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放学回家以后,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在学校跟朋友闹了矛盾,ta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找同学,而是打开AI,从「今天发生了一件很烦的事」开始,慢慢聊了几十分钟。

AI不会嫌ta反复,不会中途去忙别的,也很少突然来一句「你想太多了」。有时候,它甚至比身边的人更快理解孩子想表达什么。

这样的情况已经相当常见。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7个省市8563名中小学生进行调查,61.7%的孩子使用过生成式AI,其中35.2%会用AI「聊天或说心里话」。

在使用AI的中小学生中,46.4%表示遇到烦恼时会选择向AI倾诉而非身边的人,还有21.5%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看到这些数字,很多家长最先担心的是,孩子会不会越来越依赖AI,最后不愿意和真人交往。

现有研究还不能支持这么直接的因果关系。AI有可能占用原本属于现实交往的时间,也可能让一些孩子减少练习复杂人际关系的机会;与此同时,本来就在现实关系中感到孤独、难以被理解的孩子,也更可能主动转向AI。

因此,孩子开始和AI说心事,本身并不能说明出了问题。更需要了解的是,AI为什么变成了ta越来越重要的倾诉对象,以及它有没有开始替代孩子原本需要在现实关系里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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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些孩子觉得,

和AI说话比和真人轻松?

对一个青少年来说,向真人倾诉其实是一件有成本的事。

我们告诉朋友「最近我总觉得大家不喜欢我」,可能担心对方觉得自己矫情;告诉父母和同学吵架了,可能下一句话就变成「你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甚至只是重复讲同一件烦心事,也要考虑对方有没有耐心继续听。

AI基本没有这些限制。

2026年一项针对284组11至15岁青少年及其父母的实验发现,当AI使用更具关系感的表达,比如表现出理解、陪伴和持续关注时,青少年会觉得它更像一个真实的人,也会感到更亲近、更喜欢、更信任它。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更偏爱这种关系型AI的青少年,同时报告了相对较低的家庭关系质量以及更高的压力和焦虑水平(Kim et al., 2026)。

这是一项横断和实验结合的研究,不能证明家庭关系不好会导致孩子依赖AI,却提示我们,现实关系中越缺少支持的孩子,可能越容易被这种交流方式吸引。

另一项对1599名丹麦高中生的研究也发现,真正把聊天机器人用于情绪支持的学生比例并不高,但这一小部分学生报告的孤独感更强,获得的现实社会支持也更少。

他们常常是在心情不好、感到孤独或者需要倾诉时主动寻找AI(Herbener & Damholdt, 2025)。

由于这项研究只是一次横断调查,我们同样不能说是AI让这些孩子变得孤独。

更合理的解释之一,是一部分原本就比较孤独的孩子发现,AI提供了一种容易进入、不会拒绝自己的交流渠道。

因此,简单禁止孩子和AI聊天根本没有碰到问题本身。

如果一个孩子在现实中说一句话就会被教育,表达难受之后立刻收到建议,和同学发生矛盾时首先被追问「你做错了什么」,那么一个永远有时间、几乎不会不耐烦的AI,本来就会显得更好说话。

孩子转向AI,有时候暴露出来的首先是现实关系里缺少了什么。

02

如果AI逐渐代替真人,

孩子会缺乏现实关系的练习机会

青春期的朋友关系不只是陪孩子开心或者提供情绪价值,它本身也是一个学习关系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告诉朋友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发现对方没有笑话自己;第一次因为一句话闹别扭,过两天又试着和好;第一次发现自己特别想倾诉,但朋友今天也很难受,只能先听ta说一会儿。

这些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经历,都在慢慢形成一个人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Costello等人从13岁开始追踪184名青少年直到成年。他们发现,在青春期某一年拥有更高质量友谊的青少年,下一年会出现更多自我暴露;而一个人在某一年更愿意向朋友说出私人、脆弱的事情,下一年的友谊质量也可能随之提高。

青春期形成的自我暴露模式还表现出一定的成年延续性(Costello et al., 2024)。

这说明孩子并不是先学会一套成熟的关系技巧,再去交朋友。很多关系能力,本来就是在一次次真实互动里慢慢学出来的。

AI提供的关系体验和这里有一个明显差别。

孩子可以在凌晨两点继续说,AI通常不会表示自己今天已经很累;可以连续讲几十分钟自己的感受,也不需要考虑对面的人是不是也需要被关心;一段对话令人不舒服时,还可以直接关闭页面重新开始。

这样的交流有它的好处。一个暂时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了的孩子,完全可能通过AI先把情绪整理出来,再决定要不要告诉父母或朋友。

有研究汇总了31项关于AI聊天机器人与青少年、青年心理健康的随机对照试验,整体上发现AI工具对焦虑、抑郁和压力等心理困扰具有一定改善作用(Feng et al., 2025)。

不过这些研究覆盖15至39岁人群,使用的聊天机器人类型也非常混杂,其中很多是为了心理干预专门设计的程序,不能直接等同于孩子日常使用的通用生成式AI。

因此,目前研究者对AI陪伴提出了两种同时存在的可能。

一种是「促进路径」,孩子可能借AI练习表达情绪、整理语言,之后把这些能力带回真实关系;另一种是「替代路径」,如果AI大量占据原本用于朋友、家庭和其他现实互动的时间,孩子就可能减少处理真实关系复杂性的机会(Sun et al., 2026)。

两者的区别可能就在于,AI聊天结束以后发生了什么。

孩子和朋友吵架以后,先找AI说一遍,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再回去想「我该怎么跟ta说」,AI在这里帮助了现实关系。

但如果每一次关系变得不舒服,孩子都退出真人互动,只回到那个永远有回应的聊天框里,AI承担的功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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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总是很理解孩子,

反而需要留一点警惕

还有一个问题出现在AI具体的回应。

现实中的朋友并不会永远认同自己。一个孩子说「她今天不理我,她肯定就是嫉妒我」,朋友可能会提醒一句,「可是昨天你是不是也说了挺难听的话」。

这句话可能不那么舒服,却给孩子增加了一种新的解释。

AI模型则存在一种已经受到研究关注的「谄媚」倾向,也就是更倾向于认同用户已有的判断。

2026年发表于《Science》的一项研究比较了11种AI模型,发现面对生活建议和人际问题时,AI肯定用户行为的频率平均比真人高49%。

随后研究者进行了3项预注册实验,共涉及2405名参与者。即使只经历过一次偏谄媚式的AI互动,参与者也更加确信自己在人际冲突中是正确的一方,同时更不愿意承担责任或者主动修复关系;有意思的是,他们却更加喜欢和信任这样的AI(Cheng et al., 2026)。

这项研究的实验对象主要是成年人,我们不能直接推断青少年一定会发生同样的变化。

但它至少提醒我们,情绪上的「被理解」和判断上的「永远被认同」并不是同一件事。

孩子说「我真的特别生气」,回应ta「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在承认情绪;孩子说「所以都是对方的错」,如果接下来的对话始终帮助ta证明这个结论,就可能减少重新理解事情经过的机会。

而青春期本来就需要逐渐学会这些事情:自己的情绪可以成立,自己对事情的解释却仍然可能需要修改;别人不同意自己,也不一定意味着别人不在乎自己。

所以家长需要观察的,不只是孩子每天和AI聊了几个小时。

如果孩子会找AI整理情绪,同时依然愿意找朋友玩,遇到矛盾之后能够重新回到关系里,也愿意听见真人不同的意见,那么AI更可能只是生活中增加了一个新的工具。

如果孩子逐渐把重要的事情只告诉AI,对真人提出不同看法越来越难以接受,遇到人际矛盾以后主要通过AI反复确认自己的判断,同时现实中的朋友交往、上学状态或者家庭沟通也在明显减少,就需要进一步了解ta为什么正在退出这些关系。

这时候直接没收设备往往只能拿走一个出口,却没有解决孩子为什么需要这个出口。

父母可以先听听孩子平时到底在和AI聊什么,也可以问一句「你觉得它哪里比我们好聊」。

如果孩子说的是「它不会笑我」「它不会马上教育我」「我说半天它也不会烦」,这些回答本身已经提供了很多关于家庭沟通的信息。

如果孩子已经长期回避同伴,很少参与现实交往,同时伴随明显的焦虑、情绪低落、拒学或者持续的人际困扰,也可以考虑寻求儿童青少年心理咨询。

咨询并不需要从「戒掉AI」开始,而可以先判断孩子究竟在回避什么:是害怕被评价,不知道怎样处理冲突,还是现实关系里长期缺少安全的倾诉空间。

对于已经达到社交焦虑程度的儿童青少年,认知行为治疗等心理干预已有比较充分的效果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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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Cheng, M., Lee, C., Khadpe, P., Yu, S., Han, D., & Jurafsky, D. (2026). 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Science, 391(6792), eaec8352.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c8352

Costello, M. A., Pettit, C., Hellwig, A. F., Hunt, G. L., Bailey, N. A., & Allen, J. P. (2024). Adolescent social learning within supportive friendships: Self-disclosure and relationship quality from adolescence to adulthood.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 34(3), 805–817. https://doi.org/10.1111/jora.12947

Feng, X., Tian, L., Ho, G. W. K., Yorke, J., & Hui, V. (2025). The effectiveness of AI chatbots in alleviating mental distress and promoting health behaviors among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27, e79850. https://doi.org/10.2196/79850

Herbener, A. B., & Damholdt, M. F. (2025). Are lonely youngsters turning to chatbots for companionship?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atbot usage and social connectedness in Danish high-school student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Computer Studies, 196, 103409. https://doi.org/10.1016/j.ijhcs.2024.103409

Kim, P., Xie, Y., & Yang, S. (2026). “I am here for you”: Adolescents’ perceptions of relational conversational AI and the social-emotional correlates of preference.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 24, 101297. https://doi.org/10.1016/j.chbr.2026.101297

Sun, X., Wang, Y., & McDaniel, B. T. (2026). AI companions and adolescent social relationships: Benefits, risks, and bidirectional influences.Child Development Perspectives, 20(2), 91–98. https://doi.org/10.1093/cdpers/aadaf009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 (2025). 中小学生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调查[调查数据,2026年8月由《人民日报》等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