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爸去取养老金,柜员看他一眼,低声问我:爸是不是另有个家

那天是十五号,养老金到账的日子。

我爸每个月十五号去银行,雷打不动。以前他自己去,今年腿不行了,走多了膝盖疼,我就陪他去。他七十三,我三十九。我妈走了四年,他一个人住老房子,我每个周末回去看他。

银行在小区门口,农商行,开了十几年了。柜员都认识他,他一进去就有人打招呼:“刘叔来了。”他就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人不多,排了两个人。我扶他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他去柜台取号。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周,圆脸,我见过几回。她跟我爸也熟,每次都说“刘叔你慢点”。

我爸把存折递进去。周柜员接过去,刷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看了我爸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给我爸办了取款,钱点好了递出来。我爸数了一遍,揣进内兜,站起来往外走。

我扶他。走到门口,周柜员叫住我:“刘哥。”

我回头。

她看了看我爸,我爸已经走出去了,站在门口台阶上等我。她压低声音:“刘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眼睛又瞟了一眼门口。“你爸……是不是另有个家?”

我愣在那儿。

“你说什么?”

“我不是多嘴。就是……”她往柜台外面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他那个存折,每个月有一笔转账。固定转给一个账户,名字叫陈丽华。转了三年多了。每个月两千。”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确定?”

“我经手的。每个月十五号,取了养老金就走一笔。两千。有时候一千五。看那个月养老金多少。”她抿了抿嘴,“刘哥你别怪我。我看你爸一个人来取钱好几年了,今天你陪他来,我就……我就多嘴了。万一你不知道呢。”

我站在那儿。门口我爸回头喊我:“建平,走不走?”

“来了。”

我走出去。扶着他下台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太阳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头皮。我盯着那些白发,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陈丽华。

我爸到家就躺下了。他习惯午睡,吃完饭必须躺半个钟头。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闭着眼说:“你也歇会儿。”

我坐在客厅里。老房子,两室一厅,我妈走了以后就他一个人住。茶几上放着药盒,降压药,一天一颗。旁边是遥控器,套着塑料膜,我妈在的时候就这样,四年了没换。电视柜上摆着照片,我爸我妈年轻时候的,黑白照,我妈扎着两个辫子。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骑在我爸脖子上,他笑得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我站起来,推开他卧室门。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存折、身份证、几张水电费单子。我把存折拿出来,坐在客厅翻。

每个月十五号,养老金进账,两千八到三千二不等。然后转出,两千。收款账户:陈丽华。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我往前翻,第一笔是三年前的四月。那个月,我妈走了刚满一年。

我把存折合上。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黑着的屏幕。

陈丽华是谁?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妈那边亲戚没有姓陈的。我爸这边也没有。我翻遍了记忆,找不到任何线索。

下午我爸醒了。他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咋还没走?”

“爸,我问你个事。”

“啥事。”

“陈丽华是谁。”

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烫了他的手。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你翻我存折了。”

“银行的人跟我说的。”

他擦完手,把纸巾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我对面的那张旧藤椅里。那张椅子他坐了二十年,我妈在的时候就是他的专座。

“你想知道?”

“我是你儿子。我妈走了四年。你每个月给人转两千,转了三年。我不能问?”

他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过了很久,他说:“你妈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叫我妈知道?”

“这事你妈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就知道。”

我站起来。又坐下。手攥着沙发扶手,攥得皮都皱了。

“你说明白。”

我爸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了,青筋凸出来,指甲厚了,黄了。他以前是泥瓦匠,这双手砌过很多墙。

“陈丽华……是你姐。”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姐。我跟你妈结婚之前,在老家处过一个对象。姓陈。后来我出来干工地,跟她断了。那时候不知道她怀上了。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妈已经怀了你。我跟你妈说了。你妈说,孩子没错。让我认。我没认。我那时候年轻,怕丢人。”

他停了一下。

“陈丽华是她养父的姓。她妈后来嫁了人,对方姓陈。她跟着改了姓。我这些年……一直知道她在哪儿。你妈也知道。你妈说,你别去找她,找了人家怎么过。我就没找。三年前她妈没了,她一个人。我打听到她下岗了,日子紧。我就……每个月转点钱。”

我坐在那儿。手指头麻了。

“你姐不知道是你。她以为是个好心人。我不敢让她知道。我没脸。”

“那我妈呢。”

“你妈……你妈比我强。”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你妈说,你转吧。别让她饿着。但你别认。认了,两个家都不好过。你妈到死都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走之前那半年,躺在医院里,瘦成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平,你爸一辈子不容易。你多回去看看他。”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客气话。

“爸。”

“嗯。”

“你每个月两千,自己剩多少。”

“够花。我吃不了多少。”

“你降压药都是最便宜的。”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天阴了,要下雨。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电线杆下面转圈。我站了很久。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阳台栏杆上,溅湿了我的袖子。

我回屋。我爸还坐在藤椅上,姿势没变。

“你有她电话吗。”

“有。”

“给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塑料皮,边角磨白了。翻到某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字迹歪歪扭扭的。我拍了张照。

“你要干嘛。”他问。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床单还是我妈在的时候买的,蓝白格子。枕头上有股樟脑丸味。我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雨声,想着陈丽华。我有个姐。活了三十九年,突然冒出来一个姐。

第二天早上,我爸出去买菜。我坐在阳台上,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一个女声:“喂?”

“是陈丽华吗。”

“我是。你哪位。”

我张了张嘴。说什么呢。我是你弟。你爸每个月给你转钱,他不敢认你。我妈到死都替你瞒着。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说不出来。

“喂?”她又问了一声。

“我姓刘。刘建平。”

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刘德厚是你什么人。”

她直接叫了我爸的名字。

“他是我爸。”

她又沉默了。我听见她在吸气,吸得很深。

“你打电话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身体还行。降压药吃着呢。”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是他闺女。”

那头传来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认我吗?”

我没说话。

“他不认。我妈死的时候他都没来。我妈等了一辈子。他来过吗?没有。”

“姐。”

“别叫我姐。”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我爸回来了,开门进来,手里拎着豆腐和青菜。他看见我站在阳台上,问:“跟谁打电话。”

“陈丽华。”

他手里的豆腐袋子掉了。豆腐摔在地上,碎了。他蹲下去捡,手在抖。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她说什么了。”

“没说好听的。”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碎豆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然后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爸。”

“嗯。”

“下个月十五号,我陪你去银行。给她转钱。”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年轻时候的事?我妈都不怪你。”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背上。他后背很瘦,骨头一节一节地硌手。他没哭出声。就是抖。

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照在阳台上。地上那滩豆腐渍还没擦干净,白白的,像一小片云。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串号码。没删。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的是两个字:姐。

没发消息。但存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