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樊城北面的旷野上,汉水漫过了堤岸。

浑浊的水头推着断木与草屑涌向低洼处,七座军营的旗帜一杆接一杆地歪倒,没入水面。

远处的高地上挤满了人,甲胄上的泥水顺着衣缝往下淌。

有人看见大水之中驶来几艘蒙冲斗舰,船头立着的那人,长髯被风掀动——关羽。

这场持续十余日的大霖雨,最终吞没了于禁统领的七路援军。

《三国志·关羽传》记下了那一刻:“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

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

平地水深数丈,于禁与诸将登高望水,无处可避,关羽乘大船逼近,于禁投降。

庞德站在堤上,披甲执弓,从清晨战到午后,箭尽后短兵相接,最终被擒,不屈而死。

而在数月之前,庞德出征时的景象远比此刻更加决绝。

庞德原是马超旧部,随张鲁归降曹操后,始终未能获得完全的信任。

建安二十三年,侯音在宛城叛乱,庞德随曹仁前去平定,随后驻扎樊城以北。

当关羽围困樊城的消息传来,曹操从长安派出于禁率七军救援,庞德被编入这支队伍。

出征前,庞德对亲信说了一句话:“吾受国恩,义在效死。

吾欲身自击羽。

今年我不杀羽,羽当杀我。”

他命人打造了一口棺材,随军携带。

这不是演义里的桥段——《三国志·庞德传》确有“德常谓亲近曰‘吾受国恩,义在效死’”的记载,而“抬榇之悟”的典故正源于此。

棺木被士兵抬着,走在行军队伍的中间,一路从长安抬到了樊城前线。

庞德在战场上与关羽正面交锋,一箭射中了关羽的额头,但最终未能改变整个战局。

大水退去之后,曹操在洛阳收到了消息。

于禁降了,庞德死了,七军没了,樊城被围,襄阳告急。

更要命的是,梁、郏、陆浑等地的豪强纷纷接受了关羽的印号,成为他的支党。

《三国志·关羽传》用了五个字来形容关羽此时的声势:威震华夏。

曹操甚至召集谋臣商议迁都,以避关羽锋芒。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一个疑问浮现出来:曹操帐下,真的再无人能挡住关羽了吗?

答案是,有,而且不止一人。

只是这些人的存在,被于禁的失败和庞德的死节掩盖了。

他们有的年事已高,有的远在边关,有的被曹操刻意留在身边,还有的与关羽有着旁人难以替代的旧交。

曹操不用他们去打关羽,并非无人可用。

第一位值得注意的将领,始终跟在曹操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许褚,字仲康,谯国谯人,与曹操同乡。

《三国志·许褚传》说他“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

早年他在乡里聚集宗族数千家,筑壁垒抵御贼寇。

汝南葛陂贼万余人来攻,许褚箭尽,便让壁中男女聚拢石块堆在四角,他掷石击贼,“所值皆摧碎”。

粮乏之时,他与贼人假装讲和,用牛换粮,贼人来取牛,牛却往回跑,许褚出阵前“一手逆曳牛尾,行百余步”,贼众大惊,不敢再取牛而走。

淮汝陈梁之间,听到许褚的名字都为之畏惧。

这样一个人,在战场上会是任何敌手的噩梦。

但许褚的职责从跟随曹操那天起就定了下来——“常侍左右”。

建安五年,从士徐他等人密谋刺杀曹操,因许褚常在身边而迟迟不敢动手。

一次许褚休假,徐他等人怀刀入帐,许褚忽然心动,返回侍立,徐他等人不知,入帐时见许褚在场,脸色大变,被许褚察觉诛杀。

《三国志》评价许褚“性谨慎奉法,质重少言”。

曹仁从荆州赶来朝谒曹操时,在殿外看见许褚,邀他到旁边说话。

许褚只说了一句“王将出”,便转身入内。

有人因此责怪他,许褚说:“彼虽亲重,外藩也。”

分得清清楚楚。

曹操将许褚留在身边,从未派他独自领兵远征。

襄樊之战最危急的时刻,许褚也没有出现在援军序列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位,是曹操所有儿子中最能打仗的那一个。

曹彰,字子文,曹操的第三子。

他的胡须是黄色的,曹操一高兴就叫他“黄须儿”。

与曹丕、曹植不同,曹彰不善文墨,从小就喜欢射箭驾车,膂力过人,能徒手与猛兽格斗。

他曾对曹操说过一句话:“好为将。”

曹操问他为将之道,他答:“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

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丸反叛,曹操任命曹彰为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率军北征。

曹彰深入涿郡,大破乌丸,鲜卑大人轲比能请服,北方悉平。

曹操东还后,握着曹彰的胡子说:“黄须儿竟大奇也。”

但就是这样一个能征善战的儿子,在襄樊之战最危急的时刻,被曹操留在了长安。

《三国志·曹彰传》明确记载:“太祖东还,以彰行越骑将军,留长安。

太祖至洛阳,得疾,驿召彰,未至,太祖崩。”

曹操从汉中撤军后,曹彰被安排留守长安,拱卫后方。

曹操自己去了洛阳,曹彰没有跟在身边,也没有被派往襄樊。

第三位,是曹操最早的将领之一,曹魏军中资格最老的那批人中的核心。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人。

《三国志·夏侯惇传》记载他十四岁时有人侮辱他的老师,他一怒之下杀了那人,由此以勇气闻名乡里。

曹操起兵后,夏侯惇是最早跟随的将领之一。

征吕布时,他被流矢射中左目,从此军中称他为“盲夏侯”。

夏侯惇很讨厌这个外号,每次照镜子都气得把镜子摔在地上。

到了建安二十四年,夏侯惇已经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将。

但他并没有闲下来。

建安二十一年,曹操东征孙权归来,让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居巢”,赐予伎乐名倡,说:“魏绛以和戎之功,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

二十六军,是当时曹魏在淮南方向部署的最大规模重兵集团。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樊城,夏侯惇随曹操南征,驻军摩陂。

曹操召夏侯惇“常与同载”,特许他自由出入自己的卧室,“诸将莫得比也”。

曹操被授前将军的官职时,还专门上疏说明自己不应以魏官屈就夏侯惇。

这段记载出自《魏书》注引,曹操说:“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

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

夏侯惇在建安二十四年被拜为前将军,随后“督诸军还寿春,徙屯召陵”。

曹操把他调回后方,是因为他年事已高。

夏侯惇在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后不久也病逝了。

襄樊之战时,他随曹操到了摩陂,但曹操没有让他单独领兵去解樊城之围。

第四位,是曹操最信任的外姓将领之一,也是与关羽私交最深的人。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

他原是吕布部将,归降曹操后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建安二十年,孙权率十万大军围合肥,张辽与李典、乐进以七千余人守城,先发制人,率八百勇士突袭吴军,一路杀到孙权麾下。

孙权大惊,退至高处不敢应战。

这一战之后,张辽威震江东,江东百姓夜间啼哭,父母用“张辽来了”就能止住。

张辽与关羽的关系,在曹魏诸将中最为特殊。

关羽被曹操擒获后,正是张辽受曹操之命去试探关羽的心意。

关羽对张辽说:“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

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

张辽将这番话转告曹操,曹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称赞关羽“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

斩颜良解白马之围后,关羽果然封金挂印,留书辞别。

曹操左右要去追赶,曹操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这份交情,在襄樊之战时发挥了作用。

关羽围樊城,曹操最初派的是于禁。

于禁败后,曹操“召辽及诸军悉还救仁”。

张辽从合肥前线被紧急征调,率军西援。

但张辽还没赶到,徐晃已经击退了关羽。

《三国志·张辽传》的记载很简短:“关羽围曹仁于樊,会权称藩,召辽及诸军悉还救仁。

辽未至,徐晃已破关羽,仁围解。”

张辽是曹操留在后手的人。

如果徐晃也挡不住关羽,张辽就会接上去。

这是曹操的底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五位,是从汉中战场上撤下来的宿将。

张郃,字儁乂,河间鄚人。

他原是韩馥部下,后归袁绍,官渡之战中投降曹操。

曹操得到张郃后非常高兴,说:“昔子胥不早寤,自使身危,岂若微子去殷、韩信归汉邪。”

此后张郃随曹操征讨四方,屡立战功。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夏侯渊在定军山战死,张郃临危代理主帅,率领汉中诸军安全撤回陈仓。

《三国志·张郃传》记载:“太祖遂自至汉中,刘备保高山不敢战。

太祖乃引出汉中诸军,郃还屯陈仓。”

曹操从汉中撤军后,张郃驻扎在陈仓。

陈仓在关中西部,是扼守陇右与汉中之间的咽喉之地。

张郃驻在这里,既是为了防备刘备从汉中方向再度北伐,也是为了拱卫关中。

曹操没有把张郃调往襄樊方向,而是把他留在了西线。

第六位,是实际在襄樊战场上挡住关羽的那个人。

徐晃,字公明,河东杨人。

他出身于杨县,关羽出身于解县,两地相距不远,算是同乡。

徐晃早年在杨奉手下,后归曹操,成为“五子良将”之一。

他治军严整,曹操曾称赞他有“周亚夫之风”。

关羽围樊城时,徐晃率军驻扎在宛城,作为襄樊方向的预备力量。

于禁七军覆没后,徐晃被推到前线。

《三国志·徐晃传》记:“晃所将多新卒,以羽难与争锋,遂前,至阳陵陂屯。”

曹操从长安派将军徐商、吕建率兵去与徐晃会合,命令说:“须兵马集至,乃俱前。”

随后曹操又陆续派出殷署、朱盖等十二营兵马增援徐晃。

兵力集结完毕后,徐晃开始进攻。

关羽在围头和四冢两处扎营,徐晃表面上要攻围头,实则秘密攻打四冢。

关羽见四冢危急,亲自率步骑五千出战。

两人在阵前相遇。

因为同乡,关羽与徐晃隔着战阵远远对话,说的都是平生旧事,不谈军事。

但很快,徐晃下马宣布军令:“得关云长首级的人,赏金千斤。”

关羽大惊,问:“大兄,是何言邪?”

徐晃答:“此国之事耳。”

接下来的战斗,徐晃击退了关羽,追入关羽营中,连破十重围堑,关羽军中有不少人投沔水而死。

樊城之围就此解除。

在曹操派出的援军序列中,徐晃只是第一波。

于禁的七军覆没后,曹操又先后派出了多批援军。

《三国志·徐晃传》注引的记载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梯队:第一批是徐晃本部的新兵;第二批是徐商、吕建率领的部队;第三批是殷署、朱盖的十二营兵马;而张辽从合肥调来的精锐,始终是曹操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二营是什么概念?

在曹魏的军制中,一营大约千人上下,十二营就是上万人的兵力。

徐晃在得到这批增援后才发起总攻。

也就是说,曹操在襄樊方向投入的兵力远远不止于禁那七军。

于禁的失败并没有让曹操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他的手中还有牌可以打。

那为什么曹操在得知于禁投降、庞德战死后,会一度考虑迁都?

因为关羽的声势确实太大了。

梁、郏、陆浑等地的豪强纷纷响应,许都以南的许多郡县都出现了动摇。

但这并不意味着曹操在军事上已经无将可用。

他考虑迁都,更多是政治姿态上的考量。

当他冷静下来后,立刻调兵遣将,徐晃、张辽、夏侯惇都相继被调动起来。

曹操自己也从洛阳南下,进驻摩陂,亲自坐镇指挥。

而曹操在关羽身上所表现出的“怜惜”,也并非只体现在襄樊之战这一件事上。

早在建安五年,曹操擒获关羽时,就“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

《三国志·关羽传》裴松之注引《蜀记》载,关羽在曹操身边时,曹操待他“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赠金,下马赠银,还把吕布的赤兔马送给了他。

但这些厚待并没有让关羽改变心意。

曹操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让张辽去试探,关羽说出了那番“誓以共死,不可背之”的话。

曹操的反应是什么?

《三国志》记:曹操“义之”。

他不仅没有为难关羽,反而在关羽斩颜良报效之后,任由他封金挂印而去。

左右要去追,曹操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这份情谊,在十四年后的襄樊战场上,依然是曹操决策时的一个背景音。

关羽围樊城时,曹操派于禁去救援,于禁是跟随曹操近三十年的宿将,却投降了关羽。

庞德是降将出身,却死战不屈。

这两个人的表现,一降一死,反差极大。

曹操得知消息后,感叹了很久,说:“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之下,曹操选择让徐晃去迎战关羽,而不是派张辽,也不是派许褚,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徐晃与关羽有旧交,但徐晃不像张辽那样与关羽交情深厚到需要避嫌的程度。

徐晃的兵力起初不足,曹操不断给他增兵,说明曹操并非不想尽快解围,而是他手中确实没有一支现成的大军可以立刻投入。

于禁的七军被淹没后,需要时间重新集结和调动兵力。

许褚始终留在曹操身边,没有被派往前线。

曹彰远在长安。

夏侯惇年事已高。

张郃在陈仓防备西线。

张辽是曹操放在最后的底牌。

这些将领,大多是曹操从起兵之初就跟随他的老将。

到了建安二十四年,他们的年龄都已经不轻。

许褚跟随曹操最早,此时已侍奉曹操二十余年。

夏侯惇比曹操年长,此时已是六十开外的老人。

张辽、徐晃、张郃也都已年过五旬。

但年龄并没有让他们丧失一战的能力。

张辽在合肥之战后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军事水准,徐晃在襄樊战场上亲手击败了关羽,张郃在曹操去世后还活跃了很久,直到诸葛亮北伐时仍在领兵作战。

曹彰则代表了另一种可能。

他年轻,勇猛,刚在北方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曹操把他留在长安,而不是调去襄樊,或许有更深层的考虑。

曹操一生征战,儿子中能带兵的不多,曹彰是最出色的那个。

把曹彰放在长安,既可以镇守关中,又可以作为机动力量。

但曹彰最终没有等到与关羽交手的机会。

曹操在洛阳病重时召见他,他还没赶到,曹操就去世了。

襄樊之战的结局,是以关羽撤军、徐晃解围而告终的。

关羽退兵后不久,吕蒙偷袭荆州,关羽败走麦城,被孙权擒杀。

曹操在洛阳得知关羽死讯后,说了一句话。

《三国志·关羽传》注引《吴历》载:“曹公曰:‘云长,孤尚欲活之,而孙权杀之。’

”裴松之认为这条记载可能有误,但它至少反映了一种后世流传的看法:曹操对关羽,始终存着一份不愿置之于死地的念想。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从洛阳返回,途中病逝。

距离樊城解围,不过数月。

汉水依旧东流。

樊城北面的旷野上,大水退去后的痕迹早已被枯草覆盖。

那些曾经被水淹没的营垒位置,散落着折断的旗杆和锈蚀的铁蒺藜。

冬日的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卷起细碎的沙尘,打在残存的木栅上,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远处的村庄里,有人赶着牛走过田埂,牛蹄踩在干裂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