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老城东门内,今解放东路 867 号,有一座安静的书院。

多数人知道它,是因为那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也知道明末那场震动朝野的讲学运动:东林党人从这里走出去,然后一个个被碾碎。

但这座书院最初的创办人,不是无锡人,也不是明朝人。

是一个福建人。他叫杨时。中间隔了将近五百年——书院始建于北宋政和元年(1111),万历三十二年(1604)才由顾宪成、高攀龙在原址重建。
一、「吾道南矣」

元丰四年(1081),杨时二十九岁。他在太学见过程颢之后,转赴颍昌,以师礼拜入门下。同去的还有游酢——两人都是福建人。程颢门下原本「出门皆西北之士」,从此多了一条南来的线。

程颢很喜欢他,常对人说:「杨君最会得容易。」意思是这人学起来最省力,一点就通。

四年后程颢去世。杨时在卧室里设了灵位哭祭,写《哀辞》寄给程颐。

但要说的,是他离师南归那天。程颢送他出门,看着背影,回头对在座的客人说了一句话:

吾道南矣。

程颢语,见《宋史·杨时传》

我的道,往南去了。

这句话后来成了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坐标。它不是客气话——二程的洛学此后屡遭禁毁,崇宁二年(1103)起,朝廷禁洛学长达二十二年,一度到了「学者交口无敢复道」的地步。二程之学能活下来、传下去,靠的就是这批往南走的学生。

二、四十岁再做一次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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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十岁再做一次学生

元祐八年(1093),杨时已过不惑之年。他本已理学造诣深厚、远近闻名,却再一次北上洛阳,拜程颐为师。

《宋史·杨时传》记了这样一幕:

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

《宋史·杨时传》

程颐闭目静坐,两人就站在门外等。等程颐醒来,门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尺深。

「程门立雪」由此而来。这故事历来被用来讲尊师,但它还有另一面: 一个已过四十、早已成名的人,仍愿意站在门外等。 这不是礼节,是他对「学」这件事的基本态度——学问不会因为你的年纪和名气,自动送到手里。

三、为什么是无锡

政和元年(1111),杨时五十八岁,来到无锡。

关于选址,通行说法是:他见无锡城东一处风景,与早年游历过的庐山东林寺颇为相似,便有意在此长期讲学。当时的无锡官员李夔帮他办成了这件事,学社定名「东林」,后称东林书院。(另有一说创办于政和五年,此处从通行的政和元年。)

他在这里讲学,前后十八年(1111—1128)。门人先后至千余,时称「龟山弟子遍天下」。他去世后,学生在书院里为他建祠堂,取当年程颢那句话,名「道南祠」。

顺带一提:书院叫「东林」,取的是庐山东林寺;祠堂叫「道南」,取的是「吾道南矣」。两个名字,一个记地,一个记道。

四、他到底怎么教 根子:理一分殊

他的教育思想,建立在一套哲学上。

天下之物,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

《杨龟山先生集》卷二十《答胡康侯》

万物共有一个「理」,但落到每件事上又各不相同。知道那个共通的「理」,所以能「仁」;知道各自的分际,所以能「义」。

这个框架直接决定了他怎么看教育: 既要认得那个共通的大道理,又要在具体处境里做得恰如其分。 只有前者会说空话,只有后者会变成技术训练。

一、教育的目标是「学以至圣」,落脚在「求仁」

给「学习」下定义,很少有人比他下得更狠:

大概必践履圣人之事,方名为学习。

《杨时集》卷十一《语录二·京师所闻》

必须真的去践行圣人所做的事,才算得上「学习」。读过、背过、讲过,都不算。教育因此不是知识的累积过程,而是要培养出「能像圣人那样做人」的人——归结为两个字,就是「求仁」。

二、为学有次第:学始于致知,知止而力行

致知必先于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斯知止矣,此其序也。

《龟山集》卷二十一

先格物致知,把道理弄明白;明白了,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这是「知止」。但知道方向不等于走到了:

知其所之,则知止矣,语至则未也。知止而至之,在学者力行而已,非教者之及也。

卷二十一《答吕秀才书》

记一句

最后一句值得单独拎出来: 非教者之及也

——老师能做的,是指出方向;至于学生走不走得到,不在老师的能力范围之内。这是「教是为了不教」的九百年前版本。它也解释了杨时为什么能教出那么多人:他从不打算把人背到终点。
三、方法:以身体之,以心验之

他在给弟子罗从彦的信里,讲过自己的读书之法:

某尝有数句教学者读书之法云:「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默会于幽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

《龟山集·语录》

用身体去实践它,用心去验证它,在从容静定中默默领会,最终超出文字与言语之外而有所自得。

不这么做的是什么,他也说了: 「反是,皆口耳诵数之学也。」 耳朵进、嘴巴出的记诵之学而已。

四、内容守六经,但经义必须立得住脚

在教学内容上,他守得很紧:推崇《四书》,以《六经》为学问与教育的根本——「士之去圣远矣,舍《六经》何以求圣人哉?要当精思之,力行之」。但他给「经义」划了一条很硬的界线:

说经义至不可践履处,便非经义。若圣人之言,岂有人做不得处?

《杨时集》卷十一《语录二·京师所闻》

讲经讲到没法践行的地方,那就不是经义了。 圣人的话,哪有人做不到的?这一句,是他全部教育思想的地基。

此外,他极重教师的示范作用,也鼓励朋友之间的「互动辩难」——学问是辩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

五、他播下的种子

杨时一传罗从彦,再传李侗,三传至朱熹。这条线,叫「道南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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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在《四书集注》里引用过 32 位学者的 731 条言论,其中引杨时 73 条 ,数量仅次于二程(225 条)和尹焞(90 条)。《四书集注》后来成为科举取士的官书,影响中国教育七百年——在这本书里,杨时的声音一直都在。

黄宗羲《宋元学案》写他:「 龟山独邀耆寿,遂为南渡洛学大宗,晦翁、南轩、东莱皆其所自出。 」明代程敏政说得更直接:「 无龟山则无朱子。 」

今天走进东林书院,仪门后上方还嵌着一块清代砖雕门额,四个字: 「洛闽中枢」 。

洛,是河南二程的洛学;闽,是福建朱熹的闽学。中枢,就是中间那个把两头接起来的人——杨时。

六、这些问题今天还在问

杨时讲学的这十八年,正是北宋的最后一截。他五十八岁南下办学,七十多岁才离开常州、无锡一带,回到福建将乐老宅。中间这些年,金兵南下、汴京失守、二帝北狩,整个北方塌了。

他做的事,是在一个塌下来的世界里,守住一条线。

六年后,绍兴五年(1135),杨时去世,年八十三。

今天我们把他的问题换个说法,再问一遍:

教育的目标,是让孩子记住什么,还是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学到什么程度,才算学到?

老师能替学生走多远的路?

这三个问题,杨时都答过。答案在九百年前,但并没有过时。

附记 · 待考

另有一说:杨时最初是在无锡南门保安寺一带动了讲学之念。保安寺在伯渎港畔,明代邵宝、华初庵曾在此读书,寺内旧有「东林精舍」,人称「城南东林书院」。此说见于今人文字,与「城东建院」的通行说法并列,尚待考。若此说成立,东林书院的源头,就要溯到伯渎港边上去。
史料出处:《宋史·杨时传》《宋元学案》卷二十五《龟山学案》《杨时集》《龟山集》《东林书院志》卷七,参以《杨时的「学习」之道》等今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