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蟹脚痒”,在江南,又到了蟹肥膏美时节。久居四川泸州创业的朋友老谢回到杭州,朋友们聚在一起,从杯中的“九曲红梅”,聊到杭州的名菜“西湖醋鱼”。老谢抚掌笑道,泸州是出大鱼的地方,有时间不妨去吃吃那里的江鱼。这已是多次相邀了,于是朋友们乘兴,结伴去了泸州。
位于长江上游的泸州,古属巴地,亦称汉阳,长江自西向东横贯境内,沱江、永宁河、赤水河等江河在此交汇,平坝连片。在现今一般人的观念中,泸州似乎有些偏远。但是如果从现在铁路、公路和飞机编织的地理观,转换回到古时候的交通环境,那时长江上游行船至此,要从水路出川,第一站须得在泸州换乘大船前行,方才有船出三峡“地辟天开”、江天空阔的景明气象。
(泸州城下江风 图片来自网络)
泸州是长江上游的大码头,五方杂处,雅士荟萃,商贾汇集,自古是繁华之地。北宋末年,时有“小东坡”之称的蜀中才子唐庚,就有诗情画意的描述:“百斤黄鲈脍玉,万户赤酒烧霞。”
我们到泸州已是晚上十点过后。老谢久居四川,言谈举止有了川人特有的洒脱,见面就说:“品尝泸州江鱼的美味,就从今晚的宵夜开始。”
老谢带着我们一行人直奔长江边。在江边一家不知名的排档,聊天间,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红汤鱼锅摆上了桌。一路行程颠簸,本来就已饥肠辘辘,风卷残云间,只留一堆鱼骨虾壳。
正要喘息,厨师端出一菜介绍说,这道菜叫作“凉拌鲫鱼”,鲫鱼只在热锅里过了水。盘中一尾鲫鱼,看过去似乎未经斩杀,只在中段撒了些许干辣椒、花椒和小葱。再细细端详,此鱼光泽润白,说是养殖的鲫鱼。在江南的餐桌上,养殖鲫鱼因为泥腥味重,多以红烧入菜。
刚刚几盘麻辣鱼就着烈酒入肚,满嘴正是惊艳的重口味,此时居然敢上如此清淡的一道菜。心中斟酌,这个厨师如此胆大,必有过人之处!
踌躇间,夹了一小块鱼肉,居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全无腥味和泥土味。鱼味清淡,在有味无味之间,却依然能让刚刚遭受重味轰炸的口舌,吃出鱼肉本身的滋味。厨师手段果然了得!
听到我们对这道“凉拌鲫鱼”的啧啧称赞,朋友感叹真是遇到了同道,于是过去和厨师说,加烧一份。
饕餮无罪!我们全然忘掉了为客之道,自己跑去池里捞了一条最大的鲫鱼。厨师如法炮制,再上一盘。
此菜能够烧出无味有味之间的滋味,离不开当地独一无二的食材。在这里,食物找得到故乡。泸州周围多山,当地养殖江鲜的湖面,筑坝拦截四面溪河而成,不似江南,池塘夹杂湖泊。长江上游山高水冷,江流滔滔,两岸草盛林茂,江鱼饵料丰富,即使是养殖的江鲜,也是绝好上等的食材。
在泸州吃鱼,水煮鱼是必须的;有时间的话,酸菜鱼一定不能拉下。泸州人有就江吃鱼的习惯,沿江上下,遍布着大大小小不起眼的酒馆饭店。江边一家叫作“鑫业鱼楼”的小店,门面简陋,进门只见墙上写着:“吃鱼是一种优雅的生活方式”,“用心去品味这份优雅”。就好像是遇到一位隐于世的武林高手,衣着简朴,眼神如电,让你心中暗暗一震。
坐下闲谈,当我们问起长江上游的江团、玄鱼子等渔获时,一直静静坐着的当地朋友,坐正身子挥挥手,口气笃定地说:“这些鱼,没我水库里的鱼好吃。今天请你们吃鲢鱼。”
当地人世代在江边生活,吃鱼为生,并不讲究鱼的贵贱。但鱼须大,烧得出重口味的鲜香肥厚,才能入得了菜。朋友的高山深水水库里,养的鱼年份最少已有三五年,有些甚至已有十多年,因此才有这样的底气。
说话间,六大盆热气腾腾的热菜端上,其中两盆水煮鱼,两盆酸菜鱼,两盆糖醋鱼。主角是当天从水库打捞上来的鲢鱼,朋友告诉我们,这几条鱼加起来有二十多斤。一鱼三吃,滋味各异,色彩缤纷,锅气蒸腾,美味无敌了。
对于我们来自江南的人来说,鲢鱼是熟悉不过的食物,却吃出了陌生和兴奋。想着这种只有在泸州江边才有的霸蛮吃法,看到酒家对来客“用心去品味这份优雅”的期许,不觉莞尔。
鱼是开路的先锋,酒是坐镇的将军。泸州本是出鱼出酒的胜地。在泸州,一路吃鱼过去,自有一路的好酒相伴。美酒和大美的江鱼相辅相佐,散落在此地河边大大小小的鱼楼和江船之中。
泸州的美酒佳酿,泸州老窖、沱牌大曲自有鼎鼎大名,但是沿街随处可见的酒坊,也如遍地遗珠。酒坊里叠放着一桶桶土酒,尝酒的杯碗,随意摆在店前的小桌上。路过的酒客随手可取,免费品尝,多少自便,透出主人不一般的自许。
在泸州,喝到印象最深的酒,就在这顿鲢鱼宴上。老谢特意带了大小两桶土酒,是当地朋友做的小曲白酒,掐头去尾,留了中间一段,在五六十度之间,平时只是朋友们自酌自饮。
正听着当地朋友一口颇有韵味的“泸州腔”摆着龙门阵,那边厢酒桶打开,酒香一下子在屋里弥漫开来。双手端杯,已生敬畏之心。土酒入口绵甜爽净,没有一般烈酒的凶辣,一口下肚,不觉间打通全身,汗如泉涌,酣畅淋漓。起身离席,全然没有喝过酒的感觉。
行走泸州,曾见路边一家小酒厂门口,贴着一副对联:“酿春夏秋冬酒,迎东南西北客”。看到对联隐隐的豪气,不由得想到唐代大诗人杜甫入川后写的诗句:“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
明朝名士杨慎,晚年侨居泸州十余年,把泸州当作第二故乡,留下了二百多首咏泸诗。杨慎曾经望江兴叹,在《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中写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人生易老,但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泸州的大鱼美酒依旧,散布在巴山蜀水间。
来源:高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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