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习惯性冲着客厅喊,
“爸妈,大姐,星若,我今天二十岁了。”
“你们说过,会陪我一起过每一个生日的。”
回应我的,仍是一片沉默。
沙发上,坐着四个玩偶小人——
爸爸,妈妈,姐姐,还有青梅沈星若
它们睁着圆圆的眼睛,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陪着我。
我这才想起,
他们早就不要我了。
十岁那年,我查出肾病。
爸妈从孤儿院带回了贺淮,说他和我的配型成功,是专门来救我的弟弟。
可后来,他还没躺上手术台,就先成了所有人的心尖宠。
化疗后我不能吃辣,妈妈却顿顿做他爱吃的川菜。
“小淮以后得少一颗肾,吃点喜欢的怎么了?”
他看中我的成人礼限量款腕表,爸爸当场摘走送他。
“他给你一颗肾,你给他块表,不过分吧?”
我发病住院,大姐却忙着照顾只是打球擦伤了膝盖的他。
“你这病都这么多年了,早该习惯了,小淮第一次受伤,他更需要我。”
星若答应陪我复诊,却为陪他看机车比赛失约。
“他以后未必还有机会,你忍一晚不会死。”
连救命的手术,也因他要看海、跳伞、追极光,一拖再拖。
甚至只因我说,自己住大房子太害怕,想跟他们一起去玩。
他们就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将我送进了出租屋。
住进来那晚,我照着他们的样子做了四个小人。
陪我吃饭,睡觉,听我说每一次疼痛。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下定决心。
最后这点日子,我不想再困在这间墙皮脱落、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出租屋里。
他们陪贺淮去过那么多地方。
这一次,我也想去冰岛,追一场属于自己的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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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便宜的机票在五天后。
付款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我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是同城跑腿小哥。
看见他手里的包裹,我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每次爸妈、大姐和星若带着贺淮出去玩,他都会买些当地的明信片和纪念品,再让跑腿送来。
为此,所有人都夸他懂事。
“小淮在外面玩,还一直惦记着你。”
“你得记得他的好。”
可若是真的惦记我,为什么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一起去?
我签了字,抱着包裹转身,想塞进门后的纸箱。
这才发现,箱子早就满了。
明信片、冰箱贴、木雕、贝壳,杂乱地堆在一起。
粗略数去,竟有十几份。
原来这些年,他们已经陪着贺淮至少去了十几个地方。
而每一次,都没有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将新包裹随手扔在箱子旁。
纸袋摔开,一张极光明信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的极光很漂亮。
大片绿色的光带铺满夜空,像有人将揉碎的星河,随手洒在雪原上。
可落在这间出租屋斑驳的地板上,却显得格格不入。
我垂眼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住了两年的小房间。
墙皮脱落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窗帘洗得发硬,边角还沾着怎么都洗不掉的霉斑。
头顶的老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却只有闷热的风。
最难闻的,是屋子里的味道。
消毒水,止疼片,还有我咳过血后,无论怎么擦都散不去的腥气。
可我们家明明不穷。
爸爸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妈妈经营着自己的画廊,两个人加起来年薪千万。
他们住在市中心三百多平的大平层里。
贺淮不仅有一整间顶级电竞房,连他的手办和限量球鞋,都有专门的房间存放。
而我被送出来时,他们只说,
“不过是暂住,没必要租太好的。”
“等你手术前,我们就接你回家。”
于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了整整两年。
没等到他们来接我。
也没等到那场,原本该救我命的手术。
我收回视线,走进卧室收拾行李。
衣服不多,很快就叠完了。
拉上箱子前,我下意识看向床头。
四个玩偶小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
睁着圆圆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过去两年,每次化疗前,我都会精心挑一个带去医院。
今天是爸爸。
下一次是妈妈。
再下一次,换大姐或者星若。
就好像他们还爱着我,还会为了谁陪我去医院,争得不可开交。
我的手伸过去,却在碰到玩偶前停住。
下一秒,又飞快缩了回来。
“看什么看!”
“不是你们先不要我的吗?”
我抓起它们,正要扔进垃圾桶,忽然收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
【阿辞,今天是你生日,对不对?】
【回家吧,我们一起给你过。】
我怔怔盯着这两行字。
原本沉寂的心,忽然又泛起了涟漪。
我连忙将四个小人重新摆好,迫不及待地下了楼。
甚至嫌公交太慢,第一次奢侈地给自己叫了车。
推开家门,客厅里很热闹。
爸爸、妈妈、大姐和星若都在,只有贺淮不在。
他们一看到我,立刻都围了上来。
妈妈摸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又瘦了。
爸爸皱眉问出租屋住得习不习惯。
大姐和星若也亲亲热热地拉着我,让我坐到她们中间。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过去两年的委屈,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们终究还是爱我的。
即使再偏宠贺淮,可我们之间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缘。
我借口去洗手间,想偷偷把冰岛的机票退掉。
想去看极光是真的。
可在最后的日子里,我更想留在家人身边。
刚起身,妈妈却按住了我的肩。
“先别走。”
她笑得有些勉强,“爸爸妈妈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先和你说。”
爸爸也收起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我低头看去。
文件第一页,是一行黑体加粗的字——
自愿放弃活体肾移植承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