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北京,年过七旬的萧克仍坐在书桌前,台灯亮到深夜。秘书张国琦陪了几天,眼皮直打架,终于忍不住说:“首长,我得休息了。”
萧克没有责怪,只是笑了笑,继续翻动手里的书。对他而言,读书不是退休后的消遣,而是几十年军旅生涯中一直没有放下的习惯。
战争年代条件艰苦,书本往往比枪械还难得。行军途中、宿营之后,甚至躲避敌机轰炸的间隙,萧克都设法读上几页。他读军事,也读文学;读中国古典名著,也读外国革命题材作品。
这种习惯,与他的家庭环境有关。萧克出生于湖南嘉禾一个清贫的书香家庭,幼年接受过私塾教育,后来进入嘉禾甲种简习师范学校学习。投笔从戎后,他没有因为长期身处军营而放弃文化修养,反而靠自学补足所缺。
有意思的是,萧克并不满足于“会读”。他会摘录,会思考,也会写文章、写诗。红军时期,他已显露出文学兴趣。后来外国作家海伦访问陕北,曾把他称为“军人学者”,这个评价并非溢美之词。
1937年,海伦在延安接触到萧克及其部队,对这位年轻将领留下了较深印象。那时的萧克不仅要处理部队事务,还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他受到苏联小说《铁流》的影响,想写出属于中国革命战争的作品。
这部作品的初稿,正是在枪声、行军和繁忙军务之间一点点形成的。萧克后来回忆,自己常常忙完工作已是深夜,只能挤出一点时间写作。有人问起小说进展,他往往只是笑笑,不肯多谈。
1938年,作家刘白羽在晋绥根据地见到萧克,曾专门问起那部小说。萧克没有正面回答。作品尚未成熟,不愿示人,这是作者的谨慎,也是一个长期带兵将领对文字的认真。
初稿完成后,萧克仍不断修改,却一直没有公开发表。战争、建设和各种工作接踵而来,手稿便在家中保存了多年。直到1985年,他从领导岗位退下来,才下定决心重新整理。
萧克对张国琦说:“将来我们可以一起搞历史和学术研究。”这句话让张国琦很快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位只会谈战事的老将,而是一位把读书、写作和历史研究看得极重的人。
萧克晚年每天读书到半夜一点。家人担心他的身体,曾在夜里十二点故意拉闸,告诉他停电了。萧克没有争辩,第二天便买来蜡烛,照着继续读。家人见劝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张国琦起初也跟着熬夜,连续坚持三四天后实在吃不消,便向萧克说明情况。萧克没有要求秘书陪着,只让他按自己的作息休息。读书可以独自完成,工作却不能因为形式而增加负担。
值得一提的是,萧克读史有一个鲜明特点:不轻易因个人好恶下结论。他很推崇东汉王充的一句话:“誉人不增其美,毁人不益其恶。”这也影响了他书写战争往事的态度。
谈到林彪时,萧克既肯定其军事才能和治军认真,也指出其性格上的局限。他没有把历史人物简单写成好人或坏人,而是尽量区分功过。1993年,有人请教衡宝战役该如何写,他回答:“应该实事求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分明。”
1988年,《浴血罗霄》正式出版。这部小说取材于萧克亲历的革命战争,又经过数十年沉淀和修改,文字中既有战场上的紧张,也有对普通指战员命运的观察。1991年,它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萧克由此成为获得该奖的开国将军。
读书人的性格,也体现在他的生活细节里。张国琦回忆,萧克生活俭朴,粗茶淡饭,不抽烟、不喝酒,外出视察时尤其反感铺张宴请。一次地方准备了十几道菜,他当场批评浪费,后来只好让大家把吃不完的菜分别带走。
1981年12月,萧克回湖南嘉禾老家看望乡亲,提前约定只在家吃一顿饭,不许另外操办。乡亲们原本准备了丰盛饭菜,最后按照他的要求做了瓜麻糊。萧克吃得很高兴,连喝了两碗。
他对教育事业也十分关心。1981年12月13日,萧克到湖南九嶷山学院考察,看到学校借用残旧庙宇和民房办学,便在黑板上写下:“九嶷山学院起始简也,其终巨也。”后来,他还为学校争取支持,写信反映办学困难。
这句话不是空泛勉励。乐天宇去世后,学院面临停办,萧克又向有关方面建议继续扶持。1985年,他致信国家民委反映资金问题,九嶷山学院随后获得五万元建设经费。
2008年10月24日,萧克在北京逝世,享年102岁。陪伴他二十多年的张国琦,后来谈及这位老首长,只说了一句:“他一辈子未改书生本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