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亭这个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了。但是如果把西北军比作一台机器,冯玉祥是握方向盘的那个人,真正天天钻在机器底下拧螺丝、调齿轮、上机油的,就是石敬亭。张自忠、赵登禹这些后来在抗日战场上让日本人胆寒的将领,当年在西北军的学堂里,都得管他叫一声老师。
就这么一个人,官做到代理陕西省主席、代理山东省主席、第二集团军总参谋长,最后却在台北的冷板凳上坐了二十年,1969年因舌癌病死,终年八十五岁。他这一辈子,几乎就是西北军从起家到散伙的完整缩影。
石敬亭1884年生于山东利津,十九岁投军,1907年进奉天武备学堂,毕业后回到陆军第二十镇当上尉参谋,跟当时任八十标三营管带的冯玉祥过从甚密。
1911年滦州起义,他跟冯玉祥、王金铭、施从云一起造反,起义失败,王金铭、施从云被枪杀,石敬亭被革职遣散,躲进京郊蛰伏。
这段经历很关键:西北军的核心班底,全是二十镇滦州起义这批旧人,石敬亭的资历,在冯系里是排得上前几位的。
1916年他赴廊坊投奔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从此再没离开过这个系统,师参谋长、教导团团长、学兵团团长、旅长、师长、军长,一级一级全是实打实熬上来的。1924年北京政变,他已是国民军第一军第四混成旅中将旅长,年底升任第五师师长。
石敬亭在西北军里扮演的角色,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总教头加总管家"。
西北军以练兵狠出名,军官一律下连队、操课考核不讲情面的规矩,很多就是石敬亭主持训练系统时立下来的。
1926年南口大战,西北军被直奉晋三路围攻,石敬亭就任后方总司令,驻平地泉维护后方交通,所部第五军由第五师扩编而成,张自忠当时就是他麾下第十五混成旅的旅长。
仗打输了,全军西撤,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高级将领们在张家口开会,最后做出一个决定:推石敬亭去苏联,把正在莫斯科考察的冯玉祥接回来主持大计。这支溃军里将领几十个,偏偏推举他去请冯,足见他在军中的分量。
此后五原誓师、全军复活,石敬亭一路升到总参谋长。冯玉祥对外事无巨细亲自过问,但总参谋长的批条才是部队里真正的执行指令,部队整编、换防、淘汰老弱,全要经过石敬亭的手。
西北军里流传一句话:"石参谋的算盘,算得比枪还准。"1928年第二期北伐,后方不稳,樊钟秀两万余人连占鲁山、郏县、密县,截断陇海路围攻洛阳,是石敬亭和宋哲元回师在龙门把樊军打垮,解了第二集团军的后顾之忧。
但也正因为在西北军中长期扮演"总教头"这个角色,无形当中,石敬亭也就被推到了整个西北军老人圈的对立面。
石敬亭石红看不惯西北军的两样老毛病:一是带兵头目拜把子、认山头的江湖习气,二是升迁全凭长官心情、毫无规矩。
他办教导队、办军官学堂,大批招募青年学生充实基层,又搞了一套按资历逐级晋升的硬性制度,这等于是砸了那些提着脑袋打天下的老粗的饭碗。张之江那批老资格私下嘀咕:老子拿命换来的队伍,凭什么送去你石敬亭的学堂当孙子?
石敬亭对此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改。这个人批文件极快,常常不署名,全凭眼明心细;他整理出一本《百二从政录》,把常用的公文批答汇集成册,后来陕西不少县长的案头都摆着这本书。
能干事,也能得罪人,这一点在石敬亭的身上体现的非常鲜明。
石敬亭身上最大的争议,绕不开韩复榘。
1928年韩复榘任河南省主席,冯玉祥为了削他的兵权,派石敬亭去接韩的基本部队第二十师师长。石敬亭到任后毫不客气,公开指责二十师军纪败坏、形同土匪,又大刀阔斧撤换韩复榘的旧部,弄得全师怨声载道。
韩复榘的儿子韩子华后来口述回忆,话里依旧有些许怨恨:石敬亭与父亲一向不和,冯玉祥让石接任师长,等于把父亲晾成了光杆司令,"军人一般很忌讳这个",这是韩冯矛盾升级、最终萌生投蒋之心的关键一环。再加上石敬亭常在冯玉祥跟前说韩复榘的坏话,这被认为是压垮韩复榘心态的最后一根稻草。
1929年5月,韩复榘、石友三在洛阳通电叛冯投蒋,冯玉祥的第一次反蒋还没开打就破了产。西北军后来四分五裂,账不能全算在石敬亭头上,但他整军手段太硬、得罪人太多,客观上确实加速了这批实力派将领的离心,这是当时人和后世研究者都不讳言的。
更尴尬的是,冯玉祥对这个最得力的部下,用的时候是真用,牺牲起来也毫不手软。
1929年前后,为了安抚已有异心的韩复榘,冯玉祥竟给石敬亭发去密函,要他交出实权,这意味着把身边最得力的练兵总管当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
石敬亭在西北军的地位,明面上是二号人物,实际上始终是"孤臣":他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权力全部来自冯玉祥的授权,冯一句话就能收回去。这跟韩复榘、宋哲元、孙良诚这些手握基本部队的"诸侯"完全不同。所以中原大战一败,别人还能带着队伍找出路,石敬亭立刻就成了光杆将军。
说到他和冯玉祥、蒋介石的关系,这里头有个很耐琢磨的反差。
1929年10月,宋哲元领衔西北军将领通电讨蒋,石敬亭的名字赫然在列,任后方总司令,被国民政府明令"免职缉拿",12月还被国民党中央开除党籍。蒋介石在《告全国将士书》里点名"宋哲元、石敬亭处心积虑,阻碍编遣",骂冯系是"中国统一之最后障碍"。
中原大战时他还任反蒋联军第一路总指挥,在陇海线跟何成浚部真刀真枪地打。但战败之后,冯玉祥下野、继续反蒋,石敬亭却接受了南京的任命,1932年出任军事参议院参议,从此在蒋介石的体制内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这在西北军旧人眼里是说不清的:冯玉祥到死都在骂蒋介石,而冯系二号人物却在蒋的政府里挂着中将、上将的衔,一路做到战区副司令长官、总统府国策顾问。你可以说他识时务,也可以说他失了西北军那股犟劲,两种评价都站得住。他不像韩复榘那样被蒋收买后又反复,也不像冯玉祥那样跟蒋决裂到底,他选了一条最不出事、也最不硬气的路。
石敬亭身上还有一块不小的污点,就是1935年的冀察政务委员会。日本人策动华北自治,宋哲元出面组织这个半独立政权,十六名委员里有王揖唐、王克敏、齐燮元这些后来的大汉奸,石敬亭的名字也列在委员名单里,而且是西北军旧人的身份。
当然,他在委员会里基本是挂名,1937年8月就以"长期不到会"为由被开缺。挂名和投敌是两回事,石敬亭抗战期间一直在国府军中任职,还干过几年军风纪巡察团主任委员,到各战区查军纪——这个差事,其实是把他当年在西北军"铁面整军"的那一套,搬到了整个国军系统里,但名字跟王揖唐们列在同一张名单上,这段历史他没法撇干净,也是他一生评价里最难看的一笔。
但他也不是全无骨头。1937年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上,宋庆龄、何香凝、冯玉祥、石敬亭等十四人联合提案,要求恢复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在那个时间点上敢签这种提案的名字,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同时代人对石敬亭的评价,几乎是两极的。
西北军内部,受过他提携的青年军官念他的好,管他叫"石老师";被他整过、撤过、卡过升迁的老将,恨他入骨。韩复榘一系的评价最负面,直接把他当成逼反主将的祸首之一。
另外,也有同僚嫌他主意太多、左右逢源,分利益的时候宁肯耗着不表态;有人赞他守信,也有人私下说他心机太深。后世研究者给他的八字评语是"谋而不露,功而不居",但也有人反问:真是这样吗?
冯玉祥对他的态度最复杂——论倚重,练兵、整军、参谋全交给他;论情分,该拿去安抚诸侯的时候,第一个就牺牲他。
石敬亭1949年从重庆去了台湾,挂了个总统府国策顾问的虚衔,此后再无实权,也再无声息,1969年11月19日病死于台北。
他练出来的兵,张自忠战死在南瓜店,赵登禹牺牲在南苑,韩复榘被蒋介石枪毙在武昌,冯玉祥最后烧死在黑海的轮船上,而这位西北军的总教头,是这群人里极少数得以善终的——活了八十五岁,死的时候,西北军这个名词,已经凉了快四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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