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京城礼部贡院外,刚刚走出考场的士子们没有急着回客舍,而是三三两两聚在墙根下,反复谈论一件事:这一场殿试,究竟会把自己列入哪一等。
他们都已经走过乡试和会试,身份也不再是普通读书人,而是获得参加殿试资格的贡士。可在金榜没有张贴之前,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前程已经稳了。
一甲、二甲、三甲。
只差一个名次,纸面上的称呼便完全不同。对于士子本人而言,这不是几句礼仪上的漂亮话,而是入仕起点、任官机会和日后声望的实际差别。
科举最容易被人误解的地方,就在于“考中进士”并不等于所有人站在同一条线上。殿试之后,朝廷会按照名次把这些贡士分成三个层级,分别赐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的名号。
三个称谓,既有共同之处,也有清楚的等级界线。
要看明白这套区别,不能只盯着状元二字。真正关键的,是贡士如何变成进士,以及这个身份怎样被朝廷继续分配到官僚体系中。
许多读书人从童生考到秀才,已经花去十几年。秀才再参加乡试,考中后称为举人;举人进京参加会试,录取者才称为贡士。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地方士子中的优胜者。
乡试通常三年举行一次,由各省举行。考中的举人不但获得了继续进京应试的资格,也拥有了比秀才更高的社会地位。地方官府见到举人,礼数不同;乡里遇到举人,称呼也不同。
但举人仍然只是“有资格做官”的读书人,并不自然等同于正式官员。会试之后,贡士如果没有通过殿试,是否能获得完整的进士名号,在不同朝代并不完全一样。
这正是明清制度的重要变化。
宋代以前,殿试还可能具有淘汰作用。宋太祖开宝六年,973年,曾发生过殿试取士后重新覆试的情况。宋代逐渐把殿试固定为皇帝主持的定名次考试,许多会试合格者由此获得进士身份,殿试更多承担排列等第、显示皇权亲自选才的作用。
到了明清,会试录取的贡士参加殿试,通常不再因为名次靠后而被逐出进士行列。皇帝或受命大臣通过策问、阅卷和定次,把贡士排成三甲。
一甲人数固定为三人。
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三人合称“进士及第”。这里的“及第”,不是泛泛地说考中了,而是明清殿试一甲所使用的正式称号。
一甲的特殊性,体现在身份与任官安排上。状元通常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通常授翰林院编修。明代官阶与清代官阶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但大体都说明一个问题:一甲进士能够直接进入翰林系统。
翰林院并非普通的办事衙门。它掌管修史、编纂、起草诏令等事务,也是朝廷观察和培养文臣的重要地方。这里的官职未必立刻位高权重,却常常被视为通向更高职位的优先通道。
当时有人会问:“状元才授六品,难道比地方大员还显赫吗?”
这话听着有道理,实际却不能只看品级。品级是眼前的官阶,翰林经历则关系到日后的升迁资格。对于一甲进士来说,真正珍贵的不是当时官帽有多高,而是起步位置靠近朝廷中枢。
二甲进士则被赐予“进士出身”。
这批人数量远多于一甲,名次从一甲之后开始排列,具体人数随各科取士数额而变化,不能简单说每一届都固定为几十人。二甲进士同样是真正的进士,并不是落榜者,更不是次一等的举人。
差别在于,他们通常不能像一甲三人那样直接授予翰林院编修、修撰等职。明清时期,二甲和三甲中的优秀者,还要经过朝考,接受翰林院庶吉士的选拔。
庶吉士这个身份很有意思。
它并非普通地方官,也不是已经确定的翰林实职,而是从进士中挑出的储备人才。入选者在翰林院学习经史、诏令和政务,经过数年考核,再决定是否授予编修、检讨等职。
有人把这看成二甲进士的“第二道门”。话虽口语化,却很接近制度实际:进士资格已经拿到,能否进入翰林,还要看文章、馆课、考核和朝廷需要。
二甲第一名称为传胪。传胪原本是唱名传告名次的仪式称谓,后来固定为二甲第一名的名称。它在殿试名次中十分醒目,却不等于一甲,更不能与状元、榜眼、探花混为一谈。
二甲进士的另一条道路,是直接选授地方官或京官。有人外放知县、知州,有人进入六部或其他机构,从具体政务做起。名次靠前者未必一定仕途顺利,名次靠后者也未必没有出头机会。
“进士出身”四个字,说明的是正式身份和等级,并不表示这个人尚未做官。有人初授官职,有人等待选缺,有人被选入庶吉士,具体安排要看朝廷制度、名次和个人考核。
三甲所赐的称号,是“同进士出身”。
“同”字看起来客气,里面却包含着明确的等级意味。它表示这些人取得了与进士相同的基本资格,可以进入士大夫和官僚体系,但在殿试等第上低于一甲、二甲。
三甲进士不是假进士,也不是没有资格做官。只是他们在翰林选拔、京官任用和地方缺额分配上,往往要排在二甲之后。许多人需要从地方基层做起,面对钱粮、刑名、治安和诉讼等琐碎事务。
这条路不轻松。
一位新科三甲进士若被派往偏远州县,面对的不是金榜上的荣耀,而是堆积如山的案牍和复杂的地方关系。稍有不慎,政绩不佳,名次带来的那点光环很快就会消失。
可“同进士出身”仍然是一块重要的门牌。它意味着朝廷承认其学问和资格,也意味着此人已经越过了普通士子难以逾越的门槛。
曾国藩便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1833年,他参加湖南乡试中举。1835年会试落第,1836年再次会试仍未成功。1838年,他终于考中进士,殿试列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
这个名次并不耀眼。若只看黄榜,曾国藩显然不是最受瞩目的那一批人。但他后来进入翰林,长期在京任职,经过多年经营和政务磨练,逐步成为晚清重要官员。
有人问过他:“三甲出身,难道不是比别人低了一头?”
曾国藩的处境已经给出了答案。名次会影响起点,却不能替代日后的办事能力。地方治理、军事组织、用人判断,这些事情都不是一篇殿试文章能够全部决定的。
当然,不能因为曾国藩后来显达,就反过来夸大三甲的优势。制度上的差距是真实存在的。一甲进士更容易进入翰林,二甲进士选择更多,三甲进士在起步阶段往往承受更大的限制。
只是官场并不只按照金榜名次运行。朝廷需要处理具体事务,地方需要能够办事的官员。一个文章名次不高、却能整顿吏治和安定地方的人,可能比一位只擅长应试文章的高名次进士走得更远。
反过来,一甲身份也不是终身护身符。状元声名极盛,却不代表必然入阁;探花名列第三,也不意味着一定成为名臣。明清官场的升迁,还受到皇帝信任、政治环境、任职表现和人际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
科举名次最直接的作用,是决定起跑位置。
一甲进士得到的是最醒目的名望和最优先的翰林机会;二甲进士拥有稳固的进士身份,并有机会通过朝考进入翰林;三甲进士则在同样获得进士资格的同时,承担较为明显的起点劣势。
三种称谓背后,还有一层制度用意。朝廷既要把最优秀的人挑到前面,又不能让绝大多数贡士在殿试后一无所有。把贡士分成三甲,既完成了名次排序,也保留了较大范围的入仕资格。
对于皇权来说,这是一种精细的控制。所有人都知道名次有高低,却也知道只要进入殿试,便有机会获得正式身份。荣誉、资格和任官机会被分成几层,士子们因此能够接受结果,朝廷也能顺利吸收人才。
不过,科举并非完全公平。考试费用、路途盘缠、长期读书所需的生活条件,都让贫寒家庭承担巨大压力。制度在名义上向各阶层开放,现实中却更有利于拥有家学、私塾和经济支持的家族。
八股文的格式约束,也使读书人的训练越来越集中于经义文章。能够熟练应试,并不等于熟悉水利、钱粮、刑狱和军事。许多进士入仕之后,还得在实际事务里重新学习。
贡院中的一场殿试,只能测量一个人的部分能力。它可以筛选文章、经学和政治表达,却无法预先判断一个人面对饥荒时能否筹粮,面对诉讼时能否辨曲直,面对上级压力时能否守住分寸。
所以,进士三等真正代表的,是不同的制度起点,而不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种。无论“及第”“出身”还是“同进士出身”,都必须经过官场实践来证明自身。
明清金榜公布时,礼部官员唱名,士子们按照名次接受朝廷赐予的称号。有人跪谢,有人低头,有人把那几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纸上的区别,到此已经写定。
可对每一个刚刚跨入仕途的人而言,真正的考场并不在贡院,而在此后的每一座州县衙门、每一份案牍和每一次任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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