要出多尖的锋。每个笔画都抠得一丝不苟,整幅字写出来却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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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十年就是这么练的。后来看到王铎这幅《可与五譬草木吾》,才知道问题出在哪。

辛卯二月,顺治八年。王铎六十岁。写给他一个叫岱源的晚辈。

“吾与五弦譬草木吾臭味也。”

开头这句话,我盯着看了很久。“臭”字在这里读xiù,气味的意思。王铎说他和五弦(大概是琴,也代指那位晚辈)就像草木一样,气味相投。

“臭”字写得有意思。上面“自”写得窄,下面“犬”放得开,整个字上收下放。像一个人闻到了什么,身子往前探了一下。王铎写这个字的时候,笔是松的,行书连带着过去的,不使劲。

我以前写“臭”字,总把“犬”字那一点写得特别用力,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个“犬”。后来才明白,字的气味不在那一点上,在整个字松不松。

“闻次公子肆力文圃,岁月易迈。”

“肆”字。左边“镸”写得瘦长,右边“聿”那一竖甩下去,拖得老长,像一根笔杆直直地竖在纸上。肆力,就是用力、使劲。王铎写“肆”的时候笔速快了,那一竖不是慢慢描出来的,是一口气拉下来的。

我以前写这种长竖,总怕写歪,一笔下去眼睛死死盯着笔尖,写得又慢又僵。王铎这一竖是快的,快里面有一股气顶着。

“篝灯卜夜,沉酣商周秦汉之古文。”

“酣”字。左边“酉”写得圆滚滚的,像酒坛子。右边“甘”收着,一笔带过。沉酣,醉心于什么事物,醉得深。王铎说那位晚辈整夜点着灯,沉浸在商周秦汉古文里。

写“酣”字的时候王铎的墨是润的,笔画之间连着,一笔下来墨色从浓到淡,像酒从坛子里倒出来,越倒越少,可香气还在。

我练字二十年,前十年追求的是“像”。字像不像字帖,笔画像不像古人。后来才慢慢往“气味”上走。字的味道,不是描出来的,是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那股劲儿。

“运机染气,落笔自尔苍厚。”

“苍”字。草字头宽宽地罩下来,底下的“仓”写得密,笔画堆在一起,墨色浓得发黑。苍厚,苍是老,厚是沉。王铎说那位晚辈落笔自然就苍厚了。

我以前写字最怕“老”。总想写得漂亮、秀气、干净。后来看王铎六十岁写的字,才知道“老”是另一种好看。老不是脏,是笔墨里有了时间。

“区区作老青衿,吾不愿之矣。”

“衿”字。衣字旁写得正,右边的“今”缩着,整个字像一个人穿着旧衣服站在那儿,有点委屈的样子。老青衿,指的是那些考了一辈子功名还没中举的老秀才。王铎说,我不愿意你们变成那样。

最后落款:“辛卯二月,寄赠岱源贤侄年家。王铎书。”

一幅字,六十岁的人写给晚辈。通篇没有教他怎么写字,可每一行都在说一件事——别把字写死了。

我后来练字改了一个方法。

以前临帖,每个字都要求写得跟字帖一模一样,差一点就重来。现在临帖,先看这个字的“气”往哪儿走。哪一笔最松,哪一笔最紧,哪一笔是整行的支点。看完了再写,不管像不像,先把这个字的气接住。

奇怪的是,不管像不像之后,反而更像了。

练字多年才慢慢明白:困住我们的不是手笨,是眼里太计较那个“像”字。像是对了,可字里的气味描没了。

今天临帖,先别急着下笔。盯一个字看半分钟,找它哪一笔最松。找到那个松的地方,你的手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临帖死板、写字无味的瓶颈,欢迎关注。咱们普通人练字,慢慢来,慢慢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