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 年 6 月 12 日下午四点，河南安阳小屯村北，王湘蹲在 YH127 灰坑边，用小铲刮坑壁上的土。
铲尖碰到一片硬东西。一片龟甲，嵌在离坑口一米四的地方。
不大。他随手剔出来，继续往下清。
这一清，清到太阳快落山。他手里攒了 760 多片带字的卜甲。
第二天他们用大箩筐往回抬。整坑出土刻辞甲骨 17096 片，卜骨只有 8 片，完整的卜甲 300 多版。
三个月后，这批东西在南京开箱。整理台上摆出一版龟腹甲。
长 44 厘米，宽 35 厘米。
桌上那把木尺只有 30 厘米。
安阳本地的乌龟，背甲最长不到 20 厘米。
这版甲，产自马来半岛。
一、尺子不够长
那版龟甲有编号。《殷墟文字乙编》4330，《殷墟文字丙编》184。
先说这批东西的来路。
1928 年到 1937 年，殷墟做了十五次发掘，是中国第一场系统的科学考古。
甲骨到今天发现的，大约十五万片。其中科学发掘出来的，只有三万五千多片。
剩下十几万片，是农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它们大多没有出土地点。
它的鳞板结构，和常见的卜甲长得不一样。
1940 年代，生物学家给了它一个拉丁学名。Testudo emys。
名字今天还在用，只换了属。亚洲巨陆龟，也叫棕褐巨龟。
它今天的家，是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婆罗洲。
成体背甲能长到 60 厘米，重三十公斤。
马来半岛到安阳，三千多公里。
还有一版。《金璋所藏甲骨卜辞》554，一片龟腹甲残片，形态也不合。
鉴定为 Geochelone emys。棕褐巨龟。分布缅甸到印度尼西亚。
两版，两种大龟，指同一个方向。然而多数卜甲不是大龟。
殷墟到今天，没出过一片海龟卜甲。
海龟个头大，可它腹甲各块骨板之间连接松懈，留着空隙，拼不成一整片。
这样的甲一烤就散，写不上字。
陆龟的甲不一样。骨板咬合紧密，平、硬、整。
所以商人不是没见过海龟，是海龟不合用。
1991 年，安阳花园庄东地 H3 坑出土 1558 件卜甲。生物学家一件一件看过去。
绝大多数是中国花龟，小部分是乌龟。
这两种，河南就有。
这批甲里，背甲只有 90 件，其余全是腹甲。
背甲隆起，腹面内凹，放不平。商人要的是能平放的那一面。
最大的背甲长 342 毫米，最小的 130 毫米。大个体的甲，占到三分之二以上。
挑大的。挑平的。
"龟甲都是从南边来的"这句话，站不住。
站不住的是多数。
站得住的是少数。
这少数，才是要命的地方。
二、甲桥上只有两个字
龟从哪来，甲骨文自己说过。
一些龟甲的甲桥内面，刻着很短的几笔。
"入十"。"屰入六"。"三十"。
入，送进来的意思。十，是十版。屰，是送龟的人或者族。
甲骨上的字，有一套固定的走法。
先记哪一天占的、谁占的，叫前辞。
再记问的是什么事，叫命辞。
再记商王看过裂纹怎么说的，叫占辞。
最后记后来应验没有，叫验辞。
一块甲上四段齐了，才算一份完整的记录。然而齐的极少。
多数只剩前两段。别的字被火烧裂了，被手磨掉了。
这是一本账。
账上只有数目，没有路。
那只马来陆龟走了哪条道，账本不回答。学界对这几个字的读法，也还有分歧。
甲骨学者胡厚宣的说法是，商代的卜龟主要来自南方和西方的长江流域，尤以南方为多。
账本上确实没写产地。
于是只剩三条路：进贡，贸易，征讨。
殷墟有一座妇好墓。墓里出了 6880 多枚货贝。
还有一件阿拉伯绶贝。
货贝常见于台湾、南海、海南、西沙。也见于阿曼湾和南非的阿果阿湾。
1975 年，有人在 YH127 坑的甲骨上发现 65 片黏附的纺织品。
鉴定是棉纤维。
棉花不是中原的作物。
同一个方向。
中条山出的铜矿料，先运到山下绛县西吴壁冶炼，铜锭再送往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
铜料、海盐、货贝、龟甲，还有龟甲上那几根棉线。
这些东西凑在一座城里。
三、象和鲸
1899 年，王懿荣在中药铺的"龙骨"上认出了字。
他没留意那些骨头里有几片不是牛的。
1931 年春，第四次发掘。小屯村北一处灰坑出了大批兽骨。
鹿头刻辞、虎头骨、象牙床，还有一块"鲸背胛"。
鲸骨在殷墟不止一块。
大的一块高 23 厘米，长 26 厘米，宽 19 厘米。另一块高 14 厘米，直径 28 厘米。
鲸的脊椎骨。
它质地接近象牙，横切面布满星点状的小黑点。
山东莱州吕庄遗址，也出土过鲸的脊椎骨。
这些鲸，来自东海和南海。
安阳洹河花园庄一地的动物骨骸里，还有鲤鱼、狗、蚌、田鼠、犀、黄牛、水牛、鳄鱼、绵羊。
一头南方的，一头北方的，埋在同一片土里。
其中一面复原的鼍鼓，鼓面用的是鳄鱼皮。
象近一些。
殷墟近九十年的发掘，一共出过三座象坑，都在王陵区东区。
1935 年，M1426 号坑，一具幼象骨架。同年，M2040 号坑，一具成年象，旁边还有一个人。
1978 年，武官村北地，35 号祭祀坑，一具幼象，一具猪骨。
1978 年那具小象的脖子上，系着一枚青铜铃。
铃是给活物系的。
象骨不是废料。
商人把大象的腿骨截断、掏空，装上器底和把手，满身雕出饕餮纹，再嵌绿松石。
这类象骨器和象牙器，是商代工艺里最费工的一类。
贵，是因为料少。
安阳一带的象，恐怕已经算是濒危。
商代铜器上有一个族徽，就是一个"象"字。
带这个族徽的铜器不多，只有爵、觚、尊、卣、鼎这几种。
族徽有时是职务标记。管马的族徽，就负责养马。
那么"象"这个族氏，大概就是管养象的人。
人不多。
M2040 号坑里那具成年象旁边，还殉葬了一个人。
商王朝用人殉，但很少用自己人。这个陪象的，大概率是外族。
一个养象的异族人，死在商王的陵区里。
《甲骨文合集》37364 片写着："辛未王卜，贞：田，往来无灾。王占曰：获象十，雉十又一。"
意思是辛未这天商王占卜打猎吉凶，结果猎到十头象、十一只野鸡。
妇好墓里有象牙杯、象骨觚，还有小玉象。
河南简称"豫"。《说文》说，豫，象之大者。
四、气候解释不了一半
气象学家竺可桢算过一笔账。
从仰韶文化到殷墟，大部分时间的年平均气温比现在高 2℃ 左右。
这个数字不是猜的。
土壤的磁化率能反映冷热。干冷时磁粒少，温暖时磁粒多。
再数孢粉，看哪一层花粉里阔叶树多、水生植物多。
两样合起来，才能把气温一格一格往上推。
2℃ 不多。
放在纬度上，就是安阳往南挪了几百公里。
当时的安阳，像今天的淮河一带。湖多，水密，草木厚。
象、犀、水牛、麋鹿、鳄鱼，都能在这儿活。
所以象骨不奇怪。
安阳再暖，也暖不出一个马来半岛。
还有鲸。
鲸不下黄河。
商人宫殿的账上，从来没有鲸。
想拿回一段鲸的脊椎，得先有人走到海边，找到一头搁浅的巨兽，切开它。
这个人得认识海。
五、三条线都不是线
商王朝的势力范围，考古上大致是东到大海，东北到辽宁，南到江汉。
这句话容易读错。
它不是一条线。
它是一串点。
东边，山东寿光双王城。三十平方公里里，找出 87 处商周盐业遗址。
盐井、卤水沟、沉淀池、蒸发池、盐灶，还有成堆的盔形器——一种厚壁的煮盐陶器。
盔形器壁厚，煮一锅盐要烧很久。
盐灶旁边清出过两排柱洞，直径二三十厘米，应当是搭工棚用的。
几十个人在渤海边，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
商王朝晚期丢了晋西南的盐池。渤海湾的盐更要紧。
商人往东，不是去观光。
东北方向，辽宁喀左出过商代青铜器窖藏。河北卢龙到辽宁朝阳一带，是孤竹国的地界。
南边，湖北黄陂盘龙城。商代长江中游最大的城邑，始建于公元前 1500 年左右。
城墙、城门、城壕、宫殿基址，一样不少。
出土青铜器五百多件，兵器占七成。钺、戈、矛、刀。
杨家湾 11 号墓出的那件青铜大圆鼎，是商代早期最大的圆鼎。
李家嘴 M2 出的铜钺，是商代前期最大的一件钺。
一个南方的据点，摆着王都里最大的器。
再往南，江西清江吴城，江西新干大洋洲，湖南炭河里。
湖南宁乡出的那些青铜器，有些是克商前后商人贵族南逃时带过去的。
还有一条线索，指向更远的地方。
越南北部的永富省，冯原和 Xom Ren 两地出过 4 件牙璋。
年代在公元前 17 世纪到前 14 世纪之间。
阑部前后两道阑，中间有成组的细齿。形制和郑州二里岗的牙璋很接近。
不是一样，是接近。
这两个词差着一个量级。
牙璋可以随人走，也可以随货走。它说明这条路上有人来回，说明不了谁管着谁。但是这条路是通的。
商王朝的王畿之外叫"四土"，管理靠"内外服制"。
内服是商王直接管的地方。
外服是侯、伯、甸、男，各有地盘，认商王当共主。
不是郡县。
所以那张地图画的不是版图，是关系。
物证也有它的边界。
龟骨和鲸骨证明的是东西能到哪儿，不是商王的兵能站到哪儿。
这两件事，差着一层。但是一层也够远。
龟能回来，鲸骨能回来，盐能回来，铜能回来。
商王朝最远的那条线，是用货贝、龟甲和煮盐的陶片连起来的。
六、夜里那把尺子
安阳工作站，晚上。库房的灯是白的。
一版龟腹甲躺在木托盘上，长 44 厘米，背面有 204 个凿痕。
旁边搁着一把木尺，30 厘米。
尺子量不完这块甲。
另一只托盘里是一块鲸的脊椎骨残块，切面布满小黑点。
柜子最下层，一枚铜铃躺在一个小纸盒里，铃舌还在。
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
窗外是洹河。河对面是武官村。
三千年前运回来的那些骨头，今天还没走完最后一程。
免责说明 一、本文可查的史实部分：1936 年 6 月 12 日殷墟第十三次发掘发现 YH127 坑，出土刻辞甲骨 17096 片，卜骨仅 8 片，完整卜甲 300 余版，由王湘发现；该坑含特大型龟腹甲，即《殷墟文字乙编》4330、《殷墟文字丙编》184，1940 年代经生物学鉴定属 Testudo emys，产自马来半岛；《金璋所藏甲骨卜辞》554 残片鉴定为 Geochelone emys，分布缅甸至印度尼西亚；安阳所见最大龟腹甲长 44 厘米、宽 35 厘米，背面有 204 个钻凿；1991 年花园庄东地 H3 坑出土 1558 件卜甲，绝大多数为中国花龟、小部分为乌龟（叶祥奎、刘一曼研究）；甲桥内面见"入十""屰入六""三十"等简短刻辞；胡厚宣关于卜龟来源的论述；妇好墓出土 6880 余枚货贝及一件阿拉伯绶贝；1975 年在 YH127 坑甲骨上发现 65 片黏附棉纤维类纺织品；殷墟出土鲸脊椎骨（大块高 23 厘米、长 26 厘米、宽 19 厘米，小块高 14 厘米、直径 28 厘米），1931 年第四次发掘小屯村北灰坑出"鲸背胛"；山东莱州吕庄遗址出土鲸脊椎骨；殷墟王陵区东区三座象坑（1935 年 M1426、M2040，1978 年武官村北地 35 号坑），1978 年象坑出土小象颈部系有铜铃；《甲骨文合集》37364 田猎获象刻辞；竺可桢关于商代气温高于现今约 2℃ 的研究；山东寿光双王城盐业遗址群 30 平方公里内发现 87 处商周盐业遗址及盔形器、盐井、蒸发池、盐灶；辽宁喀左商代青铜器窖藏与孤竹国地望；湖北黄陂盘龙城年代、规模与出土青铜器构成；江西清江吴城、新干大洋洲、湖南炭河里遗址；商代内外服制与"四土"的研究共识。 二、行文重构声明：开头的"下午四点""用小铲刮坑壁""太阳快落山"等场景，系依据发掘记录的日期与情节重构，非逐字原文；"尺子只有 30 厘米""库房里的木托盘""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为叙事画面，属文学性重构。 三、推论声明：马来巨龟产于马来半岛是生物学鉴定结论，但它以何种方式、经何路径进入殷墟，学界未有定论；文中列的进贡、贸易、征讨三者，属并列假说，不代表已确认。鲸骨、象骨的取得方式同理。 四、边界声明：动物骨骼与海贝、棉纤维等物证，证明的是商代的物资流通与交换网络所及范围，不能直接等同于商王朝的行政管辖范围。商王朝属"广域王权国家"，通行内外服制，其疆域形态与后世郡县制版图不同。 五、未采信说法：网络流传的"商朝战象""商人舰队远航至马来半岛"等说法，未见出土兵器组合或航海遗存佐证，本文未予采信。 六、本文为正史科普与史实重构，不含虚构史实。民间传闻部分已在文中标注，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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