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顾兰青在病床上已近弥留之际,地点虽无从确知,但陪在身边的人很明确:是与她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刘良明。她没有交代财物,也没有留下长篇遗言,只反复叮嘱一句:“孩子的身世,千万不要说出去。”
这句话,牵出了一个被掩藏多年的家庭秘密。顾兰青的女儿一直使用着别的姓名,户籍年龄也经过改动。直到顾兰青去世多年后,组织寻找黄骅烈士遗属时,女儿的真实身份才逐渐浮出水面。
黄骅1911年出生于湖北阳新。幼年时父母和兄长相继去世,他只能与嫂子相依为命。挖野菜、放牛、做木工学徒,都是他早年谋生的经历。木匠师傅给他讲《岳飞传》等故事,也让这个贫苦少年第一次认真思考,普通人为什么总被欺压,国家又该由谁来改变。
1926年,农民运动在阳新一带发展起来。黄骅参加了革命活动,站岗、送信、张贴标语,后来又负责监视土豪劣绅。1929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1930年参加红军,从司号员做起,逐渐成长为有战斗经验的指挥员。
他经历过中央苏区反“围剿”和长征。抗日战争时期,黄骅被派往冀鲁边区。这里地处敌后,日伪军据点密布,部队物资匮乏,干部和群众都承受着很大压力。黄骅抓军事,也抓纪律,更重视部队与百姓的关系。
有意思的是,他本人身体并不好,却不肯享受特殊待遇。所谓“保健饭”“保健菜”,在当时是给身体状况较差的干部准备的,黄骅往往谢绝,和战士们吃同样的饭菜。他常对身边干部说:“别忘了过去,也别忘了老百姓。”
这种作风并不是口号。抗战最艰难时,部队每天的菜金非常有限,黄骅仍要求尽量节省,把粮食和经费用于救济群众。结婚时,他也没有特意换新衣服,还提醒妻子,生活不要攀比,工作和学习才是真本事。
正因为整顿部队、坚持纪律,黄骅在冀鲁边区逐渐树立威信。可这也触动了另一个人的利益。邢仁甫原本是当地抗日武装的重要负责人,日军大扫荡后,他的思想发生变化,开始消极避战,并经营所谓后方,试图给自己留下退路。
黄骅等人对这种做法提出批评。邢仁甫由此产生怨恨,随后拉拢亲信、排斥异己,还暗中与国民党方面联系。1943年,上级决定调他离开冀鲁边区到延安受训,他却认定这是黄骅在背后推动,拒不执行命令,并把矛头彻底对准了黄骅。
1943年6月30日,黄骅在新海县大赵村主持侦察工作会议,准备研究敌情和部署秋季反“扫荡”。会议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人员陆续进出。傍晚,一名自称周云洪的人拿着介绍信进入会场,随后又有人靠近。
枪声来得突然。歹徒冯冠奎开枪后,黄骅、参谋长陆成道等多人中弹,整个过程仅持续了很短时间。警卫赶到时,凶手已经借着村外的青纱帐逃走。此次事件造成黄骅等八名同志牺牲,另有多人负伤。
这不是普通的敌后袭击,而是邢仁甫授意亲信实施的谋杀。事发后,他还企图拉拢部队叛变,并散布谣言混淆视听。冀鲁边区党组织及时揭露真相,邢仁甫见阴谋败露,携带家属和亲信逃往天津,投靠国民党。
黄骅牺牲后,顾兰青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转移。黄骅的儿子和大女儿此前寄养在清河区群众家中,战争造成的失散,使这个家庭很长时间无法团聚。大女儿后来被接回杭州时已经身患重病,不久便在十五岁时去世,儿子的下落也一度没有查清。
1944年,冀鲁边区与清河区合并为渤海区。顾兰青与刘良明都在机要系统工作,后来结为夫妻。刘良明曾因掌握邢仁甫叛变的内情而设法脱身,顾兰青也明白,黄骅遗属一旦公开,既可能被敌人利用,也可能在复杂环境中遭遇新的危险。
于是,母女改名生活。顾兰青曾使用“王毅”等名字,女儿也以“王鲁滨”、后来又以“刘鲁彬”的名字出现,出生年份还被改动。1959年党史资料征集时,外界甚至不知道黄骅还有一个活着的女儿。
病床前,顾兰青仍然选择沉默。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能否安稳长大。她把黄骅的照片交给孩子,却只在私下讲起那位“黄骅叔叔”。这层身份,直到她去世数年后才被确认,女儿也恢复了姓名黄鲁滨。
2007年,大赵村惨案纪念馆落成,黄鲁滨以烈士女儿身份回到父亲牺牲的地方。此时,距离1943年的那场枪声已经过去64年。后来,相关部门了解到她晚年生活困难,为其家庭解决住房和就业问题。原新海县改名黄骅县,后设黄骅市,也与纪念这位牺牲在敌后战场的将领有关。
邢仁甫则在天津解放前后被捕。1949年1月5日,解放军在天津战斗中抓获化名“罗镇”的国民党人员,经确认正是邢仁甫。1950年9月7日,他在盐山县城东被公审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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