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与“唐”,是华夏史上并肩而立的两座盛世巅峰,对于中华民族有极为深远的影响:前者成就民族之名,后者变身国人代称。再造“汉室”“唐室”,也是其宗室后裔(含冒认)在乱世举兵时争得民心的两面大旗。如三国之刘备(蜀汉),十六国之刘渊(汉赵),五代十国之刘知远(后汉)、刘䶮(南汉)与李存勖(后唐)、李昪(南唐)等。其中,刘渊、刘知远、李存勖还是夷狄出身却仍自认宗室,彰显“汉”“唐”大旗名扬四海。

不同于诸汉隔世多代乃至数百载,两唐却是几乎直接接续于唐。如承认其二者皆为唐朝的延承,则大唐国祚再续近70年,前后延绵358年。期间虽曾两度被篡,但武周革命被追认为太后临朝,即“唐周之号暂殊,社稷之祚斯永”;朱梁代唐则被视为僭伪,占据唐朝龙兴之地的晋王系仍奉天祐年号,“志存唐室,合中兴于景祚”。如是,三百年大唐国祚并未中断。

以上观点成立与否,在于南唐对于后唐认同与否。从《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等史料看,并无官方定论。然而清代嘉庆年间陈鳣所著《续唐书》打破传统“五代史”框架,“著其正偏,上黜朱梁,下摈石晋及汉、周,而以宋继唐,庶几复唐六十九年之祚”,主张后唐、南唐承续唐朝法统。个人也持该史论,且从国祚延绵、正统承续与法统入继等角度,南唐承认(默认)后唐,或是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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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从“天时”看,承认后唐可延大唐国祚之寿,以视天命所归。

是时,尚未更名李昪的徐知诰,是杨氏吴国之齐王。以齐代吴,名曰受禅,实则谋篡,为人臣之不大义。故其自称唐朝宗室,易姓李氏,是欲借“唐”之大旗以证天命所归。接续大唐法统成为南唐立国的法理根基,然其建政时距唐哀帝禅位已有三十年,失国之久远超“共和执政”“新莽代汉”与“武周革命”,不利于昭宣李唐之“天命”。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代吴当年恰是后唐覆灭次年。此举或是徐知诰故意为之,以形成唐朝三百年国祚延绵不断、未曾绝祀的假象。同时也利于昭告天下,易齐为唐是为继后唐之后的“三造大唐”,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中才是正统“天命”。据此,笃定南唐不会否定后唐。纵观南唐三代官方诏书、朝堂议论、礼制典籍中,也未有一字贬斥后唐。

其次从“地利”看,承认后唐可承天下共主之位,以补地望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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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立国期间,在中原的后晋、后汉、后周外,还有南汉、北汉和蜀国相继称帝,互不相认、互争正统。南唐偏居一隅,未占据天下之中,自然甩不掉地方割据政权的影子。虽举着“唐”的大旗,然而后汉及南汉、北汉也树着另一面大旗——“汉”。论所处地域、论所立旗号,南唐并无绝对优势。反观后唐,灭梁克蜀后疆域达到鼎盛,后世称之“五代领域,无盛于此者”。虽未一统天下,诸国却皆奉其正朔,纵是同期称帝的杨吴与南汉,致书后唐只敢自称国主。故而,承袭后唐接其衣钵,方可对外宣称延续“天下共主”地位。至于疆域南移,不过是又一次“衣冠南渡”。比照同样定都南京的东晋,虽是偏安江南,却有无可争议的正统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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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从“人和”看,承认后唐可正入继大统之名,以合传承礼法。

天子继位,无非嫡子承袭与藩王入继两类,后唐李存勖就是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其虽沙陀出身,却受赐国姓,“预郑王房属籍”,编入宗正寺皇室谱牒,在宗法层面属于名符其实的李唐宗室,其承袭的晋王爵更是唐昭宗册封。匡复唐室后,以小宗承继大宗合乎礼制法统。

而徐知诰更名李昪时,自行编入李唐宗谱,追认唐朝藩王为祖。此处史书记载不一,《旧五代史》著为玄宗六子永王李璘后裔;《新五代史》又记宪宗八子建王李恪后裔;《资治通鉴》详录廷议,先是郑王李元懿(也即后唐之祖),再定太宗三子吴王李恪(与建王同名)。此外,齐王号受封于杨吴,并非唐之藩王,故其宗室身份绝无后唐正宗。南唐正位,走的也是藩王入继之路。只有承认后唐,以两次藩王再造唐室的相同模式,方可显示其得位也合礼制。

综上,后唐与南唐均可视为唐朝国祚的延续,前者定中原、复唐统,后者守江南、存唐祀。大唐国运脉络据此分为六段:

前唐(618年至690年)——武周(690年至705年)——中唐(705年至907年)——朱梁(907年至923年)——后唐(923年至936年)——南唐(937年至97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