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4日，江苏半城西门外，蒋志春站在一片残破的墓地前，久久没有说话。几年前，这里曾有一座高大的墓冢，附近百姓逢年过节便来添土，如今墓碑倒伏，封土被扒开，连凉亭也遭到破坏。
他认出了那是彭雪枫师长的墓。
蒋志春当时已经是部队里的老同志。抗战年代，他曾在彭雪枫身边工作，也亲手把负伤的师长背下过战场。眼前这一幕，比枪声更让他难受。他忍不住骂道：“国民党，什么东西，半点人性都没有！”
当天晚上，蒋志春进了半城镇。乡亲们听说新四军回来，纷纷围上来询问情况。人群散去后，一位姓张的老人把他请进家中，关上门，从院墙夹缝里取出一个包裹。
张大爷低声说：“这是彭师长留下的遗骨，你们带回去吧。”
蒋志春接过包裹，手一下子沉了下来。张大爷随即讲出了墓地被毁后的隐情：新四军撤离半城后，国民党军队和还乡团进入当地，几次扒挖彭雪枫的坟墓。一个被乡亲们叫作“哑巴”的老人，冒着风险把能够找到的遗骨收拢起来，藏在院墙夹缝中。
这个“哑巴”并不是真正没有姓名，而是因为不会说话，乡亲们一直这样称呼他。他曾给彭雪枫喂过马，后来随部队转移，离开了军队。即使如此，他仍记得那位师长，更没有忘记彭雪枫为抗战牺牲的事实。
“他不识字，也不会讲大道理，可他知道该护住什么。”张大爷说完，蒋志春一直没有接话。
这包遗骨，牵出了蒋志春与彭雪枫之间长达数年的战斗经历。1920年，蒋志春出生在洪泽湖畔。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参加地方抗日武装，作战敢打敢拼。1941年1月20日，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5月，所在部队编入新四军第四师。
1942年春，蒋志春调到师部担任侦察排排长，开始直接接受彭雪枫领导。彭雪枫治军严格，却并非只会发号施令。对敌斗争中，他善于把军事行动与政治影响结合起来，山子头战斗后“借电报做文章”，便是一次典型安排。
1943年春，日军大规模扫荡盐阜地区，韩德勤部陷入困境。新四军顾全抗日大局，出兵援助。没过多久，韩德勤又奉命联合顽军进攻新四军，结果在淮北山子头被击败并俘虏。
战场上缴获的电台和密码，让彭雪枫看到了机会。他以韩德勤口吻拟写电报，故意把“彭师师部”改成“彭匪师部”，向蒋介石报告所谓“战果”。重庆方面信以为真，立即复电嘉奖韩德勤部，电文反而成为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证据。
韩德勤被押解期间，还演过一次“吞火柴”。他掏出红头火柴，扬言要以死明志。蒋志春制止后向彭雪枫报告，彭雪枫判断这是做给人看的，便说：“既然他想吃，就让他吃嘛。”
结果，火柴交还到韩德勤手里，他几次送到嘴边，却一根也没有吞下。
后来，韩德勤摆起省主席架子，不肯前往指挥部。蒋志春奉命再三请他，直到拉响枪栓，韩德勤才从床上起来。他问：“你们师长是谁？”蒋志春答道：“彭雪枫师长。”听到这个名字，韩德勤的气势立刻低了下去。
真正让蒋志春终生难忘的，是1944年的那场战斗。8月17日，他在永城作战时右腿中弹，跌入河中。彭雪枫得知后命令部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蒋志春被救回后，伤势尚未痊愈，便又返回部队。
9月10日，他随彭雪枫继续西进。9月11日，八里庄战斗打响，彭雪枫亲临前沿，在土墙上观察敌情。蒋志春带领侦察、警卫人员在墙下警戒。突然，敌方枪弹击中彭雪枫胸部，他从土墙上倒下，蒋志春赶紧把师长背到指挥部。
彭雪枫终因伤势过重，于1944年9月11日牺牲，年仅37岁。由于战局需要，消息一度没有公开。遗体被秘密装入棺木，用牛车运往路东，后来藏在洪泽湖芦苇荡中两个多月，由警卫人员轮流守护。
蒋志春后来回忆，林颖当时已有身孕，大家不忍立即告诉她噩耗。她从众人的神色中察觉异常，只问了一句：“雪枫怎么没来？”这句话，蒋志春多年后仍记得清楚。
从张大爷家离开时，蒋志春带走了那个包裹。新中国成立后，为纪念彭雪枫，徐州建立纪念设施，这些遗骨被安葬在纪念塔下。1948年12月，因病离队的蒋志春回到乡村，直到晚年，仍会在祭拜彭雪枫时轻声说道：“师长，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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