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四年冬,并州晋阳城北门。
十一月的寒风卷着砂砾扑在城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城头上一个身影久久伫立,望着北方。
那个方向是代郡,是拓跋鲜卑的骑兵,是刘琨最后的指望。
身后的晋阳城里,炊烟稀薄,街巷空空——这座被反复争夺的孤城,已经撑了将近十年。
而此刻站在城头的这个男人,四十六岁,中山靖王之后,曾经洛阳金谷园里最风雅的宾客,如今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守夜人。
很多年后,东晋有个叫桓温的权臣北伐,在北方遇到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在刘琨府上做过歌伎。
她端详桓温良久,泪流满面。
桓温大喜——他平生最服刘琨,自以为形貌肖似。
然而老太太接下来的话,让这位不可一世的权臣沉默了很久。
她说:“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
像,但都不如。
这话说的哪里是容貌。
她说的是骨头。
桓温一生自比司马懿和刘琨,北伐三次,权倾朝野,最终也没能迈出那一步。
而刘琨呢?
这个被世人目为纵情声色、攀附权贵的花花公子,这个一生似乎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凭什么让一个权臣引为偶像,让一个老歌伎念念不忘?
答案在那座北方孤城的十年风霜里。
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祖父刘迈官至相国参军、散骑常侍,父亲刘蕃官至光禄大夫。
出身这样的门第,刘琨的人生本该是洛阳城里的标准模板——入仕、清谈、交游、写诗。
而他也确实这样开始了。
二十六岁那年,刘琨做了司隶从事。
当时征虏将军石崇在洛阳城外金谷涧中有一座别庐,“冠绝时辈,引致宾客,日以赋诗”。
刘琨出入其间,诗文颇受称许。
金谷园里,石崇、欧阳建、陆机、陆云、潘岳这些名字闪闪发光,刘琨和刘舆兄弟也在其中,时人号曰“二十四友”。
那是一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也是一群攀附权贵的投机者。
秘书监贾谧参管朝政,京师人士无不倾心。
二十四友以文才降节事奉贾谧。
刘琨“少得俊朗之目,与范阳祖纳俱以雄豪著名”。
年轻时他与祖逖一起担任司州主簿,两人“情好绸缪,共被同寝”。
一天半夜,祖逖听到鸡叫,踢醒刘琨说:“此非恶声也。”
两人起身到屋外舞剑。
闻鸡起舞。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励志的符号,但很少有人细想——他们在洛阳的夜里听到了鸡鸣,可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是整个王朝即将到来的长夜。
晋惠帝时期,八王之乱把洛阳变成了修罗场。
赵王司马伦执政时,因为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荂是刘琨的姐夫,刘琨父子兄弟都被司马伦委以重任。
司马伦篡位后,刘琨做了司马荂的詹事。
三王讨伐司马伦时,刘琨率宿卫兵三万抵抗成都王司马颖,在黄桥大败而还。
之后齐王司马冏辅政,因刘琨父兄有当世之望,特加宽宥。
司马冏败后,范阳王司马虓镇守许昌,引刘琨为司马。
惠帝幸长安,东海王司马越谋迎大驾,以刘琨父亲刘蕃为淮北护军、豫州刺史。
刘乔攻打司马虓时,刘琨率兵救援,未至而司马虓已败。
刘琨与司马虓一起逃奔河北,刘琨父母被刘乔俘获。
刘琨说服冀州刺史温羡让位给司马虓,又前往幽州向王浚借兵,得到突骑八百人。
他们渡河破东平王司马懋,南走刘乔,救回了刘琨父母。
又斩石超、降吕朗,统诸军奉迎惠帝于长安。
因功封广武侯,食邑二千户。
这就是三十岁之前的刘琨——在洛阳的沙龙里写诗,在权贵的门庭间周旋,在战场上的胜负中浮沉。
他聪明,有才华,懂得审时度势,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后来的选择,他不过是西晋末年无数贵族中的一个,名字可能只出现在“二十四友”的名单里。
改变发生在永嘉元年。
公元307年,刘琨被任命为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领匈奴中郎将。
并州是什么地方?
当时并州历经战乱,“遗户无几”。
前任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因“晋川荒匮”,已将太原、西河百姓尽数迁往三魏。
匈奴刘渊在平阳称帝,石勒的铁骑纵横河北,而并州——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就像一个敞开的伤口。
刘琨本可以不去。
他已经是广武侯,有封邑,有名望,留在洛阳或在南方找个安逸的位置,没有人会说什么。
但他去了。
《晋书》收录了他赴任途中的上表,字字惊心:“九月末得发,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即日达壶口关。”
“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
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哀呼之声,感伤和气。
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
这就是刘琨面对的现实。
他带着一千多人从洛阳出发,穿越胡寇塞路的险山峻岭,到达晋阳时,这座曾经繁华的北方重镇已成空城。
但他没有退。
在并州,刘琨做了几件事。
他安抚流民,发展生产,加强防御。
“鸠集伤痍,抚和戎狄,数年之间,公私渐振。”
不到一年,晋阳恢复了生气。
然而并州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安宁——南面是匈奴刘渊的汉国,北面是正在崛起的鲜卑拓跋部,东面是与段部鲜卑结盟的幽州刺史王浚。
四面皆敌。
刘琨做了一个当时备受争议的决定:联合鲜卑。
他亲自率兵讨伐铁弗匈奴刘虎和白部鲜卑,同时“遣使卑辞厚礼说鲜卑拓跋猗卢以请兵”。
拓跋猗卢派其弟弗之子郁律率骑兵二万助战,大破刘虎和白部,“屠其营”。
战后,刘琨与拓跋猗卢“结为兄弟”。
他上表朝廷,封猗卢为大单于,以代郡封之为代公。
这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以夷制夷”策略。
当时代郡属幽州,王浚不许,派兵攻击猗卢,反被猗卢击破。
王浚由此与刘琨结怨。
拓跋猗卢以封邑离本国太远,“乃帅部落万余家自云中入雁门,从琨求陉北之地”。
刘琨无法制止,且欲倚之为援,只得将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百姓迁到陉南,将陉北之地给了猗卢。
“戎狄封华郡,诚为失礼”,刘琨后来在给丞相的笺中承认。
但他紧接着说:“然盖以救弊耳。”
救弊。
这两个字,道尽了一个北方孤臣的全部无奈。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会留下什么后果,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要守住并州,要保住晋朝在北方的最后一点存在。
那些年在晋阳,有太多让人记住的瞬间。
《晋书》记载,刘琨在晋阳时,“尝为胡骑所围数重,城中窘迫无计”。
敌众我寡,粮草断绝,援军无望。
某个夜晚,刘琨“乘月登楼清啸”。
清啸之声在夜空中回荡,城外的胡骑听到后,“皆凄然长叹”。
到了半夜,刘琨又命人奏胡笳。
笳声凄婉,随风飘向敌营,“贼又流涕嘘唏,有怀土之切”。
天亮之前再吹一次,围城的军队竟然“弃围而走”。
这就是“吹笳退敌”的典故。
一个音乐家,用一曲胡笳退去了数万敌军。
刘琨善诗文,创《胡笳五弄》琴曲。
在洛阳时,他的诗文被太康文学的繁密精致所浸染;而在晋阳的风霜里,他的诗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悲壮”。
然而英雄的侧面,往往藏着致命的弱点。
刘琨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太信任自己喜欢的人。
河南人徐润,因为通晓音律得到刘琨的重用。
刘琨署徐润为晋阳令。
徐润“骄恣,干预政事”。
奋威护军令狐盛“性亢直”,“数以为言,且劝琨杀之”。
但刘琨不听。
徐润反过来诬陷令狐盛,对刘琨说:“盛将劝公称帝矣。”
刘琨没有细察,便杀了令狐盛。
刘琨的母亲听说了这件事。
老太太把儿子叫来,痛骂道:“汝不能弘经略,驾豪杰,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当何以得济。”
——你不能弘扬经略、驾驭豪杰,专门除掉比自己强的人以求自安,这样怎么能成事?
老太太接着又说:“汝不能驾御豪杰,以恢远略,而专除胜己,祸必及我。”
祸必及我。
这四个字,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沉痛的预言。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奔平阳,投降了汉国,将晋阳的虚实全部告诉了刘聪。
刘聪大喜。
不久,刘琨领精兵出防雁门乌丸族的反叛,刘聪趁机袭击晋阳。
西晋太守高乔以城投降。
“屠各乘虚,晋阳沮溃,琨父母罹屠戮之殃,门族受歼夷之祸。”
刘琨的父母,死于这场城破。
母亲的话,一语成谶。
这是刘琨一生最黑暗的时刻。
他守了将近十年的晋阳,在他离开的间隙丢了。
他的父母死了,族人死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可以追溯到那个被他信任的音乐家,那个被他冤杀的忠臣。
公元316年,建兴四年。
石勒出兵进攻并州,刘琨不听部将箕澹的劝阻,全军尽出,中伏大败。
并州最终丢失。
刘琨只身投奔幽州刺史、辽西鲜卑左贤王段匹磾。
同年,刘曜攻破长安,晋愍帝被俘,西晋灭亡。
刘琨令长史温峤向在建康的司马睿劝进。
司马睿称帝后,加封刘琨为侍中、太尉。
但刘琨已经回不去了。
他寄居在段匹磾的羽翼下,像一个失去了国土的流亡者。
段匹磾起初很敬重他,两人歃血为盟,结为兄弟,甚至结为姻亲。
刘琨也希望能借助段匹磾的力量反攻。
然而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不会长久。
公元318年,太兴元年。
段部鲜卑内斗,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杯击败段匹磾,俘虏了刘琨的儿子刘群。
段末杯厚待刘群,刘群便给父亲写密信,邀请他一起袭击段匹磾。
密信被段匹磾截获。
段匹磾虽然相信刘琨,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更何况,还有来自建康的暗流。
当时东晋权臣王敦“密使匹磾杀琨”。
为什么?
因为刘琨在北方素有重望,王敦怕他回来碍事。
刘琨被囚禁了。
“然琨既忠于晋室,素有重望,被拘经月,远近愤叹。”
代郡太守辟闾嵩与刘琨部下将领密谋袭击段匹磾,事泄被杀。
刘琨听说王敦的使者到了,对儿子刘遵说:“处仲(王敦)使来而不我告,是杀我也。
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
说完,“歔欷不能自胜”。
太兴元年五月初八,段匹磾“自称奉皇帝诏旨将刘琨缢杀”。
刘琨时年四十八岁。
子侄四人同时遇害。
东晋朝廷“以匹磾尚强,当为国讨石勒,不举琨哀”——因为还要依靠段匹磾的力量讨伐石勒,竟没有为刘琨举哀。
一个为晋朝守了北方十年的人,死的时候,他的朝廷连一声叹息都没有给他。
在被囚禁的日子里,刘琨写下了两首诗给幕僚卢谌,其中第二首就是《重赠卢谌》。
诗很长,结尾几句是:“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谁曾想到,百炼之钢,竟会柔软到可以缠绕在手指上。
这说的是他的命运,也是一个时代的命运。
他本可以不做那块钢,本可以像无数西晋贵族一样,在南方的温柔乡里安然终老。
但他选择了北上,选择了在风霜中把自己锻造成一块坚硬的钢铁。
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块钢铁,在命运的洪流中被扭曲、被揉碎,最后化作绕指的柔丝。
刘琨死后,世子刘群、姨甥卢谌、内侄崔悦等投奔辽西段末杯,部下将佐大都投靠了石勒。
他守了那么久的北方,最终还是沦陷了。
他结盟的鲜卑人,最终成了杀他的人。
他效忠的朝廷,最终抛弃了他。
那他到底算什么?
一个失败的英雄?
一个浪漫的悲剧?
很多年后,那个在北方遇到刘琨旧日歌伎的桓温,听完老太太“面甚似,恨薄”的评价后,是怎样的表情,史书没有记载。
但可以想象——一个一生以刘琨自比的人,忽然被人当面告知:你像他,但哪都不如他。
不如在哪里?
不如那份“大义在前”的脊梁。
桓温三次北伐,权倾朝野,最终的目标是篡位。
而刘琨呢?
他在北方守了十年,守到父母惨死,守到国土沦丧,守到被自己人出卖,至死念念不忘的不过是八个字:“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
他一生有过太多缺点——年轻时攀附权贵,在“二十四友”中诗酒风流;掌权后信用小人徐润,冤杀忠臣令狐盛;军事上屡屡失误,最终丢了并州。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甚至不是一个成功的将领。
但他做了一件事:在所有人都向南逃的时候,他选择了向北走。
公元307年九月末,刘琨带着一千多人从洛阳出发。
道路险峻,胡寇塞路。
他“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
沿途他看到的是“白骨横野,哀呼之声,感伤和气”。
但他没有回头。
他到达晋阳的时候,那座城几乎是空的。
他在那里守了将近十年,守到晋阳重新有了生气,守到鲜卑骑兵成为他的兄弟,守到一曲胡笳可以退去数万敌军。
然后他失去了这一切——城丢了,父母死了,自己被缢杀了。
但他的骨头留下来了。
在所有人都选择了柔软的时候,他选择做那块百炼之钢。
哪怕最终化为绕指柔,他也曾经是钢。
建兴四年冬,并州晋阳城北门。
那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北方的代郡有他的鲜卑兄弟拓跋猗卢,有他最后的希望。
风很大,砂砾打在脸上很疼,他站了很久。
那个背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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