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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50年,台北郊外的一座荒山上,搬来了一位老人。
那地方叫菁山,在阳明山边上。几年前日本人在这里开过农场,没完工就撤了,剩下的是一片废耕的茶园。杂草长得齐胸高,路坑坑洼洼,没有电灯,也没有电话。要喝的水,得从山泉里挑;要去最近的公路,得步行半个钟头。
老人带着几十号人上了山,自己动手盖房子。头一处是用竹片糊泥作墙、茅草覆顶的屋子,一共九间。台风一来,屋顶就给掀得七零八落;有一回下暴雨,屋里漏得下不去脚,身边的人只好举着伞陪他坐着。
后来他想起山西老家的窑洞,就雇人用石头砌了几间房,给其中一间取了个名字,叫"种能洞"。
这位老人,是阎锡山。
那一年,他六十七岁。上一年,他还是替蒋介石看守大陆的行政院长。他在这座荒山上住了整整十年,一直到去世。没有人逼他上山,房子是他自己挑的。那座山上没有邻居,也没有路灯。
02
要弄明白他为什么住到那儿去,得先知道他原本是什么人。
阎锡山是山西五台人,读过书,也留过日,是那一辈军阀里少见的能提笔写东西的人。1911年辛亥革命那年,他在山西起事,从那时候起,山西这块地方基本就是他说了算。中间经历过北洋、北伐、中原大战、抗战,各路人马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一直在那儿。前后加起来三十八年。
山西人管他叫"阎老西",外头叫他"山西王"。他修同蒲铁路,办工厂,办学堂,也杀过人,也跟各方势力来回周旋。不管怎么评价,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局里,而且是那种坐在牌桌中央的人。他一辈子很少离开山西,抗战那些年退到晋西,也没有走远。
1949年12月,他从成都飞往台湾。到了台湾,他还挂着一个"行政院长"的头衔。可转过年来,蒋介石复职,行政院长换成了陈诚,他的职位也就没了,只剩几个清闲的虚衔。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往山上搬。
03
他上山,头一个原因是不想再被搅进去。
这不是我猜的。他后来把山上的日子写进了日记,写得很细,说明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时蒋介石在阳明山有一处日本人留下的好房子,要给他住,他谢绝了。他宁可带着人上那片长满荒草的坡地,从零开始盖屋子。
那几年台湾的气氛很紧。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通电话,都有人看着。他想让人看明白一件事:他没有再出来的心思。
有一件事很能说明他的处境。台北市长上山来拜访,他没见,让秘书挡在门外,只回了一句话:阎先生不在山上。
一个当过行政院长的人,连市长上门都要躲。这不是清高,是知道这时候的规矩——只要还跟人有来往,别人就会猜你在拉帮结伙。躲得越干脆,越安全。
所以这座荒山不是他的流放地,是他的挡墙。他把自己放到一个不方便去的地方,顺手也就把那些麻烦挡在了外面。
04
他上山,还有第二个原因。
那是近五十个老部下,一路跟着他上了山。这些人是他在山西时候的旧部,从大陆跟到台湾,又从台北市区跟到这片荒坡上。有的跟了他二三十年,早就不只是上下级。他们跟着他种菜、养鸡、修屋子、守夜。
日子过得怎么样呢。一日三餐以白菜、馒头为主,随从每个月的伙食费一百元,连着十年没涨过。直到管伙食的人抱怨锅都要生锈了,他才松口,同意加一点买肉的钱。
他还在山坡上租了地,办了个农场,种柑橘,也种松树。有空的时候他自己下地干活。一个曾经管着一个省的人,年老的时候在荒山上种树。
他的作息也定得死死的:早上七点起,晚上十点睡,中间写作、读书、跟人座谈。山上很静,静到他自己在日记里也只写了一句:越安静越好。
他这一生签过的命令、批过的公文,怕是数不清。到了这山上,能自己安排的事只剩下这几样——几点起床,吃什么,写哪一段。
05
那十年,他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用来写书。
他一天能坐着写上十几个小时。枕头边常年放着钢笔,说是随时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十年下来,写成了二十多本书。书名听起来都不小:《大同之路》《三百年的中国》,还有一本《补心录》。书里讲的多是他自己那套想法,什么"中的哲学",什么"物劳主张",都是他琢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山上还办过一个小组会,他的旧部都参加,由他讲古书里的义理。讲过的内容后来整理成了一本书,叫《菁山草庐讲学录》。
一个人从牌桌中央退到荒山上,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心里那口气。有人会疯,有人会怨。他的办法是把每天的时辰填满——不是用来消磨,是用来干活。
这些书大多是那套想法的整理,不算好读,他自己却写得很起劲,也不觉得闷。他自己说得很直白:我一天到晚忙得很,估计再有三五年,把该写的写完,我并不寂寞。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听着并不轻松。他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三五年。后来他没有等到。
06
1959年,他七十多岁的人,晚上写完东西准备上床,突然觉得心脏不舒服。送到医院一查,冠心病已经相当严重,还查出了糖尿病。医生让他在医院住着,他住了一个月,因为放不下那本还没写完的《三百年的中国》,没等痊愈就出院了。出院的时候,他的病并没有好。
转过年来,1960年5月,他在台北去世,年近八十。
他生前留下了一份遗嘱,写了七条。内容都是些丧事的安排:丧事从简,不收挽幛,灵前供无花之木,早点出殡,家人不要放声大哭;墓碑上刻他日记里的两段话;在他走后七天里,每天早晚各读一遍《补心录》。
入殓的时候,棺木里只放了两样东西:一支钢笔,一把剪刀。那把剪刀是他常用的,胡子长了就自己剪。身边的人说,实在也没什么可陪葬的。
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警卫和家里的人。五个儿子大多在美国,没赶上。墓址就选在菁山草庐后面,他住了十年的地方。墓碑朝着山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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