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邦宗
潜入禁宫窥堂奥
尽管在官邸当差的那些年,我的主要任务是防卫外围,但深入 “大内”的机会其实不少。
有一天,蒋介石没有住在官邸,佣人刘永来是我天台小同乡,我和他聊天的时候一时兴起,说:在官邸服务不少日子了,很想知道委员长的卧室布置。
他有点紧张、神秘地对我说:你不能告诉人家。
我说:当然当然。
于是他就带我走上二楼走廊, 一边跟我介绍说:这是会议室, 很小,只摆了十几张沙发及茶几,专供少数最亲的要人谈事,通常 是孔、宋、戴笠、陈诚等也常来,大军事会议就用另一个会议室。
隔壁有一个小餐厅,就是蒋介石与夫人的饭厅,厨师陈宝汉做 好就摆在桌上请他们用膳。桌上放了一盆花,每天都由佣人换新鲜, 因为夫人很喜欢花的。
再过去一间是夫人书房,她喜欢画国画,她虽然接受美式教育, 但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十分景仰(来台后曾拜黄君璧为师),夫人显然极为聪明,作品的水准算是相当 高,比起如今官夫人的文笔稚 嫩,蒋夫人算是很有内涵的。
夫人喜听收音机,也经常读 书报,手不释卷,这些新知来 源,书房里头都摆着。夫人国文 程度高于夫婿,不像蒋介石只略 懂一点八股文。我也看到牌桌, 她偶尔会找几个要人的夫人,打 打小麻将,那些夫人也帮她做一 些战地服务救济孤儿的工作。
夫人在官邸的侍人,主要是 娘姨蔡女士,打从宋家就跟着。
夫人对咱们警卫都很亲切,特别对俞济时侍卫长十分敬重,俞济时 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天生缺嘴兔唇,出生时就有二公分缺口,他 是黄埔第一期学生,又是蒋介石的外甥,25岁就当上88师师长,永 垂不朽的上海八百壮士、谢晋元团长,就是他的部下。俞济时可不 是什么大内高手,他曾经率领过日寇、美国口中“全中国唯一能打仗”的74师,是个猛将。
接着刘永来带我参观委员长的卧室,约十几平方米大小,三面 有窗户,光线甚好,墙壁有一个壁炉,天气冷时,可以燃烧木炭取暖 。
委员长卧室的特别之处是中间放着的两张床铺,每个床铺脚有滑轮,两张床铺同一个床头连接,上有开关按钮, 一按,两床缓缓合并,大概是方便夫人与委员长燕好之用。
我好奇地问刘永来,先生与夫人有没有性行为?
他说: 一定会有的,纸篓里常常发现有臭卫生纸;
他习以为常地说:如果想更进一步证实,你去问洗床单的娘姨好了。
于是我记在心里,有一次我就问娘姨,我面红红地问她,她面红耳赤地答复我说:“(因为夫人皮肤过敏)天天叫我换下床单,总会有几天发现污迹,就是精液流落的痕迹,我得要特别用肥皂清洗,隔天换上,因为夫人十分爱清洁,先生倒是不注意。”
时下在台湾曾经看到野史说,蒋介石小时解大便被野狗咬去睾丸,所以,没有性行为能力,故意制造蒋经国不是他生,是戴季陶的种,蒋纬国也是一样。
要不就是说蒋介石流连烟花柳巷,得了性病,因此除了蒋经国之外,别无所出,蒋纬国其实不是他儿子。
这些传闻显然不真实,除了我向官邸仆佣分别求证之外,蒋介石假如无性行为能力,何以姚怡琴、陈洁如、美智子都服服帖帖被他摆布?
如果他得了不治的性病,宋美龄如此洁癖之人,岂肯与他行房?
尤其姚怡琴是妓院房侍,阅历过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不是蒋介石功夫高强,不会独爱他一人,再者,美智子是护士,蒋介石如果有性病,她岂肯服侍?
刘永来陪我看完床铺之后,介绍床边的两把沙发,中间放着茶几,上置玫瑰花一盒,这是准备 给先生与夫人坐下聊天之用。
房 间里头没有烟灰缸,也没有茶叶 罐,因为蒋介石不喝酒,不吸 烟,饮料只喝白开水,即使会餐 也是以开水代酒敬客人。
在委员 长面前连宋美龄也不准吞云吐 雾,只有陈布雷可以抽烟,他抽 的是三五牌简装香烟,而且都是 蒋介石买给他。陈布雷没有香烟 刺激灵感,写不出文章。
刘永来再介绍他的卧室兼办 公室,里头的办公桌很大,约2.5公尺,木制,上面放着一台电话机,必须用手摇才能由总机接 通,要找某司令长官、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军令部部长徐永昌等, 都得手摇、转接,没有像现在的电话精巧。
办公桌上还放一套文房四宝,笔架一座,上头搁着毛笔,是先 生批示公文之用,另有红蓝铅笔数支,他看书时,会在重要的句子 上圈圈点点,这我很早就听说了。桌上放有王阳明的作品集注、三 民主义和荒漠甘泉等书,都有眉批。
我随手从纸篓里找到了他批错的字,带回寝室视为墨宝,民国 三十五年抗战胜利回浙江省天台县省亲时,放在家乡,三十八年兵 荒马乱,父亲怕惹来麻烦,一股脑儿和许多国民党大员的真迹、珍 贵的纪念照、佩剑……一起全烧了,真是可惜。
蒋介石有严重的老化性关节炎,起初用温水浸泡,以后经医生叮嘱泡温泉,结果越治越严重,怪蒙古医生不会治病,把他调离了, 所以看他出入公开场合,总会带一条毛毯盖在膝盖上,到台湾以后, 还是这样,没有痊愈。
当时一位空军的军医建议他泡硫黄水,结果也是和温泉一样,越泡越肿,这医生也给调职了。
在大陆时,真正的御医是一位德国留学回来麻子医生,名字我 记不清了,随身御医是熊丸,后来在台湾大名鼎鼎,蒋介石一直到 临终前,御医都是他。
熊丸医师人不错,视病人如己,在黄山官邸 医务室不但为先生与夫人看病,连我们警卫人员、官邸侍人也一视 同仁,我感冒就去熊医生诊所拿药,药到病除,御医的技术果然非 同 凡 响 。
蒋介石曾在庐山召开中央训练团,当时特别为此配置了一个 “特种部队”,不过这批人马不拿枪。因为那时候上山没有车子可以直达山顶,为此特别成立了轿夫班十六人,他知道天台山的人刻苦 耐劳,便指定招募天台人组成轿夫班,快速接力抬他上庐山,主 持中央训练团。
陈诚为教育长,受训对象:军官调训全国团长以 上,文官县长以上,党务则为中国国民党高级党工。
这个训练团 的主旨是统合思想、精神教育、 建立领袖的理念。
蒋介石在庐山坐轿子,摄于1937年
我就是那时候碰到刘永来兄 弟,他俩都是轿夫。我们在家乡 时住得很近,叙起旧来感到十分亲切,刘家住在山上,他的父亲在北山,替我父亲种田,我小时候替父亲去山上收租,生产一百斤 稻壳,田主收一半,耕农一半,天台选来的轿夫班把我当做地主的 儿子,加上我又是陆军官校毕业,对我非常客气。
刘永来选为轿夫 时年纪二十余岁,后来抗战中期,蒋介石迁都重庆,选定官邸于黄 山,轿夫班也跟着去了。
该处原是一位军阀住所,奉献给蒋介石, 另有曾家岸官邸、林园官邸等,黄山官邸古木参天,环境优美,宁 静、空气好,而且汽车都能到达,停下车子,走二十公尺的石阶即 可进入,蒋介石多半住在这里。
轿夫到了重庆没有轿可抬,改派他们工作,年轻的担任仆佣事务,其他轿夫打扫官邸清洁,修剪花木等杂工。
侍卫长俞济时选比 较忠实可靠的,在委员长卧室担任清洁工作,侍候老先生茶水及杂 务,这是十分接近领袖的人,刘永来仪表不错,应退也得宜,因此 入选,几年下来,所有领袖不为人知的习性,刘永来都一清二楚。
佣人刘永来告知我说:在门外听到先生接到前方战事失利,如长沙大火,杀了警备司令、宪兵司令,命令是张治中下的,张不承认……
先生会摔电话机,左右的人都要小心翼翼,尽量避开碰面。
他还看过戴笠因为交办事情没有达到,居然遭到拳打脚踢的命运, 当真是“奴才难为”。
经国、纬国、不同国
我在黄山官邸服务时,偶尔会分别遇见二位“太子”——蒋经国与蒋纬国,两个人个性迥异,蒋纬国几乎都在官邸,蒋经国起初奉派在外,鲜少住在重庆,后来才回到蒋介石身边。我负责外围安全的期间,根本没看过兄弟二人并肩出现。
蒋经国身材不高,矮矮 胖胖,与父亲的高大英挺形 象相去甚远。他留学苏俄, 在中苏断交期间,被斯大林 扣押为人质,在劳改营的工 厂做过工人,吃过相当多苦, 他很坚强,撑过了12年折 磨。中俄复交后,斯大林才 批准他回国。
回国以后,蒋介石派他 在江西赣州当行政督察专员, 亲近民家,打击黑社会土豪 劣绅,成绩卓著,名闻全国。
不久,蒋介石调他到重庆当中央政治学校当教育长,他父亲有心培植做政治人物,而他也做得 有声有色,不少他当年的学生就在台湾政坛上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 也是他成大业的支柱,最有名的就是四大金刚王升、江国栋、易劲秋、潘震球等。
蒋介石和蒋经国、蒋纬国
在官邸,经国先生经常四处走动散步,是个闲不住的人。迎面 碰上时,我当然要向他敬一个举手礼,经国则会很慎重地停下来, 立正还我一个礼。
有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问我这个中尉小排长, 你们卫士吃得饱吗?穿得暖吗?
我回答他说:卫士队的待遇比起野 战部队好得太多了!不但吃得饱,冬天还有呢军服,皮鞋,野战部 队官兵平布衣服及草鞋都不够穿。
他说:好,好,叫我多照顾卫士 的生活。
我说:报告教育长,你是将来的伟人。
他说:做人要平凡,平实,不要自傲自大,别人对你更会尊重, 我虽然是委员长的儿子,但你我是一样的平等,我不觉得要比别人 高 一个头。
我说:教育长在江西当专员时,人家都赞美你是“蒋青天”。
他说:我不敢当这个称号,做地方父母官是公仆,把心给百姓 是最重要的,大公无私是我心中的 一把尺。
官邸的人都称呼他父亲以“先生”,称呼他叫“教育长”。
那时 他约30岁左右,我是20岁,他一点没有摆出委员长公子的架子, 气势凌人,给我印象是“平凡,平实,和蔼可亲”,和蒋纬国的顽皮 跋扈很不相同。
来台湾后,蒋经国夜宿横贯公路工寮与荣民共伍,上山下海, 谈天说地,荣民们高兴极了,台湾在他规划十大建设下,经济快 速兴起,成为亚洲四小龙之首。
经国先生对民生的成就可为前无 古人(可叹的是,也可能后无来者了),可见当年他说“把心给 百姓是最重要的”,绝非官话空话。
关于蒋介石家人的私人生活,翁元写了本《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然而该书与事实有甚多出入,可惜的是诸多当事人即使健在,也只是私下指责,并未公然驳斥。
就以《感恩与怀德》 一书299页应舜仁说明为 例,翁某系民国三十五年国府招考卫士,1966年确曾服务副官之职,翁某说1969年7月蒋介石在仰德大道发生车祸,正确时间该是 8月16日,这次车祸发生时翁元服务于中央党部,根本不在官邸, 更不可能在现场。
座车上的侍卫官汪祥、何占斌(民国三十年浙江招考新卫士) 最清楚,对方来车甚快,先导车紧急刹车,座车撞上,幸好随后一 车急踩刹车,未酿成连环车祸。
当时副侍卫长孔令晟即护送先生及 夫人到荣总第六病房,住院53天,10月8日回士林官邸休养。
陈家璀曾任内卫主任,副侍卫长,安全局副局长等职,也是官 邸老人,他也在《感恩与怀德》中记录了蒋介石晚年病重情景:
1962年4月27日,在荣总第六病房手术治疗摄护线失败,7月 7日第二次手术,尔后时好时坏。
1972年7月22日17时,蒋介石心脏病突发,医师王师揆等七 人急救,恢复呼吸,蒋经国、孔令晟、邹坚及医官守候床前。
7月 24日病况转稳,8月6日送荣总第六病房,旅美心脏专家余南庚教 授悉心治疗、住院1年零5个月。
1973年12月22日搬回士林官邸 休 养 。
1975年4月5日傍晚,脉搏 不正常,10时40分,侍卫官急 报,御医熊丸、姜必宁、郑不非 等赶到,急救无效。
室内有孔令伟小姐,护士欧 阳幼萍、林淑贞、李嘉平,侍卫 官郑敦浦等人,打电话给经国先 生,并由林佐时武官通知各家 属。
当时媒体报道:蒋经国敦请 五院院长到场签证遗嘱,并坚辞 党政要职,国民党中常会坚定慰 留经国先生党政重要职务,安定 人心为前提,“移孝作忠”。奉厝 慈湖,守灵百日。
至于晚年越来越神秘的蒋夫人,该书也有记述:
蒋夫人于1986年10月来台,参加蒋公百日诞辰纪念,至1991 年9月21 日返美,在台期间,病痛不断,1989年1月1日急病住 院,4月30日上午9时一度呼吸停止,急救得宜,化险为夷,5月 25日出院。
夫人年高积德,今年(2002)已高龄105岁人瑞,对国 内政治乱象,忧心忡忡。
蒋介石夫人宋美龄,晚年的宋美龄依然精神矍铄。
我目睹蒋公家族,由重庆而南京(这段期间我在官邸服务),由 南京而台湾,离开官邸之后仍与部分官邸老人有所联系。
我们的共 同感想:蒋家由盛而衰,国家由强而弱,不论当政者如何辩白、推 诿,此乃不争的事实。
蒋介石有功、有过,我们无须隐瞒,撰写本 书,回归历史真相,这是我的心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