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2月2日，下午四点多钟。
北平西南五十公里的周口店龙骨山，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几个技工在洞穴里作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洞里的空间越来越窄，汽灯点不着，只能举着蜡烛照明。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镐头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凑过去一看，半埋在硬土里的，是一个圆形的、骨质的曲面。
“这是什么？是人头！”他喊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叫裴文中。他撬出来的这块骨头，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
这颗头盖骨属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骨壁厚得惊人，约为现代人的两倍，脑容量却只有大约915毫升。但就是这块不起眼的化石，在之后的一个世纪里，改写了人类对自身起源的全部认知。
在裴文中发现这颗头盖骨之前，人类起源的研究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
1891年，荷兰人杜布瓦在印尼爪哇发现了“爪哇人”化石，形态上处于猿和现代人之间。但当时的学界主流拒绝承认这是人类的祖先，认为那不过是一种畸形的猿类。达尔文的进化论虽然已经发表了大半个世纪，但“人从猿来”在很多人眼里仍然只是一个假说，缺乏无可辩驳的证据。
转机出现在北京西南的这座小山上。
1921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来到周口店调查，在当地人的指点下找到了龙骨山上一处出产“龙骨”的洞穴。安特生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后来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有一种预感，我们祖先的遗骸就躺在这里。”
预言在1926年开始应验。两颗来自周口店的人牙化石在瑞典的实验室里被修理出来，随即被命名为“中国猿人北京种”。消息公布后，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北方小镇。
1929年，裴文中主持周口店的田野发掘工作。他在自述中坦言，刚到遗址时对哺乳动物化石“知道得很少”，但他“学得很快”。就是这样一个自称“运气好”的年轻人，在那个寒冷的12月傍晚，把人类演化史上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挖了出来。
这颗头盖骨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块化石本身。
它让“爪哇人”重新被学界接纳，“直立人”作为人类演化链条上的关键阶段被正式确立。在此之前，人们认为人类历史最多不过几十万年；在此之后，华夏大地的人类历史被向前推到了50万年以上。达尔文的进化论，终于有了来自东方的铁证。
周口店很快成为了世界古人类学的“圣地”。
1931年，裴文中又做出了一个开创性的贡献。他开始关注那些此前被完全忽略的石块和碎骨。通过反复的实验和观察，他确认了周口店出土的石器、烧骨和用火灰烬的存在。这意味着，“北京人”不仅存在过，他们还会打制工具，会用火。
这是人类演化史上至关重要的一步。会用火，意味着“北京人”已经能够熟食、能够取暖、能够在严寒的环境中生存。哈佛大学古人类学家后来评论说，在距离周口店约50万年前的冰川期环境中生存，“北京人”必须依赖火。
也正是在周口店的发掘工作中，中国第一代古人类学家和旧石器考古学家成长了起来。裴文中常说，周口店是一个“很好的训练人才的地方”。贾兰坡就是在这里开始了他的考古生涯，后来主持发掘了山顶洞遗址，发现了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山顶洞人化石以及大量装饰品。
周口店遗址的文化堆积厚达40多米，像一部厚重的“地书”，记录了从几十万年前到几万年前人类在此生存演化的历史。迄今为止，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代表40多个个体的“北京人”化石，十万多件石器，以及丰富的骨器、角器和用火遗迹。
然而，就在周口店的发掘和研究即将进入黄金时期的时候，历史给所有人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周口店的发掘工作被迫中断。更令人扼腕的是，那些已经出土的、价值连城的“北京人”化石，在战乱中遭遇了灭顶之灾。
1941年，太平洋战争一触即发。当时存放“北京人”化石的协和医院已经不再安全，中美两国负责周口店发掘的负责人经过磋商，决定将化石转移到美国暂避。11月初，裴文中的美国同事们将化石装箱，共装了两只白木箱，箱子上只标了“AB”两个记号。
这两只箱子被送到了美国驻北平大使馆，计划由美国海军陆战队带出境。
然后，珍珠港事件爆发了。
那两只箱子，连同里面装着的五颗最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147颗牙齿、头骨碎片、下颌骨、股骨，以及山顶洞人的全部人类化石资料，就此人间蒸发，至今下落不明。
这是二十世纪考古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有人说化石随“阿波丸”号沉船葬身海底，有人说被日本人劫走，有人说被调了包，有人说早就毁于战火。半个多世纪以来，搜寻从未停止。1998年，贾兰坡等十四位中国科学院院士联名呼吁寻找；2005年，北京市房山区政府甚至成立了官方的搜寻队。
但直到今天，“北京人”头盖骨依然没有回家。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当年留下的石膏模型和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裴文中双手抱着用棉被包裹的头盖骨，面向镜头站立，身后是荒凉的龙骨山。
然而，周口店的故事并没有因为化石的失踪而终结。
新中国成立后，发掘和研究工作迅速恢复。1959年发现了一件完整的下颌骨，1966年又发现了头盖骨残片。周口店遗址在1987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首批入选的六家单位之一。
进入二十一世纪，新的技术手段让这座老遗址不断焕发新生。2017年，研究人员从田园洞出土的化石中成功提取了古DNA，破译了首个东亚地区四万年前的古人类基因组。2023年，科研团队利用CT扫描和三维重建技术，从周口店第15地点的动物化石堆里，辨认出了一块人类的顶骨化石。这是继1973年之后，五十年间在周口店遗址区域首次发现更新世人类化石。
周口店考古已经九十五岁了，但正如一位学者所说，它“依然年轻”。
九十五年前的那个寒夜，裴文中举起蜡烛照亮的那块骨头，开启的不只是一段考古传奇，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远古根脉的追寻。那些失踪的化石或许永远找不回来了，但它们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证明了在这片土地上，早在五十万年前，就有人类在洞穴里生火、打制石器、艰难而顽强地生存着。
他们留下的足迹，就是我们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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