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菜市场摆摊的兴搭伙过,白天各回各家,晚上睡一屋,谁生病谁儿女领,出了事没人担,这世道我是看不懂,3天前张姐犯病,老头穿衣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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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菜市场摆摊,摆了快二十年了。

卖菜,早上四点半去批发市场拉菜,五点半回到摊子上,理菜、洒水、摆整齐,六点多就有人来买了。一年到头,除了大年初一歇一天,天天如此。我这个摊子在东头第三排,左边是老曹卖豆腐,右边是刘嫂卖干货。我们这一排,十来个人,都是老面孔,谁家什么情况,心里都有本账。

张姐在我斜对过,卖鸡蛋。她男人走得早,快十年了。一个儿子在南方,具体哪个城市我老记不住,好像是东莞那边,进厂的,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才回来一趟。张姐今年六十三,属虎的,我记得清,因为她自己说过,她比我还大两岁。她那个人,嗓门大,爱笑,跟谁都能唠两句,卖鸡蛋的摊子前头老是有人站着说话,不买也站着。

老周是去年开春来的。

他不是我们这排的,他原来在西门那边修鞋,后来城管管得紧,修鞋摊子不让摆了,他就挪到菜市场里头来,在南边靠墙那溜儿支了个小摊,修鞋、换拉链、配钥匙。他那摊子我路过看过几回,一个小马扎,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头钉着块胶皮,锤子、锥子、线团都在里头。他那人不太说话,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冬天加件黑棉袄,看着比我大,后来才知道他才六十一。

老周也是一个人。他女人是得病走的,听刘嫂说是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他有个闺女,嫁到市里去了,在那边开个小超市,也不常回来。

张姐跟老周是怎么搭上的,我一开始没在意。菜市场里人多,天天照面,说句话、递根烟、帮忙看一下摊子,都是常有的事。后来是刘嫂跟我说,她说你没看出来啊,张姐跟老周好上了。我说啥好上了,刘嫂说搭伙了,住一块了。我说你咋知道,刘嫂说张姐自己说的,张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心里搁不住事。

张姐确实是那样的人。她后来自己也跟我念叨过,说老周人还行,老实,不喝酒,不打牌,就是有点闷。她说她一个人过了快十年,晚上回去屋里冷清清的,电视开着也没人说话,有时候一晚上一句话都不说,嘴都快不会张了。她说老周也是一个人,两个人在一块儿,好歹有个说话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给倒杯水。

她说得轻巧,我听着也就听着。这种事,旁人说不上话。

他们俩是这么个过法:白天各回各家,各摆各的摊。张姐还是在她那个摊子卖鸡蛋,老周还是在南边修鞋。晚上收了摊,张姐回她那个老房子,老周回他那个老房子,但是到了晚上八九点钟,老周就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到张姐那边去,第二天早上再骑回来,直接来市场出摊。有时候早上来得早,我还能看见他从张姐那个方向骑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早饭,包子或者油条。

这事在我们这一片不算稀奇。菜市场里搭伙的,我数得出来的就有三四对。都是老头老太太,都有儿女,都不领证,就是搭个伴过日子。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住一块。说是住一块,其实也就是睡一屋。钱是各花各的,摊子上的收入各归各,买菜买肉谁出钱,那就看谁手里宽裕,也没有个准数。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儿女。谁要是生病了,住院了,那就是谁家的儿女来领,对方不搭手,也不担责任。这话是明说的,搭伙之前就说好的。张姐跟我说过,她说她跟老周说清楚了,她说咱俩就是搭个伴,你别指望我伺候你,我也不指望你伺候我,谁有病谁找自己孩子。

我当时听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说这样也好,省得扯不清。张姐说可不是嘛,领证麻烦,儿女那边也不好说,这样清清爽爽的。

清清爽爽。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出事是3天前。

那天早上我去拉菜,回来的时候大概五点半,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我骑着三轮车从南边那条路拐过来,路过张姐家门口。张姐家住在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是老房子,一个小院,院门是铁的,漆都掉了,晚上也不怎么锁,就插个插销。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家院门开着,外头停着老周那辆电动车,车没锁,就歪在墙根那儿。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老周出来买早饭,门开着透透气。我就骑过去了。

到摊子上,我理菜,摆摊,刘嫂也来了,老曹也来了。六点多的时候,来买鸡蛋的人问,张姐今天咋没来。我说不知道,可能晚点。七点了,张姐还没来。她那个摊子空着,鸡蛋筐还盖着布,放在摊子底下。刘嫂说,要不你去看看,是不是睡过头了。我说行,我去看看。

我从市场后门出去,走到那条巷子,走到张姐家门口。院门还是开着的,我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什么动静。我喊了一声张姐,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就进去了,走到屋门口,屋门是关着的,我敲了敲,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我进去一看,张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朝上,嘴张着,脸色不对,发青。我叫她,她不答应。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凉的。我那时候腿就软了,赶紧出来,站在院子里喊人。隔壁的老陈头出来了,他进去看了一眼,说赶紧打120。我就打了120,又打了110。120先来的,来了两个人,进去看了一下,出来摇头,说人已经没了,有一会儿了。

后来110也来了,问了问情况,看了看,说是突发心梗,夜里走的。

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老周。

老周那天晚上是在张姐那儿的。这是后来邻居老陈头说的,他说他晚上起来上厕所,大概两点多,看见张姐屋里灯亮着,还听见有人说话,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他说他也没在意,就回去睡了。

老周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看见。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五点半路过的时候,他电动车还在,院门还开着。我是六点多发现张姐没来出摊的,七点去她家看的。中间这一个多小时,老周走了。

他怎么走的,没人知道。电动车没骑,就扔在墙根那儿。后来有人说,他是从巷子后头走的,那边有个小门,出去就是大路,能打车。他走的时候,手机也没拿,就搁在张姐床头柜上。后来他闺女来拿的。

老周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过。他的修鞋摊子还在南边墙那儿,箱子还在,马扎还在,人没了。他闺女来过一趟,把摊子上的东西收走了,也没跟谁说话,收了就走了。

张姐的儿子是第二天回来的,从东莞那边飞回来的,先到市里,再打车回来的。他回来以后,去了派出所,去了医院,办了手续。张姐的后事是他办的,在殡仪馆办的,没大办,就家里几个人,还有我们市场几个老邻居去了。老周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张姐的儿子办完事,在巷子里站了半天,跟他舅舅说话。他舅舅说,你妈那个搭伙的老头,出事那天晚上在的,后来跑了。张姐的儿子听了,没说话。他舅舅又说,你妈这房子,还有她那点存款,你得看看,别让外人拿了。张姐的儿子说,我知道了。

张姐的存款,后来听说是有个存折,里头有六万多块钱。这钱是张姐卖鸡蛋攒的,攒了好几年。她儿子找到了存折,在衣柜底下一个小铁盒里,跟她的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块儿。存折上没动过,六万三。

老周那边,他闺女后来托人带了个话,说老周那天晚上是吓着了,他有心脏病,一着急就犯,他怕出事,就先走了。带话的人是南边卖调料的老李,老李说老周闺女说,她爸那天晚上回去就犯病了,吃了药,躺了两天。老李说,老周闺女还说,她爸跟张姐就是搭个伙,没别的,张姐的事跟她爸没关系。

这话传到市场上来,大家就议论开了。刘嫂说,吓着了就跑了,连个120都不打?老曹说,搭伙的时候说好的,谁有病谁找自己孩子,人家没错。刘嫂说,没错是没错,可人死在旁边,你跑啥?老曹说,那你说他该咋办,他一个老头子,能咋办?刘嫂说,打个电话总行吧,喊个人总行吧。老曹不说话了。

我没掺和。我那天去张姐家,看见她躺在床上那个样子,我到现在忘不掉。她那屋我去过几回,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个电视,电视旁边放个暖水瓶,暖水瓶是红的,上头印着牡丹花。她床上铺的那个床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她就那么躺着,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头,手指头有点蜷着。我摸她额头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张着,好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出来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不大,墙根下头种着两盆花,一盆是月季,一盆是啥我认不得,叶子挺大的。月季开着花,红的,就一朵。那会儿天刚亮,有点雾,空气潮乎乎的。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朵月季,心里想,张姐昨天还在这院子里走来走去,今天就没了。

这两天,市场里还在说这个事。有人说张姐命苦,一个人过了十年,好不容易找个伴,还是这么个结局。有人说老周不地道,不管咋说,人死在旁边,你不能跑。有人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搭伙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出了事谁认谁?有人说,张姐自己也有问题,你说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非得找个老头,图啥?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张姐那个人,我跟她认识快二十年了。她刚来市场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她男人那时候还在,后来得病走了,她就一个人撑着那个鸡蛋摊子。她儿子上学,她卖鸡蛋,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她那个人爱笑,嗓门大,心里不搁事,有啥说啥。她跟我说过,她说她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晚上一个人。她说她晚上回去,屋里黑着,开了灯也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有时候一晚上不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都是哑的。她说她跟老周搭伙,就是图个说话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夏天,在市场后头那个水管子旁边,她洗鸡蛋,我洗菜。天热,知了叫得厉害。她说完,笑了一下,说,你说我是不是老不正经。我说啥老不正经,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她说可不是嘛,儿女有儿女的日子,咱也不能老指着儿女。

现在她走了,那个存折上的六万三,她儿子拿走了。她那房子,听说她儿子要卖,他舅舅在帮着问。老周那边,修鞋摊子的东西收走了,人也没再来过。市场南边那堵墙下头,空了。

我有时候早上出摊,路过南边,还会往那儿看一眼。那个位置,原来有个木头箱子,有个小马扎,有个驼背的老头坐在那儿,低着头,拿锥子扎鞋底。现在啥也没有了,就一堵墙,墙根下头有点潮,长着青苔。

我媳妇问我,说你还想这个事呢?我说没想。她说那你这两天咋老不说话。我说没啥,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媳妇说,你有啥不踏实的,咱俩可是领了证的,你有病我伺候你,我有病你伺候我,咱跟人家不一样。我说我知道。

可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在想,张姐那天晚上,半夜里犯病的时候,她喊没喊人?她伸手够没够那个手机?她旁边睡着老周,她是不是推了他一把?她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啥?她是不是想,完了,这回完了。她是不是想,儿子在东莞,回不来。她是不是想,老周你赶紧打个电话,赶紧喊人。她是不是想,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老周那天晚上,他到底是吓着了,还是就是不想管?他有没有听见张姐喊他?他有没有伸手摸一下张姐?他有没有想过,这个女人跟他睡了一年被窝,现在躺在他旁边,要死了,他得做点啥?他有没有想过,哪怕就是打个电话,喊个人,也许张姐还能救回来?他有没有想过,他跑了以后,张姐一个人躺在那儿,从半夜躺到天亮,从热乎躺到凉?

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张姐的儿子走之前,来市场了一趟,来收他妈的摊子。他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叔,我妈这几年,谢谢你们照应。我说啥照应不照应的,都是老邻居。他说我妈那个人,就是太要强,啥事也不跟我说,她跟那个老头的事,我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我说你妈也是怕你担心。他说我知道,可你说,她要是早跟我说,我是不是能劝劝她。我说劝啥。他说劝她别搭伙,一个人过,好歹安全。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安全?一个人过就安全了?张姐一个人过了十年,最后这两年,她好歹有个说话的人,她好歹晚上回去,屋里有个人,她好歹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个人。她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她图的不就是这一点点热乎气吗?

可是出了事,这一点点热乎气,一下子就散了。散了以后,比一个人过还冷。一个人过,好歹心里踏实,知道就是自己一个人,出了事就是自己的事。搭了伙,出了事,你心里还多了一层,你还得想,那个人呢,那个人咋跑了。

我这两天,老想起张姐说过的话。她说她跟老周说清楚了,谁有病谁找自己孩子,对方不担责任。她说这样清清爽爽。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声音挺大,跟平时一样。

我现在想,清清爽爽?人死了,清清爽爽?老周跑了,清清爽爽?张姐一个人躺在床上,从半夜躺到天亮,清清爽爽?

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今天早上,我出摊的时候,天阴着,有点冷。我路过南边那堵墙,又看了一眼。墙根下头,不知道谁放了一个苹果,红的,放在青苔上。可能是哪个老太太放的,也可能是谁顺手搁的。我看着那个苹果,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到摊子上,刘嫂跟我说,她听人说,老周搬到市里他闺女那儿去了,不回来了。我说哦。刘嫂说,你说这个人,咋就能这么走了呢。我说不知道。刘嫂说,张姐那个房子,她儿子挂出去卖了,要价不高,说是想赶紧出手。我说哦。刘嫂说,你说张姐这一辈子,图啥呢。

我没说话。我理我的菜,洒水,摆整齐。六点多,有人来买青菜,我给人称菜,收钱,找零。七点多,人多了,我忙着招呼,没工夫想别的。

可是到了九点多,人少了,我坐在摊子后头,看着对面张姐那个空摊子,心里又堵上来了。

我在想,张姐那个摊子,过几天就有人来摆了。市场里空出来的摊位,不愁没人要。到时候,新来的人摆上菜,摆上水果,摆上啥都行。过个一年半载,就没人记得这儿原来是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嗓门挺大,爱笑,跟谁都唠两句。就没人记得她一个人过了十年,最后找了个搭伙的老头,出了一回事,人就没了。

菜市场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摊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天你还在,明天你就没了,后天就有人占了你的位置。你卖过的菜,你称过的秤,你跟人唠过的嗑,都没了。就剩下那堵墙,墙根下头长着青苔,青苔上头搁着一个苹果,红的,慢慢烂掉。

我媳妇说,你别想了,这事跟咱没关系。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就是心软。我说可能吧。

可是我心里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说。我想跟张姐说,我说张姐,你说的那个清清爽爽,不对。人跟人之间,哪有什么清清爽爽。你搭了伙,你睡了人家一年的被窝,你吃了人家一年的早饭,你晚上回去,屋里有个人跟你说说话,你早上起来,有人给你带包子油条。这些东西,你以为不欠啥,其实你欠了。人家也欠了你的。你们俩,早就扯不清了。你非要说扯得清,那是你自己骗自己。

可这些话,我没法跟张姐说了。她听不见了。

我现在就是有个事想不明白。你说老周那天晚上,他到底是咋想的?他要是真吓着了,他咋不打个电话?他要是打了电话,张姐是不是还能救?他要是救了她,张姐现在是不是还能在市场卖鸡蛋,还能大声说话,还能跟人说她晚上回去屋里有个人?

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这个世道,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搭伙过日子,白天各回各家,晚上睡一屋,谁生病谁儿女领,出了事没人担。这话说起来,条条是道,清清楚楚。可是人真出了事,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呢?咋就一个人跑了,一个人死了,剩下的人在这儿说来说去,说啥的都有,就是没人说得清呢?

张姐那个苹果,我今天看见还在那儿搁着。明天我出摊,再去看看。要是还在,我就拿回来,搁在我摊子上,搁一天。要是烂了,我就扔了。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图啥。

我就是觉得,张姐那个人,不该就这么没了。她卖了一辈子鸡蛋,养大了一个儿子,一个人过了十年,最后找了个人搭伙,不到一年,就这么没了。她那个存折上的六万三,她儿子拿走了。她那房子,她儿子要卖了。她那个搭伙的老头,搬到市里去了。她那摊子,过几天就有人来摆了。

就剩下我,还在这儿想,她那天晚上,到底喊没喊人。

我是不是也该问问,要是换了我,我摊上这种事,我咋办?我媳妇要是出了事,我会不会也跑了?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可是我又想,张姐跟老周,人家说好了的,谁有病谁找自己孩子,对方不担责任。这话是明说的。那老周跑了,他是不是也算按说好的办?他是不是也不算错?

那我为啥心里这么堵得慌呢?

我是不是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