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堂叔初中毕业后,竟偷偷从购买了菌种,在自己睡的土炕上养起磨菇,最后,磨菇没出几棵,蜇人的蝎子却跑出来不少,气的六爷爷将小堂叔打出了家门。
那是九几年的事,村里人还都住土坯房。六爷爷在院里抄起扫帚疙瘩追了三圈,小堂叔跑得跟兔子似的,翻墙头时裤裆都刮开了。我趴在墙头上看,他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手里还攥着半袋子菌种,撒了一路白花花的。
“你个小兔崽子,养蝎子?你咋不养毒蛇呢?”六爷爷站在门口骂,“你老子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学这些歪门邪道!”
小堂叔蹲在村口的石碾上,把裤腿上的划痕捋了捋,对我说:“二侄子,你等着,我肯定能搞出个名堂来。”
那年他十六,我十二。
后来小堂叔真没回家。他在镇上跟人学了半年修摩托,回来时带了个铁皮工具箱,在村东头大槐树下支了个摊。那时候村里摩托车还不算太多,但手扶拖拉机不少,他那双手沾了油就没洗干净过,黑黢黢的贼亮。
六爷爷嘴上不认,却让我妈隔三差五端点热乎饭过去。有次我送饭去,看见他正趴在一台二手嘉陵摩托上拧螺丝,手边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茶垢把缸子都染成黑褐色了。
“小堂叔,你啥时候回家?”
他没抬头:“等我攒够钱,买头骡子回去。”
我噗嗤笑了:“买骡子干啥?你又不种地。”
小堂叔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来擦擦手:“你六爷爷老了,地种不动了,我回去给他拉地。”他说这话时,油污从指缝里渗出来,阳光打在他脸上,跟小时候那个被蝎子蛰得哇哇叫的毛头小子重叠在一块。
二十一岁那年,小堂叔蹲在镇上农机店门口抽了一下午烟。店老板姓周,外地人,盘着那条街最好的铺面,说他手里有台八成新的三轮农用车,五千二,比新货便宜了将近两成。小堂叔手里的钱总共四千八,他掂了掂烟盒,压到四千六。周老板摇头,说最低五千。小堂叔站起身,把烟屁股踩灭:“那我再想想。”
三天后他把那辆三轮农用车开回了村。车斗里躺着两头半大的猪仔,是他去邻村老李头家赊的,说好出栏后分一半。
六爷爷围着车转了三圈,没说话,拿袖子擦了擦车头灯,然后进屋端了一碗滚烫的红糖水出来,递给他。
那年秋天,小堂叔靠拉沙土、送化肥,攒下了第一笔整钱。他把猪卖了,买了第二台车,雇了隔壁村两个小工。第二年,他老屋旁边盖起了镇上一户人家才有的红砖小楼。楼起来那天,六爷爷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个烟叶袋子,卷了根烟,抽完才冒出一句:“你小时候养蝎子那炕,你娘给你塌了重盘的。”
小堂叔耸耸肩:“塌了正好,蝎子都跑光了,省得蜇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堂叔三十岁那年把整个镇上的农用车活计都揽了大半。六爷爷也搬进了新楼的东屋,每天早晨蹲在门口嚼干黄豆,看着自家儿子那两辆洗得亮堂堂的车,一笑就露出缺了半边的牙齿。
可谁也没想到,三十四岁那年冬天出了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了场薄雪,镇上小卖部都没开门。小堂叔去县城给人送货,回来时车停在镇东口桥头,人趴在方向盘上,脸上一个脚印。
车斗里的化肥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有七八个外地口音的小青年围着他,为首的那个正拿脚踹车门:“恁是个怂包,借俺们的两千块,啥时候还?”
小堂叔从方向盘上抬起头,嘴角一片青紫。他抹了一把,咧嘴笑:“我看你们几位是从城北过来的吧?那钱我上礼拜就给三哥赔过去了,他是没跟你们说?”
为首的青年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这个说法。但他马上又补了一句:“那利息呢?那不要钱?”
雪越下越大,小堂叔没接话。他慢悠悠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吐了个烟圈:“娃娃们,我十六岁那年被我爹撵出家门,蹲在村口石碾上,兜里就五个钢镚儿。后来我在油污里泡了十几年,才把自己从土炕上拎出来,你们这利息,算得出来我这条路多少钱一里吗?”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为首的青年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带着人走了。
小堂叔没急着开车,他坐在驾驶室里把烟抽完,然后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二侄子,我记得你城里有个认识人做账的?帮我问问,我这车要是抵出去,能抵多少钱?”
我一愣:“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响,然后他说:“那钱其实我早赔了,但那帮人是周老板的儿子。他爹去年死了,账本上记着一笔旧账,说是我当年买车欠了他爹四千六,十几年利滚利,现在要八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当年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车?”
“是啊,”小堂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怪异的平静,“证人在场,发票也有。但那张发票,那年搬家的时候,让六叔当引火纸点灶了。”
雪夜里,桥头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靠在车门上,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二侄子,我这一辈子,都在跟土和油打交道。土能种出蘑菇,也能钻出蝎子。油能让车跑起来,也能黏住人的手。我爹当年打我是对头的,蝎子蜇人是疼,可十五年后你才知道,真正蜇人的不是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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