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又近了。年岁越往后走,日子便越像被风推着跑,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人到中年,最是觉出时光的局促,手头琐事缠身,心底心愿未平,无数未完成的事堆叠着,悄无声息裹挟着人向前。不像年少时,岁月悠长,节日是日子里最鲜亮的盼头,岁岁中秋,心境早已是云泥之别。
从前家里清贫,四时烟火朴素,可中秋是独一份的郑重。孩童的期盼最是纯粹,日日数着日子,心心念念等着这一天到来。那时总爱仰着脸问母亲:“妈,今天是中秋节吗?”明明邻里处处都是中秋的热闹声响,心里偏要等母亲一句温柔应答,才算踏实。母亲轻声应着,我便立刻雀跃追问晚饭的菜式,煎饼、大葱炒鸡蛋、家常茄子、爽口咸菜,最简单的农家菜,在彼时的我眼里,已是世间最好的滋味。
最惦记的还是月饼。我一遍遍追问母亲有没有月饼,听闻一人一块,是父亲要去村口小卖部买回的,心里的欢喜便漫了出来,又执拗打听着有没有芝麻。带芝麻的月饼,在孩童心里,便是顶级的香甜。不多时,父亲便带回了月饼,素白的油纸包裹着,饼面密密麻麻铺满芝麻,凑近一闻,清甜焦香扑面而来。忍不住轻轻抠下几粒芝麻放进嘴里,细碎的香甜,足以点亮一整个秋日黄昏。
中秋的晚饭简单却滚烫,煎饼卷着鲜香的大葱炒蛋,一口下去,满是人间烟火的美妙。一家人围坐闲谈,饭菜很快见底,唯有父亲不急不缓,小酒慢酌,最后将剩菜残油细细抹净吃完,朴素的农人,连寻常烟火都不肯辜负。饭后母亲忙着新炒花生,柴火噼啪作响,我最怕守着灶火续荒草,枯燥又磨人,母亲便默默接过火钳,独自料理烟火。
我揣着满心欢喜出门,口袋一边装着温热的花生,一边揣着珍贵的月饼,步子放得极轻,生怕细碎花生从袋中滑落。村口晒坝早已热闹非凡,村里的大人孩童齐聚于此,各式孔明灯次第升空,圆锥形、圆柱形,最大的一盏以八张大纸粘合,捆着鞭炮与香火,乡下人的巧思,藏在这些朴素的玩乐里,无人辜负秋夜的浪漫。
晚风澄澈,月色皎洁得有些晃眼,圆月清亮通透,晕着淡淡的蓝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低头看见脚上的解放鞋,鞋面缀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手工补丁,不如机器缝制的整齐好看,却藏着母亲一针一线的温柔。那时不懂清贫的滋味,只懂眼前的月色、灯火、吃食,皆是无可替代的圆满。
孔明灯乘着晚风渐飞渐远,大哥哥们奋力追赶,我们一群孩童紧随其后,又忌惮田埂深处潜藏的蛇虫,不敢走远。夜色渐深,漫天灯火与星月交辉,分不清哪是星辰,哪是明灯。有的灯纸燃尽,燃料包如流星坠落,惊艳了寂静秋夜。我们满心期盼,盼着有灯火落回村庄,等着十六的再度盛放,满心皆是纯粹的期许。
一路追跑嬉笑,花生与月饼便在不知不觉间落进腹中。夜色渐浓,大人们陆续唤回孩童,这场盛大的中秋夜,终在满心未尽的欢喜里落幕。时隔多日,上学路上仍能从衣袋摸出残留的月饼芝麻,放入口中,依旧是当初纯粹的香甜。
如今再逢中秋,月色依旧圆满明亮,可年少的期盼与热烈早已悄然褪去。从前清贫岁月里,一枚芝麻月饼、一盏飘摇灯火、一轮干净圆月,便能填满整个秋天的欢喜。日子愈发富足,可人心却愈发匆忙,总被琐事牵绊,总觉诸事未竟。
原来从不是时光太快,是长大后的我们,欲望渐多、心事渐重。年少的圆满从不在外物丰盛,而在满心赤诚;中年的局促,从来不是岁月苛责,而是人心难闲。故乡的泥巴小路早已换新,当年的圆月依旧高悬,只是再也回不去那个满心期盼、纯粹无忧的秋天。
岁岁中秋,月月圆满。终于懂得,人间最好的中秋,从不是繁花盛景,而是寻常烟火安稳,岁月温柔无恙,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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