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天叫他们来,是商量我养老的事。顺便,把遗产说明白。

我坐在客厅那把老藤椅上,把头发梳了三遍。茶几上摆着三个茶杯,两个倒了茶,一个空着。大儿子周建平坐在左边,小儿子周建宁坐在右边。二儿子周建安没来。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建平420万,建宁330万,建安后面空着。这是我和他们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积蓄,老房子卖了以后,加上他爸走前留下的一点,凑成这些。数字我念得很慢,像在念别人的事。

建平先开口:“妈,先别写这个。”

建宁说:“二哥知道吗?”

我说:“他自己说的,不要家里一分钱。”

其实他说这话是七年前,他结婚那天。他喝了点酒,站在酒店门口,说妈你留着养老,我一分不要。我当时笑了,说你逞能。现在想起来,他那天领带歪了,我伸手给他正,他往后退了一步。

茶几下面有个旧本子,封面掉了,里面记着电话号码。建安那页被水洇过,字都花了。我合上本子,没再看。

我拿起手机给建安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占线。第四个关机。第五个又是没人接。我打了三十六通。中间建平说妈别打了。建宁说可能忙。我没理。第三十六通通了。

那边很安静。他声音哑,像刚睡醒。

“你是哪位?”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杯口有个小缺口,是建安小时候摔的。我用了十几年,一直没换。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话很快,台下的人在笑。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萝卜煮得发苦,我早上买过一串。电梯里有人拎了一捆韭菜,味道到现在还没散。手机短信响了一声,卖保险的。我袜子滑到脚心,我也没拉。

我说:“建安,我是妈。”

那边停了两秒。

“哦。”

就一个字。

02

建平把手机拿过去,说:“二哥,妈跟你说话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建平皱眉,说:“家庭群里发了,你怎么没看。”

建宁小声说:“他早退群了。”

建平瞪他。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抠着藤椅扶手。藤椅是建平买回来的,说是坐着对腰好。其实我不太喜欢,夏天硌人,冬天凉。但我一直坐。

建平挂了电话,说:“他说手机摔了,通讯录没了,刚下夜班。”

建宁说:“那问‘你是哪位’也正常。”

我说:“正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建安小时候不爱喝茶,嫌苦。他爱喝糖水。那时候家里糖要票,我每个月给他留一勺。建平也爱喝糖水,但我不记得给没给他留。人就是偏的,我承认。

电视里相亲节目完了,放广告,一个男的在介绍一款不粘锅。我盯着锅看了很久。水壶盖没盖严,在厨房咕嘟咕嘟响。我过去拧了拧,回来时沙发缝里摸出一颗瓜子,不知道谁掉的。我攥在手里,没扔。

建平说:“妈,老二不容易。他那个班,黑白颠倒。”

建宁说:“他也不说。”

我说:“他有什么不容易,他钱不少挣。”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像嚼了一口没蒸熟的馒头,堵在嗓子眼。

建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建宁说:“妈,那遗产的事,要不再等等。”

我说:“不等。写都写了。”

其实那张纸我改了三次。第一次三个儿子一样多。第二次建平少一点,因为他前几年买房我出过。第三次就是现在。建安的名字后面空着,空得我眼睛疼。

我站起来去阳台。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我顺手掐了。隔壁装修电钻响了十分钟,我站在阳台听完了。冰箱里半盒豆腐过期了,我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03

第二天我去了建安家。其实头天晚上我就想去了。我想了一夜,想他小时候。他在他奶奶家长到八岁。我每周骑自行车去看他,骑四十分钟。那条路现在叫云栖路,以前就是一条土路。他每次都站在巷口,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有一次我车链子掉了,他蹲在地上帮我装,装了一手黑油。我拿手绢给他擦,他不让,说妈我自己来。

后来他回到我身边,已经不太跟我说话了。吃饭的时候,他坐最边上。我给他夹菜,他说谢谢。对亲妈说谢谢。我当时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日子忙,建平要考学,建宁还小,他爸身体不好。一忙就把他忘了。也不是忘了,就是顾不上。

我到他家楼下,楼道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才亮。他住五楼,没电梯。我歇了两回。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是路上买的。其实我知道他不太吃苹果,他爱吃柿饼。但柿饼店没开门。

他媳妇阿敏开门,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她说建安上夜班,刚睡下。我说我不吵他。我换了鞋,坐在客厅。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桌上有个塑料打火机,没气了。墙上挂钟慢了三分钟,我看了半天,也没调。

阿敏给我倒水,用的杯子我认识。那个杯子和我家里那个一模一样,也有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问。

她说:“他手机摔了,一直没修。”

我说:“他从小就这样,东西不坏不换。”

她说:“不是,他舍不得。”

我没接话。

我看见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我站起来,说我去洗。阿敏拦我,没拦住。我洗了碗,擦了桌子,又把沙发上的衣服叠了。叠到一半,我发现有件衬衫领子磨破了。我摸了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阿敏在旁边站着,说:“妈,其实那天商量养老,他没收到消息。他把家庭群退了,里面总有人发砍价链接,烦。”

我说:“哦。”

她又说:“他最近在帮人顶班。”

我说:“嗯。”

我继续擦桌子。桌子有一块漆掉了,我用抹布来回擦。擦到那个缺口茶杯旁边,我停下来。杯子里有半杯凉水。我把水倒了,重新洗了一遍,倒扣在桌上。

阿敏说:“他下午三点走。”

我说:“我两点半走。”

04

我等到两点四十。建安没醒。我准备走。阿敏说妈你等等,我去叫他。我说不用。我走到门口,听见里屋有动静。他出来了,头发乱着,眼睛红。他看见我,站住了。

“妈。”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喝了。

我说:“你手机怎么回事。”

他说:“摔了。上个月在工地,从架子上掉下来,屏碎了。通讯录没导过来。”

我说:“那你不会存一下。”

他说:“存了。不知道存哪去了。”

我说:“我打了三十六通。”

他说:“我看见了。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推销。”

我说:“你问‘你是哪位’。”

他说:“刚睡醒。没看备注。”

他顿了一下,又说:“后来看了。备注是妈。”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又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清。

我说:“商量养老,你为什么不来。”

他说:“没人通知我。”

我说:“你哥在群里发了。”

他说:“我退群了。”

我说:“你退群干什么。”

他说:“里面天天发链接,烦。”

我说:“那你不会跟家里说一声。”

他说:“说什么。你们又不缺我一个。”

这句话很轻,像随口说的。我听了,手指头有点凉。

我说:“遗产的事,你哥420,你弟330,你……”

他说:“我知道。我自己说的不要。”

我说:“你说不要就不给啊。”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给啊。”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他小时候脸圆,跑起来像个小皮球。现在不像了。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柿饼。他说:“本来想过年带回去。你来了正好。”

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爱吃。”

我说:“我什么时候爱吃柿饼了。”

他说:“你以前带我去赶集,你舍不得吃,都留给我。你说你不爱吃甜的。后来我尝了,特别甜。我就想你肯定也爱吃。”

我捏着那个塑料袋,没说话。柿饼上有一层白霜,我手一蹭就掉了。

阿敏在厨房说:“妈,留下来吃饭吧。”

我说:“不了。”

建安说:“吃了再走。”

我说:“你三点不是要走。”

他说:“今天调班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低头转那个杯子。杯子缺口对着我。

我说:“那个杯子,你也有一个。”

他说:“小时候在夜市买的,一对。摔了一个,剩下这个。那个我给你了。”

我说:“我记得。”

其实我记不清了。但我这么说。

他站起来,说:“我去买点菜。你坐着。”

他穿鞋的时候,我发现他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走了以后,阿敏说:“妈,他其实给你留了间房。那间小卧室,他谁都不让住,说你来城里看病方便。”

我说:“我没什么病。”

阿敏说:“他就是那么一说。”

窗外有人卖糖炒栗子,香味飘上来。挂钟还是慢三分钟。打火机还在桌上,没气。

05

我留下来吃了饭。建安买了韭菜,说包韭菜盒子。我说你哥不吃韭菜。他说我知道,就咱俩吃。他和面的时候,手上沾着面粉,动作很熟练。我坐在旁边摘韭菜,摘着摘着,想起他八岁那年,我从奶奶家接他回来,给他包韭菜盒子。他吃了三个,说妈你做的真好吃。那是他第一次夸我。

阿敏在卧室哄孩子睡觉。其实他们没孩子,我听错了,是隔壁电视里的孩子哭。阿敏在卧室叠衣服。

建安说:“妈,你别怪大哥。他也不容易。他闺女今年上初中,花销大。”

我说:“我没怪他。”

他说:“你也没怪小弟。他媳妇刚没工作。”

我说:“我没怪谁。”

他说:“你怪你自己。”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擀皮,没看我。

我说:“我有什么好怪的。”

他说:“你写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吧。”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我猜的。”

他把一个韭菜盒子放进锅里,油滋啦一声。他说:“妈,我不要你的钱,不是气话。我是觉得,我拿了,哥俩心里不舒服。我不拿,他们能多分点。再说你那点钱,留着养老。你给大哥420,给小弟330,你自己还剩多少。”

我说:“够。”

他说:“够什么够。”

我说:“你管我。”

他笑了,说:“行,我不管。”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个韭菜盒子。我说你吃。他说我吃过了。其实他没吃,他一直在给我夹。我吃了两个,第三个实在吃不下。他把我剩的半个吃了。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声控灯又坏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他说:“妈,你下回打电话,先发个短信。我有时候在睡觉。”

我说:“我不会发短信。”

他说:“我教你。”

我说:“不学。”

他说:“那你打不通就多打几遍。”

我说:“我打了三十六遍。”

他说:“我知道。我后来看了通话记录。三十六个未接。”

他顿了一下,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我该存你号码的。”

我说:“你存了。备注是妈。”

他没说话。

路灯照着他,他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他小时候站在巷口的样子。我骑车走了很远,回头看他还在那儿。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给我打。”

他说:“行。”

我走了几步,他又叫住我。

“妈。”

“嗯。”

“那个柿饼,你别放太久。天热。”

我说:“知道了。”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站在那儿。我走到云栖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我摆了摆手,他也没动。

我手机响了一声,是卖保险的短信。我没看。

06

回家以后,建平打电话来,说养老的事重新商量了。三家轮流,一家住四个月。我说不用,我自己住惯了。他说建安刚才给他打电话了,说他要轮。我说他轮什么轮,他那么忙。建平说:“他说他少轮一个月也行,但不能不轮。”

我说:“随你们。”

建宁也打电话来,说他媳妇找到工作了。我说好。他说二哥给他转了点钱,让他先应急。我说你二哥有钱。他说:“妈,二哥其实没钱。他那个工地,今年活不多。”

我没说话。

过了两天,建安来了。他没进门,把一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下楼了。塑料袋里是柿饼,还有一包新茶叶。茶叶我喝不惯,太香。柿饼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

我把那个缺口茶杯洗了洗,倒进热水。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下周有雨。我找到一只不成对的袜子,放在鞋柜上。水龙头滴水,我拧了拧,没拧紧。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我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个茶杯。杯口的缺口朝着外面。

水有点烫,我放在窗台上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