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战争后,来华传教士及外国人在华从事的文化活动,本质上带有文化扩张与侵略的色彩,但其传播的西方资本主义文化及其传授形式,却具有相当的实用性与先进性。这些异质文化因素的输入,不仅为传统中国社会注入了全新的社会模式,更因其实际功效的显现,逐渐被中国士绅阶层视为可资借鉴的样板。从官方到民间,模仿外人创办新式译书机构、报刊及学堂的活动渐次兴起。

1887年,《申报》评述石印出版业时便指出:“自英商美查就沪上开点石斋,见者悉惊奇赞叹,既而宁、粤各商仿效其法,争相开设。”郑观应在呼吁自办报刊时也说:“中国通商各口……开设报馆,主之者皆西人……今宜于沿海各省,次第仿行,概用华人秉笔。”英国传教士傅兰雅在创办格致书院时也观察到,自中外互市以来,“识时务者,每喜西学之有裨实用”,从同文馆、方言馆的设立,到武备、水师学堂的兴办,“乃国家仿效西法之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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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西学传播的扩大,接受西方文化的中国人日益增多,逐渐形成了一个新式知识分子群体。这一群体主要由三部分人员构成。

来华外人面临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障碍,聘用中国文人协助工作成为普遍做法。在译书机构中,西书的翻译多采用“洋人口译、华人笔述”的方式。广学会有蔡尔康、任保罗等华人助译;林乐知的著名译作多由沈毓桂、蔡尔康代笔;李提摩太的《泰西新史览要》亦由蔡尔康译述。据统计,1919年前参与代笔的华人累计达五千余名。

外人办报同样离不开华人。名义上由林乐知主笔的《万国公报》,实则由沈毓桂、蔡尔康先后执笔;《申报》自创办起便由华人吴子让任主笔,后续蒋芷湘、蔡尔康等人相继主持笔政。报馆的日常经营、印刷发行乃至广告招揽,几乎全由华人承担。戈公振曾概括:“当时报馆必延一华人为买办”,以料理经营事务。

在教会学校中,华人不仅担任汉文教习,亦有徐寿、华蘅芳等人在格致书院担任西学教习。1925年基督教大学教员中,华人已占39%。

这些受聘于外人机构的华人,虽在客观上充当了文化侵略的助手,但自身却逐渐转化为新式文人。代笔者成长为第一代翻译家,报人成为自办报刊的带头人,教育工作者也开始按新式方法施教。他们的知识结构、思想观念在接触西学的过程中逐渐科学化、资产阶级化,萌生了不同程度的改良思想。

除了直接参与传播,更多中国人通过阅读西书、西报接受了西方思想。传教士传播西学虽旨在文化同化,但西学内容庞杂,包含大量科学技术与资产阶级政治学说。中国读者并非被动接受,而是根据自身需求加以选择:或为探求强国之理,或为研习科技知识,或为提高从业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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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译西书除宗教宣传外,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著作主要面向科技工作者、新式师生、官员与绅商。这些书籍客观上提高了中国的科技水平,培养了新型人才,也促使部分官员士绅的世界观发生转变。从鸦片战争到戊戌维新,凡是思想开明、参与变革的官员与知识分子,几乎都受过西学熏陶。受影响越深,变革愿望越强烈。

康有为便是典型。他自述通过阅读《西国近事汇编》及香港见闻,“渐收西学之书”;后大购西书,“大讲西学,始尽释故见”,涉猎声、光、化、电及各国史志,最终绝意科举,形成变法维新思路。梁启超不仅广读西书,还向维新人士推荐优秀译著,强调“今日之中国欲为自强第一策,当以译书为第一义”。

新式学校课程兼设西学与中学,专科学校与大学西学比重更大。由此培养的学生具备相应的知识层次,尤其专科与大学毕业生,多成为掌握专业知识的新型人才。随着学校发展,毕业生从社会底层向高层流动,从教会领域向其他领域扩散。

京师同文馆、上海广方言馆的毕业生多留馆任教;中西书院学生进入海关、电报、招商、铁路等新兴部门;格致书院通过按季课试,吸引了万余名社会人士参与西学考试,涉及十多个省区。此外,大批专门学校及留学生进入洋务企业与海军,担任技术或指挥人员,发挥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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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化传播虽带有奴化目的,却也促成了中国新式人文社会因素的产生与发展,使中国社会由单一的传统结构转向新旧并存的二元结构,并朝着以新为主导的方向演进。这种分化虽引发冲突与动荡,却也推动了社会的新陈代谢。除上述因素外,当时资本主义经济与文化因素的初步发展,亦为这一转型提供了重要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