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月薪三万,跟老婆AA。中秋我接亲戚来家,让她做饭。她不干。我说:"你做顿饭能咋地?我面子往哪搁?"她说:"AA是你定的,你家亲戚你自己做。"我没吭声。她又说:"以后你家的事别找我。"我忍了。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跟李婷结婚三年。结婚前我们就说好,钱各管各的。房贷她出一半,我出一半。水电物业费平摊。买菜做饭各管各的。谁也不欠谁的。当时我觉得这挺好,清清爽爽,不用为钱吵架。

李婷在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到手六千多。我呢,做IT的,月薪三万。她挣得少,AA下来她压力比我大。我没多说啥,她也没抱怨。日子就这么过着。

亲戚来家里这事,不是头一回。我妈来过,我姐来过。每次来都是李婷做饭。她做,我也不觉得亏欠。毕竟AA嘛,她做顿饭不是应该的?

今年中秋,我跟我妈说,带我舅他们一家来。我舅家在县城,难得来市里。我妈说好啊,正好过节热闹。我寻思着,来就来了,家里坐得下。

我提前三天跟李婷说。我说:"中秋我舅他们来,你准备准备。"李婷正在叠衣服,手没停,问:"准备啥?"我说:"做饭啊,来七八个人呢。"她把衣服放下了,看着我。她说:"你让我做?"

我说:"你做顿饭能咋地?我面子往哪搁?"李婷笑了。不是开心的笑。她说:"AA是你定的。你家亲戚你自己做。"我说:"那不一样,亲戚来了你做顿饭,我脸上也有光。"她说:"你的面子,你挣。"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我以为她默认了。

中秋那天,我舅他们十点多到。我妈也来了。加上我舅一家四口,我妈,我,李婷,一共八个人。李婷一早出门了。说是去学校值班。我信了。

十一点半,李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袋零食。进门跟我妈打了个招呼,跟我舅叫了声舅。然后她换了鞋,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我说:"菜买了没?"她说:"没买。"我说:"你咋没买?人都在客厅坐着呢。"她说:"我下午还有事,出去吃吧。我出我的那份。"

我急了。我说:"大过节的,让人出去吃?我面子往哪搁?"李婷坐在床边换衣服。她说:"AA是你定的。你家亲戚你自己做。"我说:"那以前你咋做了?"她说:"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傻。"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客厅里我舅在跟我妈说话,声音挺大。我舅家孩子满地跑。我妈探头进来问:"婷婷呢?啥时候吃饭?"我说:"马上,马上。"

我回厨房翻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把面条。够吃个啥?我给李婷发微信。我说:"你到底做不做?"她回:"不做。"我说:"那我咋办?"她说:"点外卖,或者你做。你月薪三万,做顿饭不丢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慌的。八个人坐客厅里等我开饭呢。我连个菜都没买。

我穿鞋出门。楼下超市买了两斤排骨,一袋饺子,几个凉菜。花了两百多。回家炖上排骨,下了饺子,把凉菜摆盘。凑合弄了一桌。

吃饭的时候我舅说:"你媳妇呢?"我说:"学校有事,吃了口就走了。"我舅说:"当老师也挺忙。"我妈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我舅问我工作咋样,我说还行。我舅说你挣得多,以后多帮衬帮衬家里。我说好。李婷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你家的事别找我。

晚上送走亲戚,我妈拉着我说:"你俩是不是有啥矛盾?"我说:"没啥。"我妈说:"婷婷以前不是这样。你多让着点。"我说:"知道了妈。"

我回屋,李婷已经睡了。灯关着。我轻手轻脚洗了澡,躺下。她背对着我。我没敢碰她。

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那个铁盒是装工具配件的,以前放阳台。我把它挪到了衣柜顶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该收起来了。

第二章 沉默的晚饭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早。李婷已经起了。厨房有动静。我出去看,她在煮面条。一碗给她自己,一碗给我。她没说话,把面放桌上。

我坐下来吃。面里卧了个蛋。我咬了一口。她说:"以后早饭你自己弄。"我说:"行。"她说:"中午晚上也是。"我说:"行。"

就这么定了。AA制从钱延伸到了家务。我其实早该想到。她不是突然变的。是攒够了。

我翻了翻手机。昨晚亲戚走后,李婷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句话:"AA制的好处是,终于不用演了。"她设了分组,我没看到。是后来她截图给我看的。

那周我学会了做饭。头两天煮挂面,第三天煎糊了鸡蛋,第五天跟着视频做了个西红柿炒蛋,勉强能吃。李婷在旁边看着,没教我。

周末我妈又打电话来。说中秋那天我舅回去念叨了,说我媳妇不给做饭,不像话。我说:"妈,是我让她做的,她不做。"我妈说:"那你就不能自己做?你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做顿饭怎么了?"我说:"我们AA的。"我妈说:"AA也不能这么分啊。她挣得少,你多干点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我妈不理解。我舅不理解。好像就我一个人觉得,AA就是AA。

李婷下班回来,买了两袋菜。一袋放冰箱左边,一袋放右边。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我的。她跟我说:"以后各买各的,别混了。"我说:"行。"

我看着冰箱里分开放的两袋菜。一袋菠菜,一袋土豆。左边那袋菠菜叶子上有泥。她没洗。右边那袋土豆我也不知道咋做。

晚上我炒了土豆丝。盐放多了。李婷在客厅吃她的菠菜面。我们没坐一起。她坐沙发,我坐餐桌。电视开着,没人看。

周一上班,同事问我中秋咋过的。我说家里来了亲戚。同事说:"嫂子做大餐了吧?"我说:"没,我做的。"同事笑了,以为我开玩笑。我没解释。

那个月月底,交水电费。我转给她一半。她收了。没多说。房贷也各自转了。一切照旧。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以前她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现在不问了。以前她会把我的衣服一起洗了。现在分开洗。以前她会给我留灯。现在不留了。

我开始留意她的变化。她下班回来不再先换鞋,而是先看手机。她周末不再问我去不去超市,而是自己去。她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从每天十几句,变成五六句,变成两三句。

有天晚上我胃疼。可能是土豆丝吃多了。我喊她。她从卧室出来,问我咋了。我说胃疼。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我。我说:"有没有药?"她说:"我那份吃完了。你的在那边抽屉里。"

我翻抽屉,找到了胃药。吃了两粒。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药是你自己买的。"

她回屋了。门关上了。不是摔的,是轻轻带上的。但那一声轻响比摔门还难受。

第三章 铁盒里的秘密

十月中旬,我加班多。回来晚。李婷已经睡了。我洗澡的时候发现沐浴露没了。以前她会买,买一瓶大的放那儿。现在没了。我用了肥皂凑合一晚。

第二天我买了沐浴露。顺便买了瓶她用的那个牌子。放浴室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放她那边的架子上。她看见了,没动。三天后那瓶沐浴露还在原位,没开封。

我明白了。她不要我的东西。

周末大扫除。我搬梯子够衣柜顶上的东西。看到了那个铁盒。就是中秋那天我锁上的那个。我拿下来,打开。里面不是碎碗碴子。

里面是一沓纸条。

我一张一张拿出来看。每张纸条上写着日期和金额。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记。第一条:六月三日,他妈来,我做了三顿饭,市场价外卖合计一百二。第二条:六月十八,他姐来,做饭加打扫,合计八十。第三条:七月二日,他同学来,买菜花了六十五,我出了一半……

不是所有都算钱。有些写的是话。比如:八月九日,他说我做的菜咸了。当着他同事的面说的。比如:九月一日,他忘了我生日。我提醒了,他说忙。比如:九月二十日,我发烧三十八度,他让我自己去医院,说他有个会。

最后一张是中秋那天。写着:十月六日,他让我给他家亲戚做饭。我说AA,他说我让他没面子。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我坐在地上,纸条散了一地。我不知道她记了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我只知道,那个铁盒我锁上的那天,她早就打开了。或者说,那里面本来就不是碎碗碴子。

我重新看了最后那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他锁上了柜门。他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个铁盒在哪。

我把纸条装回去。锁上铁盒。放回衣柜顶上。原样摆好。

那天我没跟李婷提这事。她在外面看电视。我在卧室坐了很久。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她妈来住了一周。是我妈说的,说亲家母来应该住女方家。李婷没让我妈来接,自己打车去的车站。那时候我觉得她懂事。

现在想想,她不是懂事。是忍着。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李婷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小声说:"那个铁盒……我看了。"她没动。我以为她睡了。过了很久,她说:"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

她说:"从结婚第一天开始记的。"

我说:"为啥不早说?"

她说:"说了你也不会改。你只会说我想多了。"

我没吭声。她说得对。我要是早知道,大概率会说她小题大做。毕竟我月薪三万,我面子重要。她那点委屈算啥?

我说:"那些钱……"

她说:"我不是要你还。"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我记着。我自己记着。哪天我不想忍了,我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为什么走。"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来了。不是扎一下就完。是慢慢往里拧。

我没再说话。她也沉默了。黑暗里两个人都醒着。谁也不碰谁。

第四章 亲戚的电话

十一月初,我舅又打电话来。说年底想再来市里一趟,看看病。他腰不好,县医院看不了。想来市里大医院看看。顺便住两天。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李婷在阳台晾衣服。我说:"我舅腰不好,想来市里看病。"她说:"哦。"我说:"可能得住两天。"她说:"你安排。"

我说:"你……能不能帮着照顾一下?"她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衣架。她说:"怎么照顾?"我说:"陪着去趟医院,挂号啥的。"她说:"我请不了假。你请吧。"

我说:"你周末总可以吧?"她说:"周末我有课。培训。"我说:"就半天。"她说:"半天也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不像生气,不像不耐烦。就是平。像看一个陌生人提了一个跟她无关的要求。

我说:"那我请假。"她说:"你请。"我说:"你真一点忙不帮?"她说:"你舅是你舅。不是我舅。"

我说:"你至于吗?"她说:"至于。"她说完回阳台了。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闷。我想起铁盒里的纸条。那些日期和金额。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我舅来住两天,她不帮忙。表面看是AA。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我从来没帮过她家的事。她爸前年阑尾炎住院,我在加班。她一个人跑前跑后。我没请一天假。她没抱怨。我甚至没问过花了多少钱。

我舅来那天,我请了两天假。带他去骨科,拍片子,拿药。医生说要做理疗,得跑一个星期。我舅说算了,回县里做。我说不行,市里设备好。我舅说那住你家。我说好。

李婷知道后没说啥。但她开始早出晚归。以前六点下班,现在七点半才回。不是加班,是绕着走。我舅在客厅看电视,她回来直接进卧室。不打招呼。

我舅问我:"弟妹呢?"我说:"忙。"我舅说:"当老师也挺辛苦。"我说:"嗯。"

第三天晚上,我舅要走。李婷回来早了一次。我舅跟她说:"婷婷啊,麻烦你了。"李婷说:"不麻烦。我啥也没干。"我舅愣了一下。我说:"她最近学校忙。"李婷说:"对,忙。"

送走我舅,我站在门口。李婷在换鞋。我说:"你刚才那话啥意思?"她说:"实话。"我说:"我舅好心跟你打招呼。"她说:"我没不礼貌。"

我说:"你就是故意的。"她说:"我故意什么了?我早出晚归,没碍着你。他来了三天,我一口水没让他倒。这叫故意?"

我哑了。她确实没碍着。也没不礼貌。就是冷。冷得滴水不漏。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不会做人。她是在用我的方式对我。我教她的。AA制。各管各的。你的事你的,我的事我的。她学会了。学得比我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铁盒里那句话:哪天我不想忍了,我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为什么走。

她还没走。但她已经在走了。一步一步。不声不响。

第五章 饭桌上的分界线

十一月底,家里气氛越来越冷。李婷开始在餐桌上画分界线。不是真的画线。是摆东西。她的碗筷放左边,我的放右边。中间放一双公筷,谁也不碰谁的。

有天我下班早,买了只烤鸭。想缓和一下。回家放桌上。李婷回来看到,问:"买的?"我说:"嗯,一起吃。"她说:"多少钱?"我说:"八十八。"她说:"转我四十四。"

我愣了。她说:"AA的。"我说:"一顿饭而已。"她说:"一顿饭也是钱。你定的规矩,别坏了。"

我掏出手机转了四十四。她收了。然后她去厨房拿了盘子,把烤鸭分成两份。一份放左边,一份放右边。她吃了右边的。我吃了左边的。谁也没说话。

我突然觉得很荒唐。一只烤鸭,八十八块,分成两半。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周末她买了个新碗。粉色的。把自己的旧碗扔了。旧碗就是中秋那天碎的那个。她把碎片扫了,我没管。现在她买了新的。我注意到她买的是单个装的。不是一对。

我问:"你买碗了?"她说:"嗯。"我说:"我的碗也旧了。"她说:"你买你的。"

我第二天也买了个碗。蓝色的。放她粉色碗旁边。两只碗挨着。但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款式不一样。

我妈月底又来了一趟。带了点老家的大米。进门看见两只碗,问:"咋用俩碗?"我说:"换了新的。"我妈说:"买一对多好。"我说:"各买各的。"

我妈看了李婷一眼。李婷在阳台浇花。我妈小声说:"你俩到底咋了?"我说:"没咋。"我妈说:"婷婷瘦了。"我说:"可能工作累。"我妈说:"你多关心关心人家。"

我妈走后,我看着李婷。她确实瘦了。脸颊凹进去一点。以前她笑起来有酒窝。现在不笑了。

我试着说:"周末去看个电影?"她说:"看啥?"我说:"你挑。"她说:"不去。没意思。"

我说:"那去逛街?"她说:"买啥?"我说:"给你买件衣服。"她说:"我自己买得起。"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你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出去走走。"她说:"没必要。"

她说完进了卧室。门关上了。轻轻的。跟上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烤鸭的盒子还没扔。桌上两只碗,一粉一蓝。中间隔着一双没人用的公筷。

我想起一件事。结婚第一年冬天,她感冒了。我给她煮了姜汤。她喝着喝着哭了。说从来没人给她煮过姜汤。那时候我多得意。觉得自己对她好。

现在想想,一碗姜汤就让她哭了。她得是多缺这个。而我给了一次,就觉得自己是好人了。后来呢?后来我连姜汤都没再煮过。

我走进厨房。翻柜子。找到了姜。切了几片。烧了水。放糖。煮了一小碗。端到卧室门口。敲了门。她说:"进来。"

我放床头柜上。说:"姜汤。"她说:"我不感冒。"我说:"喝着暖。"

她没喝。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卧室里有声音。很小。像是碗放下的声音。又像是别的。

我没进去看。

第六章 账本外的旧事

十二月中旬,公司年会。可以带家属。我问李婷去不去。她说:"不去。"我说:"大家都带。"她说:"你让大家带去吧。"

我一个人去了。抽奖抽了个空气炸锅。拿回家。李婷看了一眼,说:"放哪?"我说:"厨房吧。"她说:"厨房没地方了。你放你那边。"

她说的"你那边",是餐桌靠墙那个角。我的东西都在那边。她的东西在另一边。空气炸锅放我这边,像个外来户。

同事后来问我年会咋样。我说还行。同事说:"嫂子没去啊?"我说:"她忙。"同事说:"你俩感情还行吧?"我说:"还行。"同事说:"看着不像。上次见你俩,你媳妇脸色不太好。"

我回家翻手机相册。找了找。去年年会,李婷去了。穿了条红裙子。笑得挺好看。我搂着她拍的。今年我一个人拍的。背景一样,人不一样。

我翻到更早的照片。结婚照。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蜜月旅行,在海边。她光脚踩沙子,回头看我。那时候她多开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妈第一次来住的时候。我妈嫌她做饭咸。当着我面说的。她没吭声。后来她做饭就少放盐。再后来她不做了。让我妈自己做。

可能是我姐来借钱的时候。借了两万。我没跟李婷商量就答应了。后来我姐没还。李婷知道了,没吵。只是从那以后,家里的钱分得更清楚了。

可能是我生日那天。她订了蛋糕,做了六个菜。我加班到十点。回来蛋糕塌了。菜凉了。她说:"没事,微波炉热一下。"我没热。直接睡了。第二天蛋糕扔了。她没再提。

一件一件。像铁盒里的纸条。我以前觉得都不是事。现在串起来,就是事。

我试着跟李婷聊。我说:"咱俩能不能坐下来谈谈?"她说:"谈什么?"我说:"谈谈现在这样。"她说:"现在怎样?"我说:"你……不太对劲。"

她说:"我很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哪里不对?"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人都会变。"

我说:"是因为AA吗?"她说:"不全是。"我说:"那是啥?"她说:"你真想知道?"

我说:"想。"

她坐下来。看着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你升职加薪,月薪涨到三万。你跟我说,以后我不用那么省了。我说好。然后呢?你给我多买过一件衣服吗?多买过一次水果吗?你请我吃过一顿饭吗?"

我说:"咱俩AA,我请客不还是花我的钱?"她说:"对。你请客花你的钱。我请客花我的钱。你的三万是你的。我的六千是我的。你挣得多,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那你凭什么让我给你家亲戚做饭?凭什么让我在你妈面前装贤惠?凭什么让我在你朋友面前给你长脸?"

我说:"我没让你装。"她说:"你没说装。但你要了。你每次都要了。你要面子,要体面,要一个'别人家的媳妇'。你给过什么?"

我说:"我给了。房贷我出一半。"她说:"一半?你月薪三万,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出一半是帮你还贷款。房子增值跟我没关系。你算过吗?"

我算过。确实。房子是我的。她出的那一半,相当于帮我还贷。如果离婚,她拿不回什么。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我没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AA照旧。你别指望我给你当免费保姆。也别指望我给你撑场面。你要面子,自己挣。"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在播冷空气要来。我看着新闻,脑子里转着她的话。

她说得对吗?对。每一句都对。我没法反驳。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说:那以前那些年算什么?她做饭,她打扫,她陪我妈聊天,她在我加班时留灯。那些年她不是AA的。她是在付出的。是我把AA当成了挡箭牌。想起来就用。想不起来就当没这回事。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说:"以前那些年……你做的饭,我记着。"她说:"不用记。都过去了。"

她说"过去了"。不是"我记着呢"。是"过去了"。像一本书翻篇了。你再翻回去,纸页已经旧了。

第七章 碎碗的回响

元旦前,我妈又打电话。这次不是催我,是催李婷。说过年回家,让我俩一起回去。我说:"再说吧。"我妈说:"你跟婷婷说。她要是忙,我理解。但过年总得回一趟。"

我挂了电话,跟李婷说了。她说:"不回。"我说:"我妈挺想的。"她说:"你回吧。"我说:"咱俩一起回。"她说:"我不去。"

我说:"为啥?以前不都回吗?"她说:"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傻。"

又是这句话。她把"以前"和"现在"切得清清楚楚。像餐桌上那双公筷。中间隔着。谁也过不去。

我说:"那我回去,你一个人在家?"她说:"我回我妈那。"我说:"行吧。"

我妈知道后不高兴。打电话说:"你媳妇怎么回事?以前过年都回来。今年咋了?"我说:"她跟我妈那边有点……"我妈说:"是不是你又惹她了?"我说:"没有。"我妈说:"你肯定有事瞒我。你老实说。"

我能说什么?说我定了AA制,说我把人家当免费劳动力,说我让她给我家亲戚做饭她不干,说人家记了一本账?我说不出口。

我说:"没事妈。她工作忙。"我妈说:"忙也不能不过年。"我说:"我回去陪你就行。"

元旦那天,李婷真回她妈家了。提了个箱子。走之前跟我说:"年货你买你的。我买我妈的。"我说:"好。"她说:"过年那几天,我可能不回来。"我说:"好。"

她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不是轻轻带上的。是正常关的。但我听着还是难受。

家里空了。不是没人。是没了她的东西。阳台的花还在。她浇过最后一次。冰箱里她的菜还在。菠菜放蔫了。粉色碗还在。空气炸锅还在我那边角落里。

我一个人吃了顿饺子。超市买的速冻的。煮破了两个。我捞出来,放碗里。对着电视吃。电视里在放晚会。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我突然想起铁盒。搬梯子拿下来。打开。纸条还在。我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日期从六月到十月。中间有空白。空白的地方不是没事。是她懒得记了。

最后那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到。写着:他要是能自己打开这个盒子,说明他还有救。要是他永远不打开,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打开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但她怎么知道我打开了?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我看完放回去。第二天她晾衣服的时候,梯子位置不对。我挪过梯子。她肯定注意到了。

所以她知道我看过了。但她没提。她在等。等我下一步。

我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铁盒里的纸条,她记了半年。半年里每一件小事,她都记着。不是要我还钱。是要我记得。记得她不是免费的。

我锁上铁盒。放回原处。这次我没锁。我没锁柜门。我把钥匙放在铁盒旁边。让她知道,我不再锁了。

第八章 解冻的冰箱

过年前一周,李婷回来了。箱子提着来的,提着走的。在我妈家住了几天。回来后脸色好了一点。气色比之前好。

她回来那天,冰箱里她那半边空了。菠菜早扔了。她重新买了菜。放进去。还是左边她的,右边我的。但这次她多买了一把葱。放中间。公用的。

我看见了。没说。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两碗面。一碗她的,一碗我的。我的那碗里卧了个蛋。她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我吃了。蛋是溏心的。她记得我喜欢溏心蛋。

我突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面。

周末我主动买了菜。没买我那半边。买了排骨,买了她爱吃的西兰花。回家说:"今天我做。"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做排骨?"我说:"学学。"

我跟着视频做了个糖醋排骨。糊了。西兰花炒得还行。米饭煮硬了。她尝了一口排骨,说:"糖放多了。"我说:"下次少放。"她说:"还有下次?"我说:"有。"

她没再说话。把排骨吃完了。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年货准备好了。让我回去拿。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跟李婷说:"我妈让回去拿年货。"她说:"去吧。"我说:"你……跟我一起去?"她说:"再说。"

我说:"我妈其实挺想你的。"她说:"我知道。"我说:"她上次还问我你咋瘦了。"她说:"你妈人不错。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我说:"她说了啥?"她说:"没事。以前的事了。"我说:"你说。我想知道。"她说:"你妈来住那次,说我做饭咸。当着你面说的。你没帮我说话。"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事。我当时说:"妈说得对,你下次少放盐。"我站在我妈那边。不是故意的。但确实站在那边了。

我说:"我那时候不对。"她说:"你那时候觉得你妈对。你到现在可能还觉得她没错。咸了就是咸了。"

我说:"不是。我现在觉得……她可以私下跟你说。不当着我面。"她说:"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她笑了。不是冷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我看见了。

我说:"过年一起回去吧。"她说:"我考虑考虑。"

这就是进步。从"不去"到"考虑考虑"。我不敢逼。慢慢来。

晚上我翻出那个铁盒。没打开。就看着。我想着要不要把里面的纸条烧了。但那是她的东西。我烧了不合适。我应该还给她。

我写了张纸条。放铁盒上面。写着:你的东西,还给你。什么时候拿都行。不拿也行。

第二天铁盒还在。纸条没了。我猜她拿了。但没跟我说。

第九章 重新摆碗

除夕那天,李婷说:"去你妈那吧。"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买了东西。"她提了个礼盒。是我妈爱吃的糕点。还有给我爸的酒。

我愣了。她说:"愣着干嘛?走啊。"我说:"走。"

回我妈家,我妈看见李婷,高兴得不行。拉着手说:"婷婷来了。"李婷说:"妈,给您带了糕点。"我妈说:"来就来,带啥东西。"

吃饭的时候,我妈让李婷坐主位。李婷没推。我舅也在。这次他腰好多了。看见李婷,笑着说:"弟妹来了。"李婷说:"舅,腰好点没?"我舅说:"好多了。多亏你那位带我看病。"我说:"是我请的假。"我妈瞪我一眼。

李婷笑了。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笑出声的那种。我看着她笑。觉得好久没见了。

吃完饭,我妈拉李婷进屋说话。我在外面跟我舅喝酒。我舅说:"你媳妇不错。你多疼疼人家。"我说:"嗯。"我舅说:"男人挣钱是本事。但对媳妇好是福气。"

我点头。我舅说:"上次来,我看你媳妇冷冷的。我还以为你们咋了。今天看,还行。"我说:"之前有点矛盾。"我舅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床尾和。"

我妈送我们出门。拉着李婷的手说:"常回来。"李婷说:"好。"

回家路上,李婷说:"你妈其实挺好的。"我说:"嗯。"她说:"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我说:"我以后帮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后,她去厨房倒了水。我跟着进去。她说:"你跟着我干嘛?"我说:"想跟你说话。"她说:"说啊。"我说:"那个铁盒……"

她说:"别提了。"我说:"我想说,那些纸条,你记的那些。"她说:"都过去了。"我说:"没过去。我记得。"

她说:"你记得什么?"我说:"我记得你发烧那次。我记得你爸住院。我记得你生日我忘了。我记得你做的每一顿饭。我都记得。"

她说:"你记这些干嘛?"我说:"因为我想改。"她说:"改什么?"我说:"改我这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改。你改不了。"我说:"试试。"她说:"你试过。上次你说改,第二天就忘了。"我说:"这次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我说:"因为我打开了那个盒子。"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你知道那个盒子我放了多少年吗?"我说:"从结婚开始。"她说:"不是。从你第一次让我给你妈做饭开始。那时候我就想记。但没地方放。后来买了那个铁盒。"

我说:"我锁上柜门那天,你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她说:"我知道。"我说:"你记了那么多。"她说:"记着记着就不想记了。后来就懒得写了。最后那几张,是中秋之后写的。"

我说:"中秋那天你说AA,不是突然的。"她说:"不是。是攒够了。"我说:"攒了多久?"她说:"三年。"

三年。从结婚到现在。整整三年。她攒了三年。我浑然不觉。

我说:"那现在呢?还攒吗?"她说:"不攒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没意义了。你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再记下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她说完,端着水杯出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像钟表的声音。

我想起一件事。铁盒里最后那句话:他要是能自己打开这个盒子,说明他还有救。

我打开了。她看到了。现在该我做什么?

不是道歉。不是承诺。是做。一件一件做。像她以前做的那样。不声不响。一点一点。

第十章 不锁的柜门

年后开工第一天,我早起做了早饭。煎蛋,煎糊了一个。李婷吃了。没说难吃。说了句:"下次少放油。"我说:"好。"

我开始学着记东西。不是记她的账。是记我自己的。记我每天做了什么。哪天做了饭,哪天没做。哪天态度不好,哪天还行。我买了个本子。跟她的铁盒不一样。我的是本子。放在桌上。她能看见。

她看见了。没翻。但能看见。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买了束花。不是贵的那种。是路边花店随便挑的。红的白的混一起。她接了。插在阳台的花瓶里。旧花瓶。以前她养多肉的。

我写了张纸条夹在花里。写着:以前你给我煮姜汤,我记着。现在换我给你煮。她说:"肉麻。"但花没扔。

三月份,我主动提出重新算账。不是AA。是共同账户。工资各留一部分,剩下的放一起。家用从里面出。她想了想,说:"可以。但比例要公平。"我说:"你定。"她说:"你三万,我六千。你出七成,我出三成。"我说:"行。"

她算了算。说:"房贷还是各出一半。因为房子是你的。"我说:"房子可以加名。"她说:"不用。各出各的。家用按比例。这样公平。"

公平。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忍着,不说公平。现在她要公平。主动要。不是闹。是认真谈。

我说:"行。按你说的来。"

四月份,我妈又来。这次李婷没做饭。我也没让她做。我请我妈去外面吃了。回来我妈说:"婷婷呢?"我说:"她学校有事。"我妈说:"你俩现在咋样?"我说:"在变好。"我妈说:"那就好。你多让着点。"我说:"这次不是让。是改。"

我妈没听懂。但我懂。

五月份,李婷生日。我提前一周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不用。"我说:"你说说。"她说:"真不用。"我说:"那我自己挑。"我买了条围巾。不是贵的。是她喜欢的颜色。米白的。她围上了。第二天出门还戴着。

六月三日。铁盒里第一条纸条的日期。我记着。那天我做了顿饭。三菜一汤。做得一般。但能吃。李婷回来看到,说:"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

她没拆穿我。坐下来吃了。汤咸了。她说:"盐又放多了。"我说:"下次少放。"她说:"你每次都说下次。"

但这次她把汤喝完了。

六月十八。第二条纸条的日期。她爸生日。我提前转了红包。给她爸。备注写着:爸,生日快乐。她看到了。说:"你转多了。"我说:"不多。"她说:"我爸不会收的。"我说:"收了。"她爸回了句:谢谢。李婷看着手机,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八月九日。第三条纸条的日期。那天我同事来家里。以前我会让她做饭。这次我提前跟她说:"我同事来,我来做饭。"她说:"你行吗?"我说:"试试。"我做了四个菜。两个能吃,两个不行。同事说:"嫂子呢?"我说:"她有事。我做的。"同事说:"哥可以啊。"李婷在卧室没出来。但门开着。她听见了。

送走同事,她出来说:"鱼做糊了。"我说:"嗯。"她说:"但那个青菜还行。"我说:"你教教我?"她说:"没空。"但她第二天买了本菜谱。放桌上。我的那半边。

九月一日。她生日。又到了。这次我没忘。提前三天就说了。她说:"你记着了?"我说:"记着了。"她说:"去年你忘了。"我说:"去年我混蛋。"她说:"今年也不怎么样。"但晚上她让我陪她去吃了火锅。两个人。她点了鸳鸯锅。我吃辣的,她吃清汤。中间格子隔着。但锅是通的。汤底煮着煮着就混了。

十月六日。中秋。又是中秋。我提前一个月跟李婷说:"今年中秋,咱俩自己过。"她说:"不接亲戚了?"我说:"不接了。就咱俩。"她说:"你妈那边……"我说:"我妈我解释。"她说:"行。"

中秋那天,就我们两个人。我做了顿饭。六菜一汤。比上次好多了。排骨没糊。蛋是溏心的。汤没咸。她吃着吃着,放下筷子。说:"你进步了。"

我说:"还差得远。"她说:"是差得远。"

她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

晚上收拾碗筷。我把碗放一起洗。没分左右。她看见了。没说什么。拿起抹布擦桌子。两个人一起收拾。像最开始那样。

但不一样。最开始她一个人做。现在两个人。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阳台。铁盒还在衣柜顶上。我搬梯子拿下来。打开。纸条还在。我拿出来,一张一张看。最后那张背面写着:他要是能自己打开这个盒子,说明他还有救。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去。锁上铁盒。钥匙放在旁边。没锁柜门。

我对着铁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衣柜顶上。原样摆好。

李婷在客厅喊:"洗澡水放好了。"我说:"来了。"

我关了阳台的灯。走过去。路过餐桌。两只碗还在。一粉一蓝。挨着放。中间那双公筷,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

我坐下来。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过年我和婷婷一起回。

发完。我起身去洗澡。路过卧室门口。李婷在里面换衣服。门开着。我看见她的粉色碗,放在床头柜上。我的蓝色碗,在厨房。

但那只公筷,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