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陈水生(化名),54岁,福建泉州人,在石狮做服装加工,婚龄三年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阿琳端着洗脚水进屋那晚,我妈盯着她手腕上看呆了。阿琳左手腕内侧有块月牙形的红胎记,我妈颤着手指自己右手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样的红。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迸出一句:你姓啥,你妈叫啥。阿琳说:my mother name is Lina,I from Cebu。我妈腿一软,坐地上了。那一晚,我们家的天,像被人掀了块瓦,三十年的谜,忽然就露了缝。
01 阿琳是我从家政公司雇来的,本是给我妈养老
我妈今年八十一,瘫在床上八年,我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就在泉州一家家政公司雇了个菲律宾保姆,叫阿琳,三十二岁,来中国五年,以前在厦门一户姓林的人家做女佣。工资四千五,管吃住,她勤快,把我妈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褥疮都没长过。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还有个姐,叫陈水兰,小我三岁,九一年被人贩子从村口拐走的,那年她才七岁。我妈找了半辈子,派出所、寻亲网、电视台,全试过,没音信。
阿琳来后,我妈老盯着她看,说这姑娘眉眼像水兰。我笑妈想姐想疯了,菲律宾人长那样。可阿琳笑起来嘴角往左歪,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妈也说不清咋回事,就觉得亲。阿琳还爱吃我妈做的红龟粿,说这味儿像她妈做的。我妈当时还乐,说丫头你嘴甜。有回阿琳发烧,迷迷糊糊喊妈妈,说的他加禄语,我妈在旁边拍她手,说闺女不怕,外婆在。阿琳睁眼听见,愣了,问外婆是啥。我妈说,就是奶奶。阿琳笑了,喊了声外婆。那声外婆,我妈记了一辈子。阿琳刚来那周,话少,天天埋头干活,可眼睛尖,我妈咳嗽一声,她水就递到手边。有回我出门,留她俩在家,回来见我妈靠在床头,阿琳给她梳头,俩人比划着说话,一个闽南一个他加禄,竟聊得乐呵。我妈说,水生,这丫头,跟咱家有缘。我笑,说妈你又想姐。我妈摇头,说不是想,是这丫头往我跟前一站,我心里那块空,就填了半。我那时还当老人家随口一说,没往深处想,如今回头看,哪是随口,是血脉在里头动了。
当妈的认孩子,不用看脸,看的是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像。
02 她前雇主姓林,我姐当年就卖给姓林的人家
有回阿琳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林太太。我顺口问,你以前那家姓林?阿琳点头,说林太太对她好,走的时候还哭了。我随口:林太太叫啥。阿琳说中文名记不全,叫Yujuan,闽南语叫阿娟。我后背汗毛一下竖了。我姐陈水兰被拐后,卖到了隔壁晋江一个林姓人家,那家老太太就叫林玉娟。我妈当年去要过人,被林家放狗撵出来,还报了警。这事我记了三十多年。
我偷偷问阿琳,林家还有没有年纪大的女眷,阿琳说林老太太早死了,生前信佛,常念叨有个抱来的女儿跑丢了。我手抖得手机都拿不住。阿琳看我:Boss,你怎么了。我不敢跟我妈说,先托人去晋江林家查。林家早搬了,老宅空着,隔壁邻居说,林家当年确实从人贩子手里买过个女娃,叫水兰,后来那娃十六岁跑东莞打工,再没回,听说改了名,嫁了菲律宾人,去了南洋。我那晚没睡,翻出我姐小时候的照片,七岁的丫头,嘴角往左歪,冲镜头笑。跟阿琳笑起来,一个模子刻的。我捂着嘴,怕出声把妈吵醒,可眼泪止不住。我妈那晚,抱着阿琳的手,一声声喊水兰,喊得我心揪。邻居听见动静,扒着门缝看,我妈冲外头喊,俺闺女回来了,你们瞅瞅,这眉眼,跟水兰一个样。人群里有人叹,说老陈家这福气,迟了三十年。我妈那眼泪,流了一夜,把阿琳的袖子,都哭湿了。我站门口,想我姐,想她被拐那天,穿的红棉袄,才七岁,如今年头翻到这,她闺女站在我跟前,三十出头,眉眼跟她娘,一个模子。
有些线头,你拽一下,牵出来的全是三十年的血。
03 我带阿琳去验DNA,我妈在门口跪了一宿
我跟我妈说了。老人家当场晕过去,醒过来抓着阿琳的手,一句完整话没有,就反复摸那块胎记。我带阿琳和我妈去省城做亲子鉴定,抽了血。等结果的七天,我妈不吃不喝,在堂屋观音前跪着,阿琳陪她跪,用蹩脚闽南话念阿弥陀佛。那七天,我妈瘦了一圈。阿琳天天给她擦身、喂粥,说外婆你别怕,我在这儿。外婆这俩字,她不知啥时候学会的,叫得顺嘴。我听着,鼻子发酸。
第七天取结果,医生把单子递我,说:亲母女,概率九十九点九九。我手抖得单子掉地上,阿琳捡起来,看不懂中文,问我,我抱住她,说丫头,你是我外甥女。可问题来了:阿琳才三十二,我姐被拐是九一年,今年该五十多。差了二十岁。我懵了。再查,阿琳出生证上母亲栏写Lina,父亲空白。Lina,是我妈名字陈丽兰的闺名。可阿琳三十二,时间对不上。医生提醒:会不会弄错,或者,还有一层。我把这事儿讲给寻亲协会的人听,他们说我这案例,能写进教材。我说写不写随你们,我就想让那些还在找的爹妈知道,别放弃。
你以为找回的是姐姐,老天说,先找回的是姐姐留在南洋的闺女。
04 阿琳是前姐夫的娃,我差点成了她舅甥恋
真相一层层剥开:我姐陈水兰被卖到晋江林家后,十六岁被林家二少爷强占,生了个儿子,就是阿琳的前雇主林先生。水兰后来逃到菲律宾,在林家海外亲戚家做佣,改嫁个菲律宾渔夫,生下阿琳。水兰三十岁病死,阿琳被送回中国林家当女佣,林太太就是当年买我姐的那家儿媳。也就是说,阿琳是我姐的亲生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我雇她、后来想娶她,差点成了舅甥恋。
我听到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去厕所吐了。吐完,我靠着墙,半天站不起来,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人拿锤敲,分不清是恶心,还是后怕。那几年我单身,确实动过娶阿琳的心思,她温柔,又会照顾人,可幸好,没捅破那层。阿琳听不懂这么绕,我请翻译一点点讲。她听完,抱着我妈哭,喊外婆。我妈搂着她,哭得背都直不起来,说水兰啊,妈对不起你,连你闺女都差点……话没说完又晕了。我把婚事退了,跟阿琳说明白:你是我外甥女,咱是亲戚。阿琳愣了半天,用中文说:Boss,我懂,你是我舅舅。她笑了,那嘴角往左歪,跟我妈一个样。
血缘这把刀,砍过来的时候你才看清,原来最亲的人,一直绕在身边当外人。
05 我陪阿琳去菲律宾,把姐接回了家
阿琳的妈,我姐,埋在宿务郊外一片华侨坟场。我请了假,带我妈的照片和一身红衣,陪阿琳飞过去。坟头草比人高,碑上就刻个Lina,连中文名都没有。我烧了纸,摆上我妈做的红龟粿,说姐,妈想你,我也想你。阿琳跪在坟前,用他加禄语念了段经,我听不懂,可那调子,哀哀的,像我妈半夜的哭。回来后,我给阿琳办了探亲居留,她不走了,认了我妈当外婆,叫我舅舅。
我妈精神头一下好了,天天教阿琳做闽南菜,说要把水兰没教成的,都教给外孙女。阿琳学得认真,红烧肉烧得跟我姐当年一个味。有回她端上桌,我妈尝一口,眼泪啪嗒掉碗里,说,是水兰的手艺。去年我妈走了,走前拉着阿琳的手,笑:外婆去见你妈了,你好好的。阿琳哭成泪人。我站在门口,看泉州那场雨,想我姐在菲律宾那三十年,没人喊她一声姐,没人给她做过一顿家乡饭。
找了三十年的人,原来隔着一层肚皮,早住在自己家里头了。
06 如今阿琳叫我舅舅,我当闺女待,还找了个好对象
我五十四,还是做服装加工,一个人。阿琳叫我舅舅,我当闺女待。去年她处了个对象,姓黄,同安人,在镇上开烘焙坊,二十八,老实巴交。她带回来给我看,我打量那小伙,浓眉大眼,手上有面粉,一看就是肯干活的。我问他晓得阿琳身世不,小黄说晓得,舅舅,我不在乎那些,就稀罕她人好。我叫了声舅舅,乐了。他俩领证那天,我妈的照片摆在堂屋,阿琳先给外婆上了香,再拜我。我给她披红,说琳啊,你妈在菲律宾,看不见,可外婆替她看着呢。阿琳眼泪掉在红布上,说舅舅,我幸福。
小两口在镇上租了房,阿琳辞了超市的活,去烘焙坊帮忙,夫妻俩做闽南糕点和南洋椰粿,生意竟不错。有回我去看,见阿琳系着围裙,往模具里倒面糊,那侧脸,跟我姐年轻时一张旧照,重合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怕打扰,也怕自个儿掉泪。我常跟阿琳说,你妈那辈子,是被卖、被丢、病死他乡;你这辈子,是被送来、被认、成了家。同一条血脉,两样的命,中间隔的,是我妈找了三十年的那点不肯放。如今我头发也白了,可这屋,有人气了。阿琳周末带小黄回来吃饭,喊舅舅,喊外婆的照片,热闹得很。
你姐没过上的安稳,你替她过了;这叫命,也叫圆。
我常跟寻亲的人说,别放弃,你以为丢了的人,没准儿就在哪个拐角,以你认不出的样子,陪着你。我妈走前那句丫头下辈子投个好胎,我当面还给了阿琳。往后日子长,我守着这屋,守着阿琳,守着我妈和我姐的坟。命运兜那么大一圈,不是为了耍你,是怕你接不住,先拿闺女练练手。
去年清明,我带阿琳去给我妈和我姐上坟。两堆土挨着,我烧纸,阿琳念经。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像俩老人,在聊天。我蹲在那儿,跟她们说,妈,姐,琳儿成家了,女婿老实,您二老放心。纸灰落我手上,温温的,像谁摸了我一下。那一刻,三十年的疙瘩,真就解了。阿琳在旁边,往火里添了张她妈的照片,说妈妈,回家了。
有人问我,水生,你这趟,图个啥。我想了想,说图个心里干净。我妈找了半辈子闺女,没找着,可闺女的闺女,自己送回来了。这叫啥,叫命里有这一劫,也有这一圆。如今我头发也白了大半,可这屋有人气,周末阿琳带小黄回来,喊舅舅,喊外婆的照片,热闹得很。我常跟阿琳说,你妈在菲律宾那三十年,苦,可她给你起的名,Lina的闺女,没忘根。阿琳说,舅舅,我小时候问我妈,为啥叫这,她说,你外婆家在中国,泉州,有座庙,庙里供着观音。我一听,我妈信的,就是咱村那座。
人这辈子,最远的距离,不是中国到菲律宾,是你就在我跟前,我却叫了你三年保姆。这趟,我办成了,够本。往后啊,我就守着这屋,看阿琳的娃长大,跟外婆的照片,说泉州话。
我常跟镇上的人讲,要是哪天你雇个保姆,瞅着她笑起来像你失散的亲人,别不当回事,多留个心。我妈那辈人,丢的孩子海了去了,指不定哪个,就绕到跟前了。阿琳刚来那阵,我妈天天盯着她看,我们还笑老人家想姐想魔怔了。谁能想到,魔怔里,藏着真。如今我妈走了,可她那点不肯放,把姐找回来了,把阿琳也找回来了。
阿琳怀头胎那年,我陪她去产检,她攥着我的手,说舅舅,娃要随我姓陈不。我想了想,说随你丈夫姓,可陈家的门,永远给她开着。她眼泪掉下来,说舅舅,我妈在菲律宾,没享过这福,我替她享了。我拍她背,说丫头,你妈看得见。去年娃落地,是个闺女,阿琳取名叫陈思兰,兰,是我妈丽兰的兰。我抱着那小娃娃,看她手腕,没有胎记,可那眉眼,竟有几分像我妈。血脉这东西,断不了,绕一圈,又回来了。
我今年五十四,头发白了大半,可这屋,有人气,有香火,有念想。有人问我,水生,你这辈子,图个啥。我说,图个心里干净,图个对得住我妈,对得住我姐。这三十年的疙瘩,让一个菲律宾保姆,给解开了。往后日子长,我守着这屋,守着阿琳一家,守着两堆坟。够了,真够了。
阿琳的闺女思兰,如今会叫舅舅了,张着小手扑过来,咯咯笑。我抱着她,看她那眉眼,想起我妈,想起我姐,想起阿琳手腕上那块月牙胎记。一圈一圈的血脉,隔着海,隔着三十年,到底还是连上了。我妈要是看见,准得乐得合不拢嘴,说俺家,团圆了。
我把这事儿讲给寻亲协会的人听,他们说我这案例,能写进教材,劝我出面讲讲,帮更多家庭。我想了想,说行,我就讲,讲我妈找了半辈子,讲阿琳叫我三年保姆,讲那块月牙胎记。也许哪天,另一个老母亲,也能在谁家屋里,认出自己丢的孩子。这趟,我不白活,阿琳不白来,我妈和我姐,也不白等。人这一辈子的团圆,有时候不在找回本人,而在找回那根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要是你雇的保姆,查出来竟是失散亲人留在南洋的骨血,你还能当她是外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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