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两个地址之间大约十公里。不堵车,二十分钟的事。

但这对夫妻,上次见面是段睿过生日那天。段睿的原话是:“会想见,但是见到的时候会发现,很难受。”

同一座城市,丈夫在卧室里靠眼控仪工作到深夜,妻子在直播间里试吃试穿到凌晨两三点。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公里,是一个叫渐冻症的东西。

一间卧室,就是他的办公室

四位护工帮蔡磊从床上挪到椅子上。一个人托背,一个人扶肩,还有一个人得双手扶着他的脑袋。蔡磊使不上一点劲儿,但还是尽可能坐着工作。

他自己解释过原因:“这样眼控效率高,而且长期卧床,全身会衰竭。”他没法扭动脖子。

为了能和来访的人有眼神交流,他在右前方放了一面镜子。记者正惊讶于这个巧思,耳边传来机器的声音:“我发明的。”

一个连脖子都转不了的人,靠一面镜子维持着和世界的眼神接触。他桌子上还有几个监控屏幕,能看到一公里外科研运营办公室的实时画面。

他每天开科研会议,一个接一个。这间二十来平米的卧室,就是他的办公室。

直播间里的另一场仗

段睿2022年辞掉了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开始直播带货。挣到的钱,全部投进药物研发,几乎天天忙到凌晨两三点。

央视记者去采访那天,她桌上一溜排开好几盒月饼,半秒咬一口,判断好坏。“每天吃,吃哕了。”她笑着说。

试完月饼试葡萄酒,路过一溜鞋又被助理叫住,停下试了试,“这双不行,一踩就踩到底了,时间长了后脚跟会疼。”

每周直播五天。不直播的周一和周五,只要没有外出活动,也得测品到深夜。“两三点钟,测到睁不开眼,就回家了。”

“破冰驿站”直播间现在做到了平台第三,团队只有28个人。相比之下,经济体量只有它十分之一的团队,往往需要约500人的规模。利润压到同行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去年12月,单月销售额破了一个亿。

记者问她:“钱怎么花,你管吗?”段睿的回答很干脆:“我从来都不过问。科研是那样,你听他们现在有好多项目,那99%最后都失败。如果我管了,就会本能地想,这个项目真的靠谱吗?我不想给科研团队造成干扰。”

站在我的立场看,段睿做的事,本质上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体力换丈夫团队的研究经费。渐冻症药物研发是个无底洞,她每天直播间里卖出去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在填这个洞。她不查账,不是不关心,是怕自己一旦开始算“这笔钱值不值得花”,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七个“无果”,和一句“可能无果”

蔡磊前不久在团队群里发了一份文档,总结了七年攻坚渐冻症的全过程。央视记者看到了这份文档,原文是这样的:

  • 寻求国内外渐冻症医生、专家,无果;
  • 联系各大药企,无果;
  • 联系科学家,持续深入进行;
  • 对接几乎所有渐冻症药企,散发的依然均不能救命,无果;
  • 民间调研,无果;
  • 自行渐冻症药物研究,上百药物有重要发现,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无果;
  • AI研究2000万篇相关论文和专利,进行中,目前无果,后续依然可能无果。

七个“无果”。最后还加了一句“后续依然可能无果”。

我觉得一个人把“可能无果”写进总结,然后继续每天晚上工作到十一点以后,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他清楚自己在赌一个很小的概率。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赌,连这个概率都没有。

段睿形容科研像翻拼图。“一万块摔在地下,不知道哪块是哪块。”但她翻一块,别人就不用翻了。她是这么理解的:“跳出个人和家庭的维度来看,这些努力是有价值的。”

这里有个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实:蔡磊团队研发的药物在SOD1基因突变型渐冻症上已经有了进展,但蔡磊本人属于散发型渐冻症。他推的药,救的是别人。

微信里,他还是“正常人一样”

蔡磊用眼控仪跟记者解释过为什么不常见面:“我一般不让他们跑。微信沟通更方便,微信里,我还是正常人一样。”

按我的思路来看,这句话藏着很深的东西。一个全身不能动、不能说话、需要呼吸机维持呼吸的人,在微信里打字的速度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那是他唯一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存在的地方。他不让段睿来见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想让段睿看到那个“不像正常人”的自己。

段睿也说得很实在:“见到的时候会发现,很难受。”两个人都在回避那个“很难受”的时刻。

上次见面是段睿生日。蔡磊用眼控仪在网上买了海鲜——螃蟹、虾,跟往年一样。段睿说:“我一直在哭。他最让我觉得心碎的就是即使他现在身体这样了,他也会努力地想要照顾家人。”

段睿每周直播五天,蔡磊每天工作到十一点以后。两个人在微信里聊天,蔡磊天天打字夸她:“媳妇好,我就好。”

他们的“团圆”,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今年是蔡磊确诊渐冻症后的第七个中秋节。当年医生给的生存期是三到五年,他已经多活了两年多。

记者分别问了这对夫妻同一个问题:中秋节怎么过?

蔡磊的回答是:“完全没有,过去七年春节也基本不过,就是家人一起吃个饭,现在吃饭也免了。活着还能做事情就很宝贵。”

段睿的回答更具体。她把蔡磊喜欢的一尊孙悟空摆件带到了直播办公区,放在进门的位置。记者问蔡磊,如果他是齐天大圣,段睿是什么。

蔡磊用眼控仪一个字一个字敲:“有网友说,她才是孙悟空,我是唐僧。我要取经,让她天天累死干活。”然后补了一句,“你劝她别太累,我和她太熟,她不听……健康平安在一起团圆就是最美好的景色。”

结合我的观察,我倾向认为这对夫妻对“团圆”的理解已经变了。大多数人的团圆是一张桌子、一顿饭、一家人坐在一起。他们的团圆是:他在卧室里用眼睛工作,她在直播间里试吃试穿,两个人在微信里说话,谁也没停下来。

蔡磊说过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微信里我还是正常人一样。我攻克疾病再见比较好。”

这句话可能是他给自己定的一个目标,也是给段睿的一个承诺。攻克疾病再见——但谁都知道,散发型渐冻症至今没有治愈的先例。

同城十公里,他们过成了两座城。一座城里住着一个用眼睛打仗的人,另一座城里住着一个用直播间供弹药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再见”的理由,但谁也不知道那天会不会来。

蔡磊和段睿的故事,不是一个病人对抗绝症的故事。它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体力做科研,另一个人用全部的时间换经费,两个人把婚姻活成了一条流水线——一头生产希望,一头输送弹药。

至于这条流水线最终能不能产出结果,他们比谁都清楚概率有多低。但他们还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