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在清冷的夜色中抽完了烟,酒也醒了一半。猛然想起家里饮用水快要见底,便去钟老板店里提了两桶。
两只手各拎着一桶三十来斤的水,他艰难地爬到四楼,体力已经消耗大半,只能背靠墙壁歇了十多分钟。心里只埋怨这水桶实在沉重,瓶口又短小,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受力点。
四楼的声控灯坏了已有半个月,始终没有人来维修。阿盛在黑暗中喘息了一阵,凭借身上残存的力气,一步步往五楼挪动。
好不容易爬上五楼,他已然力竭,再往前挪一步都费劲。他停下来喘匀一口气,伸手进包里掏钥匙。
正对楼梯口的房间开着门,阿盛方才正是借着这屋里漏出来的光亮,才摸索着上到五楼。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隐隐约约的中药味,从房间里悠悠地飘了出来。
阿盛一抬头,正望见那个小年轻。他两脚搭在茶几上,慵懒地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听见楼梯间的动静,小年轻用余光瞥见是阿盛,便立刻把腿收了回来,起身朝门口走来。
阿盛还在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的镜片,汗水从毛孔里涌出,顺着皮肤的纹路,一路流到腰间。
“大哥,你也住五楼?”小年轻走到近前开口问道,“我来帮你搬吧。”说罢伸出手去提那两桶沉甸甸的水。
“对啊,真巧,我就住前面504。”阿盛本不愿麻烦别人的,可身体实在疲惫不堪,便没有推辞。
小年轻二话不说,提着两桶水径直送到阿盛的屋内安放妥当。阿盛递了支烟给他,不料他竟然接了,阿盛顺势帮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
“兄弟怎么称呼?”阿盛打开房间窗户,深吸一口烟。疲劳有所缓解,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烟雾从他的鼻孔缓缓溢出,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林飞,双木林,阿飞的飞。”阿飞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香烟,姿态生涩,俨然一个新手。
“这名字不错,很容易记……阿飞。”阿盛低声念了一遍,随即也自我介绍:“你叫我阿盛就好,盛开的盛。”他不太喜欢总被人一口一个大哥叫着。
“对了,听你女朋友一直在咳嗽。”阿盛想起之前在火锅店,还有方才楼道里听见的咳嗽声。
“嗯,咳了一个多月了。”阿飞吸了一口烟,又仓促吐出来,毫无技巧。
“怎么不去医院拍个片子检查看看?”
“没去,现在一直在喝中药调理。”阿飞猛地被烟呛到,眼眶泛起一层水光,险些呛出眼泪。
“喝中药跟做检查并不冲突啊。就好比不管用筷子还是刀叉,都得吃饱才行。”阿盛也只有在酒后才这么热心肠,平时是不管这些闲事的。
阿飞只是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将烟头放进那只盛了半杯水、临时充当烟灰缸的杯子里:“早点休息吧,盛哥,明天还要上班。”
“行,有空过来喝酒。”阿盛也将烟头丢进水杯,伸手拍了拍阿飞的肩膀。
阿盛目送阿飞走回自己房间,房门合上的瞬间,楼道里那仅有的光亮也随之熄灭。
回到屋内,阿盛在手机上设置了三个闹钟,他担心明天睡过头了。
翌日清晨,在第三个闹铃响起的时候,阿盛知道再也不能赖床了,他强撑着发胀发沉的脑袋爬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出门朝早餐店走去。
开车途经公交站台时,阿盛一眼看见阿飞正站在站台边上吃早饭。他当即靠边停车,打开双闪,摇下副驾车窗向后边喊道:“阿飞,快上车,公交怕是来不及了。”
阿飞听见喊声,快步朝车子跑过来。
“顺路么,盛哥?”阿飞上了车,边喘边问道。
“当然顺路,不顺你补贴点路费给我。”阿盛笑着打趣。
“说得有理,就算顺路,也该意思意思。”到底是年轻人,喘了两下气息就平稳了。
“怎么,女朋友没跟你一起上班,请假了么?”阿盛也只有对熟人才这样热心肠,对于陌生人他一向是不大关心的。
“嗯。昨晚听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回去之后我劝了她好久,她也松口,本打算去医院做个CT。可家里突然打来电话,叫她回老家,要带她去找奶奶的堂哥——就是村里远近闻名的老中医。”
“那她就答应回去了?”
“是啊,票都买好了,中午就动身。”
说话间,阿飞的公司先到了。“谢谢盛哥!”阿飞边道谢边下车往工业园里走去。
傍晚六点下班,阿盛换掉牛马工服,简单洗漱一番。空调一开,顿入仙境。他从冰箱取出四罐啤酒,摆好买回来的卤菜。
卤菜,一定是川味的才够地道。独特浓烈的麻辣味在舌尖炸开,吃完之后双唇仍像有电流涌动。阿盛常光顾的这家,拌料调配得正宗纯粹,卤货的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煮得太软便失了嚼头,过硬则影响食趣。当然最重要的是,每次都要提前叮嘱老板,不要放折耳根。
阿盛正打算过去叫阿飞过来小聚,门外却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阿飞,手里端着菜,脸上挂着笑。
“盛哥,尝尝这个,我们北方的豆豉炒腊肉。北方的豆豉,北方的腊肉……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蒜苗是南方本地的。”阿飞一见到阿盛,便兴致勃勃介绍起自己带来的“作品”。
“太好了,我都五年多没吃上这口了。”这份意外的惊喜让阿盛喜出望外,“北方蒜苗风味固然更胜一筹,不过‘慰情聊胜无’嘛。”阿盛说着,将阿飞请进了屋里。
两罐啤酒下肚,阿盛又管起了闲事:“说实在的,你该送你女朋友回去。”
“我何尝不想。”阿飞仰头饮尽罐中的啤酒,伸手去桌上抽出一支烟,拿起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去年中秋节,我备了上好的月饼烟酒,还有一饼陈年普洱,陪她一同回了老家。可她父亲全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母亲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神色看上去也不很满意。我们待了一天,第二天就匆匆返程了。”
“是准备的礼太轻了?”阿盛又从冰箱拿来四罐啤酒,自己也点上一支烟,好奇地追问。
“倒不是礼物的问题。说到底还是穷。没房没车,回她家坐的还是火车。彩礼没敢谈,也没机会谈——她父亲压根不鸟我。”阿飞将烟叼在唇边,打开一罐啤酒,将酒杯斟满,抬手弹了弹烟灰。
“听说她们那边彩礼很贵哦。”阿盛夹起一块豆豉腊肉送进嘴里。他的味蕾还未因常年吸烟而变得迟钝,熟悉的滋味瞬间勾起久远的回忆,而“彩礼”两个字又不偏不倚地扣在心上。
但凡少喝一罐啤酒,阿盛都不会吐露这段从未与人提及的尘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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