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历史如长河奔涌,逝者如斯,不可复追。穷尽考据,我们也永远无法抵达百分之百的“真实”。史学意义上的真实,从来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言必有据的严谨。三国是一个群雄并起的时期,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自幼喜读三国,今依托《三国志》《华阳国志》《资治通鉴》《后汉书》等史料,并借鉴吕思勉、金性尧、方北辰、何兹全、田余庆等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打捞、辨别、拼凑、梳理,最终形成“史话三国系列”,本文是该系列的第二篇。
昨天在小稿《史话三国①来敏:富贵名寿俱全的人》里说来敏是蜀汉集团门面上的一块金字招牌,说到招牌,马超无疑则是另一块更扎眼的招牌。
说马超是蜀汉集团的招牌,是指刘备对马超一直非常防范、忌惮,仅用其名、给其表,但不赋其实、使其能,和《三国演义》里两人肝胆相照、生死相拖大相径庭。
先说“用其名”。据《三国志》记载,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群臣上《立汉中王表》,领衔的就是“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许靖、庞羲、射援紧随其后,后面才是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为什么?首先,马超的都亭侯是早年汉廷旧爵,是蜀汉这个草根集团里职位最尊、名分最正,给汉帝上表为刘备请封,自然需要马超打头。其次,马超父子两辈盘踞西凉,是汉末西州最大的割据势力,其归附象征着地方强豪对刘备的承认。再次,马超前期是与曹操、刘备平级的“一方诸侯”,以败亡之主的身份率先请封,最能抬高表文的规格。刘备要的,正是马超“都亭侯”“西凉旧雄”的金字招牌,为自己称王之路捧场架势。
再说“给其表”。刘备到称汉中王后封四方将军,拜马超为左将军、假节,职位仅在关羽之下。及至章武元年,又将马超抬到骠骑将军、领凉州牧、斄乡侯的高位。汉朝武官排序依次是大将军(或加大司马)、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四方将军、四征将军、四镇将军、四安将军、四平将军、杂号将军(上文《史话三国①来敏:富贵名寿俱全的人》中来敏最后被封的“执慎”将军就是杂号将军)。蜀汉不设大将军,骠骑将军即为武官之首,马超名义上全蜀第一,并且策文上还写“信著北土,威武并昭,兼董万里”,表面上把马超的面子给到顶了。
但是这仅是马超的“面子”,“里子”一拆就空。
先说“不赋其实”。马超刚归附蜀汉集团后,刘备“以超为平西将军,督临沮,”但临沮在关羽荆州防区,他根本无法赴任,徒有其名;马超迁左将军时,刘备又许他“假节”,但马超一直没开府,又是徒有其名;待到马超迁骠骑将军时领凉州牧,但凉州全在曹魏手里,还是徒有其名。最典型的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夏,汉中落入蜀汉集团囊中。作为入蜀北门,汉中正对凉州、羌胡。马超是凉州旧主,“信著北土、甚得羌胡心”,若能镇守汉中,羌胡来附,事半功倍,无疑是镇守汉中的首选人物,但刘备却破格提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汉中太守。《三国志·魏延传》说刘备这一安排“一军尽惊,”这“一军尽惊”里,恐怕马超是最惊讶、惊惧的人吧?终马超一生,在蜀汉一郡不守、一城不入,没有半点“里子”。
再说“不使其能”。《三国志·杨阜传》记其语曹操:“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而《山阳公载记》更载曹操败于马超,仓皇间哀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可见马超之勇,确非虚名。然而,从建安十九年(214年)入蜀,到章武二年(222年)身故,整整八年,正史之中马超可考之出兵仅此一次: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随张飞、吴兰屯兵下辩,迎战曹洪、曹休。即便在这唯一的一战中,马超也屈居张飞之后,充任策应之副手。虎将八年,只此一役,且为偏师,马超空怀“信布之勇”,终被“束之高阁”。
为什么刘备对马超不愿“赋其实”、“用其能”?
绵阳地方史志学会副会长唐光孝先生曾撰文《略论马超落寞蜀汉源于不良风评》,指出马超在蜀中及汉中张鲁处,虽身居高位,实则未获重用,无显著事功,其根源正在于当时的舆论环境——“勇而不仁,见得不思义”、“不爱其亲,焉能爱人”等负面评价,使其难以见信于主。刘备与张鲁皆不敢委以大任,致其盛年落寞,所谓“风评杀人于无形”。
应该说,唐光孝先生的观点是很有见地的。
《典略》记载,汉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控制的朝廷征马腾为卫尉,“又拜超弟休奉车都尉,休弟铁骑都尉,徙其家属皆诣邺,惟超独留。”马超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携家带口去朝廷供职,显然是作为人质而遥控仍在西凉掌领马腾旧部的马超。但马超对此概不加以考虑,仍与韩遂联合起兵背叛曹操,最后导致马腾“坐夷三族”。在忠孝为本的汉末,此等“背父叛君”之行,舆论影响之恶劣可想而知。尽管后来马超对此感到悲痛,以至“捶胸吐血”,但为什么最初不顾“阖门百口”的安危,贸然起兵?正暴露其“勇而不仁”、“强而无义”的性格底色。
建安十七年(212年),马超围攻冀城,不仅杀死凉州刺史韦康,进而屠戮守将的家人,包括赵昂的儿子、姜叙的母亲和杨阜的族人等等,马超滥杀无辜,令当时“州人凄然,莫不感愤”。此举不仅失德,更彻底败坏了他在士大夫与羌胡人民心中的形象。
正因如此,马超在当时的风评极差。
《益州耆旧传》评其“勇而不仁,见得不思义”,《典略》更引时论“不爱其亲,焉能爱人?”——连至亲都不顾惜,又岂能指望其忠爱于君、信义于人?此类评价,对于马超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刘备虽借其名以震慑羌胡,却绝不敢将兵权托付于一个信用破产的“背亲”之人。马超之“落寞”,很大程度上是其性格与德行在乱世中的必然反噬。
然此论虽佳,恐非主因。为何?因为法正同样“不以德素称”,刘备却倚为谋主,宠遇无双。可见刘备用人,从不以“风评”为限。个人认为,刘备之所以对马超不能“赋其实、用其能”,主要还是因为“忌惮”二字,这不是道德审判而是政治算计。
史学大家方诗铭在《马超及其在蜀的处境》一文中,便持有类似观点。他考证马超雄据凉州之时,曾有兼并刘璋所据益州、将凉益合为一体的野心,只是被蜀郡太守王商识破。
《益州耆旧传》载王商谓刘璋曰:“超勇而不仁,见得不思义,不可以为唇齿。《老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今之益部,士美民丰,宝物所出,斯乃狡夫所欲倾覆,超等所以西望也。若引而近之,则由养虎,将自遗患矣。”璋从其言,拒而不纳。
王商此语,道破天机——马超绝非只知逞勇的匹夫,而是确实具有如韩信、英布那样的大将韬略。
他西望益州,谋的是凉益一体、图霸称王,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何当年马腾及阖门百口为质于邺,马超仍决然联韩遂抗曹,他并非不知家人安危,而是地盘与势力在其心中远重于骨肉亲情。
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作为一代枭雄,刘备对马超这个有野心、有能力、有名望的凉州旧主仅用其名、给其表但不赋其实、使其能就再正常不过了。
对此,马超不能不有所觉察,《三国志·蜀书·彭羕传》里写到“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马超所以“常怀危惧”绝不是偶然的。
章武二年(222年),马超在病榻上给刘备上疏:“臣门宗二百馀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这纸“临没上疏”,是一个有表无里、有名无实的人最后的体面。
尤其“余无复言”四字,不是释然,是郁愤到底,其实马超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这块招牌,从立上去那天起,就注定被刘备只挂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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