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走后,我一个人撑起了叶家的门楣。百无聊赖中,我买下了一个穷得只剩一身傲骨的书生,他叫墨宴。
两年后的春天,传来他金榜题名的消息。
旁人替我欢喜,我心里却明白,缘分到此为止了。我中意的,本就是他落魄时的模样。人一旦飞黄腾达,便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当晚,我备下一匣黄金,趁着夜色去了安置他的小院。
他开门见我,神色依旧淡淡的,习惯性地要替我宽衣。我按住他的手,把沉甸甸的箱子塞进他怀里,笑着说:“你往后要做人上人了,名声要紧。这院子的地契也在里头,往后各自珍重吧。”
他愣在原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错愕。
我没多停留,起身推门。门外偏偏落着细雨,寒气扑面。就在等伞的空当,腰上忽然一紧——他把我整个人拖了回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就这般急着撇清?”他声音发狠,贴着我的耳畔低语,“听说前几日你去戏坊,夸了个唱戏的腰软?”
我这才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又气又好笑,狠下心推开他:“我是个寡妇,你如今是朝廷命官,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可以娶你。”
“可我偏爱守寡的自由。”
说完这句,我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回到府中,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谁料不出三个月,他的名字又传到了我耳朵里,只是这回的内容,让我脊背发凉。
茶楼里有人说,新任大理寺少卿审案时,当着犯人的面活剥了一只银狐;有人讲,他剿了土匪窝,把人挂在树上三日方才断气;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一条狗叼了他的香囊,被他当场处置了。
这些话听着陌生又熟悉。像谁?像亡夫叶浔之那个偏执狂。
没几天,一送信的婆子递来一只熟悉的螺钿匣子——正是我当初装金子送他的那只。匣子里躺着一血淋淋的狐皮,腥气扑鼻。
好嘛,他是认定了我移情别恋,这是在警告我。
我偏不信邪,索性大张旗鼓地去了如意戏坊,花大价钱赎了那个叫花鳞的戏子。为这事,我搭进去一桩生意,坊主才肯松口。
花鳞接进府里,安排在离我最近的院子。夜里婆子来报,说他要了许多金创药。我心中一沉,亲自炖了盅甜汤送去。
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我手都抖了,卸了妆的少年戏子赤着上身往伤口上抹药,背上鞭痕纵横,好几处已经化脓。后腰上一朵红梅胎记,刺得我眼睛生疼。
“谁打的?”我咬牙问。
他怯怯地垂下头:“王……王公公。”
御前最得宠的那位?
我强压怒火,正要给他上药,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大理寺办案!”
墨宴一身官服立在门口,捡起我掉落的药瓶,眼神冷得像冰:“花鳞涉嫌命案,带走。王公公死了,死前见的人是他。叶夫人今日花的银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我挡在花鳞身前:“他究竟犯了什么事?”
“夫人还是少掺和为好。”他扫了一眼屋里的甜汤,嘴角浮起讥诮,“也是,本官来得不巧,扰了夫人的雅兴。”
大理寺的人动手粗鲁,花鳞疼得直抽气。我急忙替他披上件旧棉袄,那还是叶浔之从前买的,我一直嫌弃,如今穿在别人身上倒刚好。
花鳞被带走前,我拉着墨宴的衣角,软声求他:“喝口甜汤吧,你眼下乌青,定是没好好吃饭。”
他盯着那只碗,眼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忽然接过碗一饮而尽,随即重重把碗搁下,一言不发地走了。
刚走到门口,捕头来报:如意戏坊失火了,坊主疯了,自己点的。
墨宴猛地回头看我。
我朝他微微一笑。
次日,京城流言四起。有人说坊主毒杀了王公公后畏罪自尽;有人说花鳞被逼急了拔刀反抗;还有胆大的,扯出了前朝旧事——说我是前太子之女,潜伏多年图谋复仇。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宫里的贵人,最容不得死灰复燃。
我去大理寺探监,半路被御林军截住,直接抬进了宫。
太极殿上,皇帝正被头疾折磨得眉头紧锁。我斗胆进言,说亡夫生前也患此症,我惯会推拿缓解。皇帝将信将疑地让我试了试,两刻钟后,他长舒一口气,竟当场封我为蕙嫔。
出殿时,墨宴与我擦肩而过,声音压得极低:“恭喜娘娘。不过——本官怎不知叶浔之有头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夜三更,我睡得正沉,忽觉有人贴近。睁眼一看,墨宴的脸近在咫尺。
“墨大人可知,深夜私闯嫔妃寝宫是什么罪名?”我冷声道。
他不躲不避,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偏执:“今日太极殿的熏香,恰好能解一种西域奇毒,那毒,发作时头痛欲裂。巧的是,如意坊那位坊主,前几日与娘娘共饮了一壶茶,随后便毒发疯了。”
我翻了个白眼:“空口无凭。”
“叶筱筱。”他忽然直呼我的闺名,一字一句,“你嫁给叶浔之三年,他便暴毙。你接近他,为的就是能染指宫中贡品,对不对?”
“你当了官,泼脏水的本事倒见长。”
他低笑一声,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软得让人心口发酸:“只要你肯留我在身边,当牛做马也认了。那个瘦弱的戏子可以,垂暮的老头可以,为什么偏偏不是我?”
烛火摇曳,我望着他孤注一掷的眼神,忽然想起两年前雨夜里那个拽住我不肯撒手的男人。
原来从头到尾,装傻的是我,动了真心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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