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瑶醒来的时候,嘴里塞着一块毛巾。
毛巾是灰蓝色的,有一股浓重的酸馊味,像在泔水里泡过。她的舌头抵住毛巾往外顶了顶,纹丝不动,塞得很紧。嘴角被撑得发麻,口水浸湿了毛巾的一角,凉凉地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本能。在睁开眼之前,她先感觉自己的身体。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是尼龙扎带,勒得很紧,已经嵌进肉里了。脚踝上也有,同样的扎带,两圈。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还能动。没有麻木,说明血液循环还没有被完全阻断。
她又感觉地面。后背贴着的是一层粗糙的水泥地,有细小的沙粒硌着肩胛骨。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柴油和旧木头的气息。耳朵里很安静,远处隐约有鸡叫,还有一辆柴油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
农村。
或者城郊。
她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光线昏暗,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泡,没有灯罩,灯泡上落满了灰。墙壁是水泥抹的,没有刷白,斑驳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拉着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深蓝色和黑色的,还有一条皱巴巴的毛巾。
她侧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棉絮上印着大红牡丹花,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对面有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吃剩的馒头和半碗咸菜。旁边有一把剪刀,一把美工刀,还有几卷胶带。
宋瑶的目光在那把美工刀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重新调整呼吸。
她没有慌。
慌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二
宋瑶是三天前从部队出来的。
休假。两年一次的探亲假,二十天。她从驻地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到北京,又从北京西站坐公交去六里桥长途汽车站,准备转大巴回河北老家。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散着,没化妆,素面朝天。在人群里不起眼,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返乡姑娘。
她在六里桥等车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搭话。
“姑娘,你也是去保定方向的?”
宋瑶点了点头。
女人说:“我也是。这趟车晚点了,听说要等两个钟头。站里太吵,我知道旁边有个小茶馆,坐坐去?我请你喝杯茶。”
宋瑶看了她一眼。
四十来岁,圆脸,短发,烫过,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说话带点保定口音,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很和气。
宋瑶说:“不用了,谢谢。”
女人没有纠缠,笑了一下,自己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女人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她递给宋瑶一瓶,说:“妹子,拿着吧。我买多了。”
宋瑶犹豫了一下。
女人说:“没别的意思。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嘛。我闺女也在外面当兵,我看见穿运动鞋背双肩包的姑娘就觉得亲切。”
宋瑶接过了那瓶水。
她说:“谢谢。”
她没有喝。在部队待了六年,她的习惯是: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入口。
但她把水放进了背包侧兜。这个动作被女人看见了,女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车来了。
宋瑶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女人坐在她后面两排。她看了一眼,没在意。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
宋瑶觉得有点困。
她以为是这几天赶路太累了,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丝不对劲——那瓶水她没喝,但女人递给她的那瓶水,瓶盖是拧开过的,她摸到瓶盖下面的密封圈断了。
可她当时没反应过来。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她最后的念头是:那个女人的手,在递水的时候,拇指按了一下瓶口。
三
宋瑶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面包车里。
后座被拆了,她躺在铁皮车底上,身下垫着一块脏兮兮的毯子。嘴巴已经被塞住了,手腕和脚踝上绑着扎带。车里很颠簸,应该是乡道,每隔几秒就有一个坑,弹得她后脑勺撞在铁皮上。
她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回这个成色好,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别得意。最近风声紧,老刁那边说先压几天,等买家确定了再出手。”
“压哪儿?”
“老地方。邢台那边那个院子。”
“那娘们儿呢?”
“哪个?”
“就那个搭线的。”
“分钱去了呗。老刁说了,这回给她分两成。”
宋瑶躺在车底,听着这些对话,心里在默数。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上坡,下坡,左转弯,右转弯。她记不清具体的方向,但记住了时间。大概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有人拉开后备箱的门。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被一个男人拽着胳膊拖出来,脚在地上拖了两下,运动鞋蹭掉了,只剩袜子。地面是碎石子路,硌得脚底生疼。
她看见一个院子。
围墙是红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铁门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院子里有三间平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一只黄狗拴在角落的桩子上,冲她叫了两声,被一个男人踢了一脚,呜咽着缩回去了。
她被推进最里面那间屋子。
两个男人把她往床板上一扔,说了句“老实待着”,就出去了。铁门在外面插上了。
屋里很暗。
她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两个男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墙拢音,她能听个大概。
“给老刁打电话了?”
“打了。他说后天过来看货。”
“这丫头长得周正,能卖到五万往上。”
“五万?我听说隔壁老周上一个卖了七万。”
“人家那是年轻小姑娘。这个看着二十四五了,价要低点。”
“低点也行。一人分两万多,够过个好年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
宋瑶躺在床板上,把嘴里的毛巾往外顶了顶,顶松了一点。舌头能活动了,她用舌头顶着毛巾一角,一点点往外推。嘴里分泌的唾液把毛巾浸得更湿了,滑了一些。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她把毛巾吐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四
屋子大概十二平米。
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上有那把美工刀。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窗户对着院子,糊着报纸,但报纸右上角破了一个洞,能看到外面。
透过那个洞,她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个男人胖,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另一个瘦,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边喝边聊。
胖男人说:“老刁那人靠不靠谱?上次他欠老周的钱还没给。”
瘦男人说:“这次他说了,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个搭线的女人呢?叫什么来着?”
“娟姐。邢台人。她跟老刁合作好几回了。”
“这娘们儿够狠的。一包药下去,人就归她了。”
“要不人家能挣这个钱呢。”
胖男人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干了。
瘦男人说:“你还别说,那个当兵的,迷药劲儿快过了。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她眼皮在动。”
“醒了怕什么。绑着呢。再说,一个娘们儿醒了还能咋的?”
胖男人哈哈笑了两声。
“就是。醒了更好。醒了就得睁着眼等买家来。那滋味儿,比睡着难受。”
宋瑶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尼龙扎带,十毫米宽,勒得很紧。这种扎带她在部队训练的时候用过,抗拉强度大概在一百公斤以上,徒手是扯不断的。
但她知道怎么开。
在部队的SERE训练里,被俘逃脱是必修课。手腕被扎带绑在身后的时候,有一个巧劲——把双臂举过头顶,猛力下砸,同时手腕向外翻转。如果角度对,扎带会在撞击的瞬间松开。但这个动作需要空间,而且会发出声响。
她又看了一眼那把美工刀。
在桌子上,距离她大概一米五。
她侧躺着,如果翻身滚下床,可以够到。但会发出声音。院子里的两个男人还在喝酒,但他们随时可能进来。
她需要一个机会。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了。
五
天黑之后,瘦男人进来了一趟。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往桌上一搁,看了一眼宋瑶。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还在昏迷。
瘦男人站了两秒,嘟囔了一句“还睡着呢”,就出去了。
门重新插上。
宋瑶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才睁开眼。
面条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的胃在痉挛,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但她没有去碰那碗面。
她翻身下床。
脚踝上的扎带限制了她迈步,她只能小幅度挪动。她把自己挪到桌边,侧身够到那把美工刀。手指摸到刀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什么晚会,一个男歌手在高声唱“咱老百姓今儿真高兴”。胖男人和瘦男人在说话,声音混在歌声里,听不太清。
宋瑶把美工刀攥在手里,回到床上。
她没有割断手腕上的扎带——那样会留下痕迹。她先用刀尖挑开了脚踝上的扎带,脚腕上的皮肤已经被勒出了一圈紫红色的印子,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组织液。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伤到筋骨。
然后她开始处理手腕上的扎带。
她背靠着墙,把双臂举过头顶,手腕对准床沿的木棱,猛地往下砸。咚的一声闷响,扎带松了一扣。她左右扭动了几下手腕,又砸了一次。第二次,扎带啪地断了。
手腕上的血涌出来,温热地淌过手掌。她攥了攥拳头,确认手指还能活动。
门外,电视机里在放小品,观众在笑。
宋瑶站起来。
她光着脚,走到门边。铁门是老式的插销锁,从外面插着。门板和门框之间有缝隙,大概两指宽。她蹲下来,从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两个男人还在喝酒。
矮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胖男人的脸红得像猪肝,说话舌头都大了。瘦男人靠在椅背上,毛线帽歪到一边,露出底下稀疏的头发。
电视放在窗台上,屏幕闪来闪去,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黄狗趴在角落,耳朵支棱着,但没叫。
宋瑶回到床边,把那条脏毯子拿起来,叠了两折。然后她把桌上的搪瓷盆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搪瓷盆不大,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盛着半盆凉水。
她把这盆水放在门边。
然后她重新躺回床上,盖好毯子,闭上眼睛。
等着。
六
胖子先进来的。
大概是夜里十一点,电视关了,院子里的灯也灭了。宋瑶听到脚步声从对面屋子过来,踢踢踏踏的,是拖鞋蹭在砖地上的声音。铁门插销被拉开,吱呀一声,胖子走进来。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来看一眼。
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红点像一只独眼。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
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宋瑶的脸,只看到一团黑影蜷在毯子底下。他伸手想把毯子掀开看看,手指刚碰到毯子边缘——
宋瑶动了。
她没有打他的头。那会留下外伤,法医能鉴定出来。她打的是他的喉咙。
搪瓷盆的边沿砍在胖子的喉结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胖子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本能地去捂脖子。在他双手离开身侧的瞬间,宋瑶已经翻身下床,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她一手扣住胖子的手腕,往外一拧。胖子吃痛,身体前倾。她用膝盖顶住他的腰眼,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一压。
胖子的脸砸在床板上,闷响。烟头掉在毯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宋瑶没有停。
她摸到桌上的美工刀,拉出刀片,顶在胖子的耳后。那是颈动脉的位置,刀尖只要再进两毫米,血就会喷出来。
“别出声。”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胖子浑身在抖。酒精让他反应迟钝,但脖子上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稳得像铁钳,没有一丝颤抖。
“你……你……”
“瘦子呢?”
“对……对面屋……”
“睡了?”
“睡了……他喝多了……”
宋瑶把胖子的手反绑在身后,用的是他自己的皮带。然后她把那条毯子撕成布条,把胖子的脚也绑了。最后她把那块酸馊的毛巾重新塞回他嘴里。
胖子呜呜了两声,不动了。
七
宋瑶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远处村委会方向的灯光透过来一点,灰蒙蒙的。黄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没叫。
她赤脚踩在砖地上,每一步都很轻。
对面屋的门没关,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听到里面鼾声如雷。瘦子躺在床上,四仰八叉,毛线帽掉在地上,外套也没脱,脚上的皮鞋一只在床上一只在地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还有一串钥匙。
宋瑶走进去。
她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瘦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宋瑶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需要指纹或者密码。她拿起瘦子的手,用他的拇指按了一下。手机解锁了。她翻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是“老刁”,通话时间今天下午。
她又翻了翻微信。
有个群,叫“生意群”,里面只有四个人。除了老刁和瘦子,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娟姐”,一个叫“刚子”。聊天记录很简短,大多是“有货了”“价格发我”“明天到”之类的话。
她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停在某个路边,车牌号拍得很清楚。她记住了。
然后她打开相册,往前翻。
翻到了很多照片。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年纪。有的在睡觉,有的低着头,有的在哭。每张照片下面都有标注,像是价格和“成色”。
翻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圆脸女人。
穿暗红色羽绒马甲的女人。娟姐。
照片是在一个车站拍的,她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手搭在女孩肩膀上,笑得很和气。
宋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瘦子。
她拿起地上的皮鞋,对着瘦子的后脑勺,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瘦子连哼都没哼,就彻底昏过去了。
她把瘦子的手脚也绑了,用他的鞋带。
然后她走出屋子,打开了院子里的灯。
八
灯光昏黄。
宋瑶站在院子中间,把那部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了一遍。三十七张。三十七个女人。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最大的四十出头。
她把手机放在矮桌上,用搪瓷盆压住。然后她走进胖子和瘦子住的屋子,翻出了两个蛇皮袋。一袋是几件旧衣服和两床被子。另一袋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有百元的,也有五十和二十的。宋瑶没有数,把钱袋拎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
等天亮。
凌晨五点,天边泛白。
黄狗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宋瑶听到远处有鸡叫,然后是拖拉机的声音,再然后是隔壁院子里有人开门、咳嗽、往地上泼水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到铁门边,把门闩拉开。
门开了。
她走到村道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冀中农村。街道不宽,两边是红砖平房,门口堆着柴火垛和玉米秸秆。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根治白蛾”和“男女平等”的标语,红底白字,掉了色。
她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个小卖部。
门口挂着棉帘子,还没开门。但旁边有一部公用电话,老式的,能投币也能插卡。
宋瑶走过去,拿起话筒。
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喂?哪位?”
“我是宋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宋瑶?你不是休假了吗?”
“出了点事。我现在在邢台下面一个村里。具体哪个村我不确定,你帮我查一个手机号的位置。”
她把瘦子手机里最近通话的号码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受伤了吗?”
“没有。”
“几个人?”
“两个,都控制住了。还有一个在逃,叫老刁。另外有个女的叫娟姐,是搭线的。”
“收到。你待在那儿别动,当地公安会有人过去。”
“好。”
“宋瑶。”
“嗯?”
“注意安全。”
她把电话挂了。
走回那个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里的广播开始响了,在播什么防火通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喇叭里嗡嗡嗡的,听不太清。
宋瑶走进院子。
胖子已经醒了。他挣扎着从床板上滚下来,像一条被绑住的猪,在地上扭。嘴里塞着毛巾,眼睛瞪得血红。
看见宋瑶进来,他呜呜呜地叫。
宋瑶低头看着他。
“老刁的电话号码我已经发给公安了。”
胖子的眼神变了。
“那个娟姐,跑不了。你俩也跑不了。”
胖子不动了。
宋瑶走到桌边,把那袋钱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们卖了这么多人,钱都在这儿?”
胖子拼命点头。
“一共三十七张照片。三十七个人。”
宋瑶的声音很平。
“够你们判的了。”
九
上午十点,两辆警车开进了村。
村里人站在路边看,交头接耳。几个老太太抱着孩子,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警察进了院子。带队的姓马,是个三级警督,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很利索。他看了一眼被绑着的胖子和瘦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等着的宋瑶。
“你是宋瑶?”
“是。”
“证件?”
她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马警官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光脚,裤子上全是灰,手腕上有紫红色的勒痕,手腕内侧还在渗血。
他把证件还给她。
“你没事吧?”
“没事。”
“这两个人你控制的?”
“是。”
马警官沉默了一下。
“好样的。”
他转身指挥手下把胖子和瘦子押上车。胖子被架出来的时候,看见宋瑶站在院子里,赤着脚,脸上没有表情。他低下头,被推上了车。
马警官留下来做笔录。
他问:“你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来的?”
“前天下午。”
“怎么来的?”
“被灌了药,迷晕了,用面包车拉过来的。”
“车牌号记得吗?”
“白色金杯,冀A·7T4K9。”
马警官记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确定?”
“确定。”
他没有再问。
做完笔录,马警官合上本子,说:“老刁和娟姐,我们会全力追捕。你提供的手机里有完整的聊天记录和交易记录,证据够用了。”
宋瑶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三十七张照片里的人,能不能查一下她们现在在哪?”
马警官看着她。
“有些可能已经……”
“我知道。”宋瑶说,“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们的家里人还在等。”
马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
十
宋瑶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马警官安排了一辆车送她去邢台市里。她坐在后座,脚上穿的是马警官从村里小卖部买的一双塑料拖鞋,有点大,走路啪嗒啪嗒响。
车窗外的田野光秃秃的,冬天的华北平原,灰黄一片。路边的杨树只剩下枝丫,像老人张开的手。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在天上。
她摸了摸口袋。
那个瘦子的手机在她兜里。她翻出那张娟姐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圆脸,短发,暗红色羽绒马甲,笑得很和气。
她想起那瓶拧开过的矿泉水。
瓶盖上的密封圈是断的。她当时摸到了,但没在意。因为在她的经验里,陌生人给的水不喝就行了。她没想到,问题不在水里。
在瓶口。
那个女人用拇指按住瓶口,用什么东西在瓶口内侧抹了一圈。可能是粉末,可能是液体。她接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瓶口边缘。
她的反应还是慢了。
在部队练了六年的警觉性,在返乡的长途大巴站前,被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笑脸击穿了。因为她当时在想家。在想她妈做的炖排骨,在想她爸种的那棵石榴树,在想村口那条小河沟里夏天有没有鱼。
想家的时候,人就不设防了。
宋瑶闭了闭眼。
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马警官,又加了一句:这个人叫娟姐,大概四十五岁,保定口音。喜欢在车站搭讪独行女性。特征是穿暗红色羽绒马甲。她有一个女儿,可能在外地当兵。这是她取得信任的方式。
马警官回了一个字:收到。
宋瑶把手机收起来。
车窗外,路边有一个女人背着孩子走过,孩子在哭,女人一边走一边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
宋瑶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起那张照片里第三十号。
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蹲在墙角,低着头。照片下面标注的是:保定的,聋哑,不好卖。
“不好卖”三个字像一根针。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某个山村里,也许已经不在了。
但她知道,那个手机里的三十七张照片,会一个一张地被翻出来,一个一个人地被找到。
活着的,找到人。
死了的,找到骨头。
她靠在椅背上。
车在高速上开着,路面很平,偶尔有小的起伏。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膝盖上。
宋瑶把眼睛闭上了。
她想起休假前,连长跟她说的话。
“回去好好歇着。别惹事。”
她当时说:“我一个休假的,惹什么事。”
连长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走到哪事就找到哪。”
宋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杨树。
她觉得连长说得对。
但她不后悔。
十一
四天后,马警官给她打了个电话。
“娟姐抓到了。”
宋瑶正在家里帮她妈剁饺子馅。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她妈在旁边剥蒜,嘴里念叨着“多搁点姜”。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在哪儿抓到的?”
“石家庄。她正准备坐火车去广州。身上带着三张假身份证,都是别人的名字。”
“老刁呢?”
“还在追。但目前掌握的线索看,他可能已经出境了。”
宋瑶没有说话。
马警官说:“你那三十七张照片,我们正在逐一比对。目前确认了十一个身份,其中八个已经联系上家属了。有五个还活着,在河北和山西的农村。有三个……”
他停了一下。
“那三个,可能不在了。”
宋瑶站在院子里。
她爸种的那棵石榴树就在旁边,叶子落光了,枝头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那几个活着的,你们怎么处理?”
“解救。已经在安排了。但你也知道,有些人被卖过去时间长了,有了孩子,不愿意走。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尊重本人意愿。”
宋瑶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娟姐,她的女儿确实是当兵的。在南方某部。我们已经联系了那边的保卫部门。她女儿不知道她妈在外面干这个。”
宋瑶沉默了几秒。
“她女儿多大?”
“二十二。”
“娟姐拿她女儿当幌子,跟那些姑娘套近乎。说自己闺女也是当兵的,看着亲切。”
马警官没有接话。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马警官。”
“嗯?”
“那五个还活着的人,如果她们想回家,路费谁出?”
马警官愣了一下。
“这个……我们协调民政部门。”
“如果民政来不及呢?”
“那你什么意思?”
宋瑶看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
“我自己出。”
马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宋瑶,你自己也不容易。”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津贴花不完。”
“那你图什么?”
宋瑶想了想。
“不图什么。就是看见了。”
十二
开春的时候,宋瑶的假休完了。
她坐高铁回部队。背包还是那个黑色的双肩包,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张火车票的存根。一张到保定,一张到邢台,一张到邯郸,一张到石家庄,还有一张到太原。
那是五个被解救的姑娘回家的票。
她替她们买的。
有一个姑娘到家之后给她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姐,我到了。
宋瑶把短信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她没有回。
回部队那天,北京西站人很多。她站在候车大厅里,手里攥着车票,身边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推着行李箱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她看见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穿着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买水,一个中年女人凑过去搭话,笑着说了句什么。
宋瑶走了过去。
她站在那个女孩身边,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女人。
女人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笑。
宋瑶说:“这位大姐,你跟她认识?”
女人愣了一下。
“不认识,就是问个路。”
“问路啊。”宋瑶说,“那你去问车站工作人员吧。穿制服的,就在前面。”
女人的笑僵了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时间。”
女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一会儿就混进了人群里。
女孩看了宋瑶一眼,说了句“谢谢”。
宋瑶说:“以后别接陌生人给的水。”
女孩点了点头,背着包走了。
宋瑶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广播在报站:“开往广州南方向的G***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检票口走去。
背包很轻。
但里面的那张截图,她一直留着。
那五个字。
姐,我到了。
像一颗种子。
在手机屏幕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后面的日子里,宋瑶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院子。
想起铁门上的插销,想起那把美工刀,想起胖子的喉结和瘦子的鼾声。想起那瓶拧开过的矿泉水,和那只按在瓶口上的拇指。
但她想得更多的,是那三十七张照片。
有些面孔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知道,她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回家了。
还有一些人,永远回不去了。
那个手机还留在马警官那里,作为证据封存着。也许有一天,等案子结了,会被销毁。那三十七张照片,会变成案件卷宗里的附件,编号,归档,落灰。
但宋瑶记得。
她记得每一张脸。
记得那个聋哑女孩蹲在墙角的样子。
记得照片下面那三个字。
不好卖。
这三个字,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马警官都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能说什么。说了又能怎么样?有些人已经找不到了。有些账,算不清。
她只能往前走。
训练,出任务,吃饭,睡觉。
日子照常过。
石榴树还会开花,还会结果。春节的时候她爸摘了一筐,托人捎到部队。她分给战友吃,战友说甜。她咬了一口,确实甜。但甜里面有一点涩,说不清是石榴皮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营区的台阶上吃石榴。
一颗一颗地剥,一颗一颗地吃。籽很硬,她用牙咬碎了,汁水在嘴里炸开。
远处的操场上,新兵在跑圈,口号声一浪一浪地传过来。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石榴皮收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回宿舍。
明天还要训练。
休假已经结束了。
但有些事,还在继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