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幅画,既是给皇帝看的“成绩单”,又暗地里给皇帝递了一封“告状信”,那大概就是《清明上河图》。
大多数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只会觉得很诗意,很中国风:清明时节,上河踏春,熙熙攘攘,人间烟火。可真正把画卷从头慢慢展到尾,你就会发现,张择端画的,远远不只是北宋汴梁的繁华,他还在画里藏了一整套对这个王朝的忧虑与叹息。
有趣的是,我们对这幅画如数家珍,可对画家本人却几乎一无所知。一个画出中国“千年爆款”的人,在史书里,只被随手带过了几句。
故事,得从那几句说起。
金人张著,是唯一认真给张择端做“人物小传”的人。他在画卷后面的跋文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无数人当做了解张择端的唯一入口:
“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
翻成今天的话,其实就几层意思:
张择端是山东东武(今山东诸城一带)人,按当时的路径,本该是个读书做官的士大夫。小时候念书,后来也曾去汴京游学,按科举路子走。结果不知在哪个岔口上,改学画了。学画也不是随便学,是进了当时的“中央美院”——翰林图画院,混成了“翰林画师”。
画院的画师在宋代,是有官品、有俸禄的,是一份正经“体制内美术生”工作。宋太宗时代就设立了这套制度,画家有职称,有薪水,有社会地位,是货真价实的“专业人士”,所以张著称他为“翰林张择端”,一点不夸张。
“字正道”三个字,反倒是耐人寻味。这个字出自《礼记》:“上必明正道以道民”。一个年轻人给自己取字叫“正道”,意思很明显——要走正道,有志于天下之道。这是典型儒者的自我定位。
可是偏偏,这样一个“幼读书”的正经士人,最后却成了专职画家。史料没有告诉我们中间发生了什么,后人只好根据当时的环境去合理揣测:很可能是科场失意,仕途无门,只能改走另一条路——用画笔去谋生,用画笔去表达心中那点“正道”的执念。
换句话说,《清明上河图》不是一个玩票的文艺青年随手画的“风景练习”,而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儒者,用他唯一还能掌控的方式,做了一次极其复杂的表达。
要理解这幅画的用心,得先讲清楚一件事:他为什么要画界画?
界画,是宋代特有的一种画法,说白了就是用直尺、工具,专门画楼阁、桥梁、城门这些建筑的画。比起山水、花鸟那种靠意境的,界画更讲究结构和比例,画出来逼真、工整,很适合表现城市景观。
更现实的是,界画好“出效果”。只要画师手稳、工具用得熟练,建筑画得像真的,买主一看就能认可——这东西好不好,一目了然。不像后来那些文人画,你画一团墨,得看人有没有文化去品味。对一个要养家糊口的画师来说,会画界画,就是掌握了一项“正规技能”。
更关键的是,宋徽宗本人,就是界画高手。他自己不仅画花鸟山水,更会画楼阁,审美里很偏工致华丽这一路。画院里一帮画师,对皇帝口味自然了如指掌,谁要是能在界画上做到“别成家数”,那在行内就是公认的高手。
张著那句“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其实就是给张择端这一刀定性:这人对画船、画车、画市桥、画街道的复杂场景,有一种真爱,加上技法高超,已经是另起一派的水平了。
也就是说,当他动手画《清明上河图》的时候,他选的是他最拿手的题材:城市、街道、桥梁、舟车,人群,全都在一个画幅里,细细铺开。
那为什么偏偏取名《清明上河图》?
这四个字,后人争论了几百年。事情麻烦在于:我们连题签是不是宋徽宗亲笔,都不是百分百确定,更别说张择端自己有没有留下命名说明。现存的画卷在清代重裱过,题签有宋徽宗瘦金书“清明上河图”,也有他的双龙印,但这套标记是在什么时间、什么语境下加上去的,已无法复原。
民间有两种解释,主流就那两种。
一种,是比较“政治”的说法:名字是宋徽宗所题,“清明”不是节气,是“清明之世”的意思——天下太平,政治清明,风物繁华。这幅画就被包装成一张“国都繁荣宣传册”,用来展示北宋的太平盛世。“上河”指的是汴河,因为汴河在蔡河北面,地理位置居“上”,所以称为“上河”。这样一来,“清明上河图”就是:清明盛世里的上河景象图。
另一种是生活化的解释:直接把“上”当动词——上河,就是去河边游玩。清明节那天,画家沿着汴河堤岸走,一路看花看人看市井,把看到的场面画下来。清明时节,上河赏春,合情合理。
哪一种是事实?说实话,以现有材料,很难坐死。我们知道的是:宋人社会里既有把清明当节日的使用方式,也有把“清明”用来指“清明之政”的文辞,两种读法都存在。但哪一种是张择端或宋徽宗当时的原意,没有直接证据。
不过,要从画里看人的心思,很多研究者,包括你刚提到那位作者在内,更倾向于第一种——“清明之世”的解释。理由不是凭空臆测,而是回到画面本身:如果张择端真是一个自号“正道”的儒者,他不会轻浮地用“清明”来形容一个问题重重的现实。不管画成于清明时节也好,春天也罢,在他脑子里,“清明”二字是要慎用的。
那为什么画面看上去热闹非凡,街市井然,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乍一看确实是盛世烟火?
关键就在于:表面是繁华,细节却处处透着破绽。
这一幅画,要一处处拆着看。你越往里看,就越发现它不是简单的“汴梁生活剪影”,而是对这个王朝的全方位观察——尤其是对权力运作、防务空虚、贫富分化这些问题的“画面版政论文”。
先说一个不起眼,却被很多人指出来的地方:高台无人驻守。
《清明上河图》里,在城内靠近城楼的位置,有一处高台,结构简明,视野极佳。很多研究者根据《东京梦华录》等宋人笔记,对照后发现,这里应该就是当时汴京实施的“望火楼制度”里的其中一座。北宋城市防火极为严格,专门在城中高处建望火楼,昼夜有人值守,一旦发现火情,立刻敲锣鸣号,组织灭火。火灾在城市中,是极重要的防务之一。
可在画里,这么关键的位置,却冷冷清清,看不到应有的紧张感和正在值守的官员。你说这是偶然漏画吗?可同一幅画里,街头巷尾的杂役、商贩、纤夫、行脚僧,连衣纹都画得细致,一处需要表现“制度”的地方反而空了,像是刻意留了个空白。
这就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画谏”的方式:用一个小小的细节,把官员玩忽职守、防务松懈这件事,悄悄点出来。
类似的地方,还不止一个。汴河上的船,是另一处关键。
汴河,是北宋漕运的命脉。全国的粮食、马匹、皮毛等物资,大量靠汴河、蔡河进入汴京。《宋史》和《续资治通鉴》里都反复提到,中央对漕运管理非常严格,尤其是对粮食的控制——官粮入城有严密制度,卸载必须有官员在场监督,有士兵看守,避免有人“截流”或谋私。
但在《清明上河图》里,汴河上来往的船只确实很多,只是细看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画里那些装满货物的船,多是民间商船,装的是私粮、私货,而不是受官府直接控制的官粮。船只前后,看不到应有的官吏或军士监督护卫,岸边也没有明显的官仓调配场景,倒是有不少可能在做私营业的船家在忙自己的买卖。
有人说,这正好体现了当时民间经济的繁荣,可也有人根据宋代“禁私粮入京”的旧规提出质疑:如果这是现实写照,那么说明制度已经松懈,大量私粮、私货可自由入城,粮商可以自由囤积居奇,官府对漕运控制力减弱——这是对国家安全来说非常危险的信号。
张择端身在翰林图画院,不可能不知道漕运制度的重要性。他在画里特地描绘一段“官不见官、兵不见兵”的船只交易场景,很容易被理解为对相关部门失职的一种“影射”。就像用镜头扫过一个原本应该严肃森严的岗位,却拍到一片松散无序。
更让人背后一凉的,是画面里那一抹“异族身影”。
在整幅画中,出现的胡人,只有一个。画到城门附近时,他牵着一匹马,从城门外缓缓入城。按唐代的风气,胡商、胡骑入城很正常,中国唐人甚至崇尚“胡风”,街头见到胡人不稀奇。但这幅画里的胡人,是全卷唯一的异族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国都城门口。
而与之相呼应的,是城楼上的空旷。首都重地的城楼,本该有士兵巡逻,有守军值更,可画里却刻意没有表现出这种军容。城门口也没有足够的护卫,仿佛城防只剩一个门洞的存在感。
你把这两个细节放在一起,就很难不联想到后来发生在汴梁的那一幕——靖康之变。金兵长驱直入,城防不堪一击,皇帝、太后被俘,整个国都被洗劫殆尽。历史像一把刀,后来的人再看这幅画,很容易把这个牵马入城的胡人,当成一种“不祥的预兆”。
当然,在张择端的时代,他没有能力预言历史的具体方向,但他足够敏锐,看到北方边患已起,朝廷的防务却似乎麻痹懈怠。他用画笔在首都城门边留下这么一个隐约的“异族身影”,也许就是一种提醒:城门已经不是固若金汤的象征,而是一道随时可能被打破的脆弱界线。
如果说这种忧虑还停留在国家防务层面,那么画面里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则是社会结构。
很多人看《清明上河图》,最喜欢看的是市集部分:酒楼、茶坊、车马、人流,吃喝玩乐,热闹非凡。那确实是北宋城市生活的难得保存——从招牌文字、店铺类型,到车马结构、服饰纹样,都极其具体,堪称一部“北宋城市生活百科全书”。
可你慢慢往细处看,就会发现一个东西:贫富分化和阶层断裂,在画里有一整套对位存在。
桥头有为糊口而拉纤的纤夫,身体前倾,衣衫褴褛,额头几乎要贴到绳子上,用力拉动船只靠岸。这种劳作的姿态,张择端画得很不客气,肌肉的绷紧、脚下的泥土感,都在画里。
同一幅画中不远处,则是骑着马在街上飞奔的权贵子弟,衣冠鲜亮,马具精致。马蹄扬起灰尘,他们似乎对周围的劳苦视若无睹,往来疾驰,只顾自己的潇洒。
画面中还有肚皮微陷、衣襟不整的闲汉,有气质倨傲、衣裾流畅的士人。有高档酒楼里推杯换盏的文人、商贾,也有街头露宿、衣食无着的穷苦小民。这些形象没有被写成文字的“贫富差距”四个字,而是活生生地挂在画面里,通过衣着、姿态、所处空间、动作,形成非常强烈的反差。
你可以说,这只是对现实的如实记录。但一个心怀“正道”的画家,在构图时不断把这类对比安排在同一视野内,把不同阶层的生活状态摆在同一画幅中,显然不只是“好玩”。那是一种带着冷静克制的控诉:这个所谓的“盛世”,只不过是富人狂欢的盛宴,底层人的困顿被湮没在声色犬马之后。
这时候,再回头看画的命名,就很难简单地把“清明”当做一个轻松的节令。张择端画的是一个不那么清明的现实,他要么不愿意自己这样命名,要么就是故意留白,让别人去给这幅画贴一个“清明”的标签,来完成这场讽刺。
在宋代,文人对皇帝的规劝,有一整套传统。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历代皇帝都强调要听取谏言,甚至立下“不杀言事者”的祖制,鼓励臣子直言。除了奏章、笔札外,还有诗谏、文谏,甚至画谏。郑侠的《流民图》,就是最著名的例子。
史书里记载,王安石变法后,社会矛盾重重,流民遍地。郑侠不便直言,只好画了一幅《流民图》,把饥民流徙的惨状一笔一笔画出来,呈给宋神宗。神宗一看,眼泪掉下来,两位太后更是哭着说:“安石乱天下。”这一哭,就几乎宣告了变法的失败。
这种故事,在当时是广为人知的。画可以成为一种比文字更直接的谏言媒介。诗可能被当成风雅,奏疏可能被压在案底,画卷却一展开,惨状和问题几乎是“现场直播”,刺痛人心。
张择端在这样的传统中长大,又身处翰林图画院这种离权力最近的地方,很难不受到影响。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一幅画的政治能量。
于是,在《清明上河图》里,他干了一件带着风险的事情:用繁华为壳,把忧虑藏在里边;用界画的工整细致去传递一个近乎悲观的判断——这个看上去清明太平的王朝,早已在细节处出现了裂缝。
你说宋徽宗看不出来?不能那么说。宋徽宗不仅是个画艺高手,更是一个极敏感的审美者。他对画作结构、用笔、选景的审视能力,在历代皇帝里几乎没有第二个。
现存的《清明上河图》卷首,有宋徽宗瘦金书题“清明上河图”,旁边是他的双龙小印,这是事实。按照后来的整理情况,这幅画曾一度收藏在外戚向氏家中,后来才辗转流传。很多研究者据此推测:宋徽宗当年看完这幅画,是非常欣赏其技法和构图的。但同时,他也看到了画里那些“不合他心中盛世图景”的细节。
于是他做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动作:给这幅画加上“清明”二字,盖上自己的印,表示技术上的高度肯定;然后,却没有把这幅画收入后来自己参与编撰的画册里,而是转赠给向氏,让它悄悄退居家族收藏。
这个操作,很有“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打算顺着你说”的味道。一方面他肯定张择端的画功,甚至给予题名这种极高礼遇;另一方面,又用“清明”去覆写画师本人的忧世心声,把这幅画包装成一幅“盛世图”,淡化其中的讽谏意味。
“清明”,在他的笔下,更多是一种自我标榜:我治下是太平之世,这幅画,就是我的首都烟火,是我的政绩图。
谁也没想到,这幅盛世烟火图,在短短几年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失国之君在牢笼中可能会回想起的隐痛:他有没有在金人囚车里,想起那年有人给他递了一个“繁华底下隐忧丛生”的画卷?
我们无从知晓宋徽宗的心路走向,但可以确定的是:后人看懂了张择端的用心。
到了明代,著名的文学家李东阳——“前七子”之一,在跋文中谈到《清明上河图》,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独从忧乐感兴衰。”他把张择端的这幅画,和郑侠的《流民图》相提并论,认为这不是一幅单纯的风俗画,而是以盛世为表,以忧患为里的讽谏之作。
这个评价,来自几百年后的旁观者,却一针见血地抓住了画的精神:看起来在写热闹,实际上是在感叹兴衰;看似与众人同乐,实则独自忧心。
更耐人寻味的是,《清明上河图》在后世的命运。张择端本人,名字一直不响,史书中对他的记载,仍然停留在张著这几句短短的跋文里,没有被赋予更多传奇。反而是这幅画,一再被摹仿、被研究、被复制、被展览,成为汉文明长卷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作为城市研究的素材,它是宝库;作为绘画史的节点,它是高峰;作为文化象征,它是“中国风”的标志。但如果把它仅仅当成一幅“宋代清明节风俗画”,只看热闹,不看隐忧,就有点对不起画家那句“正道”之字了。
西方的文艺复兴,强调人的醒觉,艺术家的目光从神转向人,关注人体、情绪、个体生命的价值。张择端这一幅《清明上河图》,则是另一种传统的体现:他关注的是社会,是制度,是天下兴亡,是“吾道不行”的隐痛。他用画笔,继续走了一条儒者本该用文章去走的路。
从这一点上看,《清明上河图》的意义,本不止停留在“汴梁风俗实录”。它更像是那个已消逝王朝的一面镜子:一边是繁华的街市、一城的烟火;另一边是空虚的城防、失控的漕运、撕裂的社会。在这面镜子里,盛世的光辉和衰世的暗影,同时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们再展开这幅画,看那桥上的车马、人群,看那河边的拴缆、船夫,看那城门口的牵马胡人,会莫名其妙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既是对先祖风华的怀念,也是对盛世和危机往往纠缠不清的无奈。
张择端自己没有留下太多话,他的一生像是被历史剪掉了大段情节,只剩一个名字和一卷画。但也许,对一个真正在乎“正道”的人来说,这就够了——他用画,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人愿不愿意听,是后人的事。
千年之后,我们在屏幕前拉开这卷图,能在热闹之上,看到一点他当年那份不合时代的清醒,这幅画就没有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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